書境
第56頁
賀思慕嗤笑一聲,並不買帳:“你進天知曉的時候,恐怕也發過誓要一生效忠蒼神罷?”
“我不是沒見過蒼神麼,不能確定是否存在的東西,向他發誓自然不作數。可我見過殿下,對殿下的誓言是千真萬確的。”
段胥的語氣相當理直氣壯。
不過他也知道這樣的回答很難讓賀思慕信服,段胥頓了頓,便繼續講述道:“進天知曉的頭幾個月很愉快,除了要裝作篤信一個不相信的神之外,其他都沒什麼。幾個月之後,我們就開始真正地受訓。”
“或者說,我們開始殺人。”
段胥眼裡的笑意淡下去,手指在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目光飄遠了。
“七八歲的小孩拿著刀劍,有一些犯了事的低等漢民被一排排地捆好跪在我們面前,我們就一排排地挨個殺過去。最開始我們都害怕,有哭有鬧的下不去手,後來哭鬧最厲害的孩子當著我們的面被殺了,剩餘哭鬧的受罰,殺人殺得慢的也受罰,後來大家就不鬧了。”
“再後來,大家就習慣了。”段胥的手指收回來,還帶著青紫傷痕的手指點點自己的胸口,慢慢道:“我也是。”
“最開始我也會覺得害怕,但是慢慢將這一切視作理所當然。後來我殺人的時候心裡再沒有一點感覺,殺著殺著甚至覺得——好累啊,胳膊酸了,怎麼還沒殺完?要是他們一下子都死了就好了。”
關於天知曉的敘述在這裡終於褪去輕鬆的外殼,展露出真實而殘酷的輪廓。
晨光傾斜著灑下來,被床帷遮了一部分,光暗自段胥的鼻樑上分界,他的眼睛在黑暗裡,自下頜至上身裸露的皮膚在陽光下蒼白刺目。
就像他給人的感覺,光暗參半,曖昧不明。
“很快我們這些同期弟子開始抽籤對決,平時各種大小考核的結果會決定我們對決時的兵器優劣。對決每次兩個人必有一死,那時候我們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就好像竭盡全力置身邊人於死地,是這個世上最正常的事情一樣。贏得對決便是離蒼神更進一步,這種對決一輪輪地持續下去,直到七年後的瞑試。”
“這樣大概過了兩年罷,有一天受訓時我又像平時那樣,去殺死犯事的低等民。一般他們手腳都被捆著,封著嘴發不出聲音,那天卻有個人的嘴沒封好,我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堵住他嘴的布掉了下來。”
“他惶惶不安地看著我,那天的陽光很好,從天上一路灑在處刑的庭院裡,陽光裡飄浮著許多塵埃。他像是認命了,顫抖地對我說——大人……今天天氣真好……您下手輕點罷。”
晨光中段胥的唇角微微勾起,像是回憶起了那個人語無倫次的情景,慢悠悠地說道:“我那時候抬眼看了一眼天,陽光強烈,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確實是個好天氣。我像是從一場曠日持久的噩夢中驚醒,恐懼到渾身發抖。我想我在幹什麼?我為什麼要殺這個人?這個人為什麼要被我殺死?我們殺了這麼多人,他們真的犯了罪嗎?為什麼……為什麼我從來都沒有意識到這些問題?”
“這是個人,和我一樣活在這個世上的人,他也喜歡好天氣,可我只嫌殺他時抬胳膊太累。”
段胥輕輕地吸了一口氣,淺笑著說:“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我正在變成一個怪物。就算我最後沒有死於同期之手,變成了怪物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他所在之地滿懷惡意與汙濁,他正在被馴化得失去他的大腦和心臟,失去他的思維和良知——變成怪物,變成兵器,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會萬劫不復。
他就在懸崖邊突然醒悟。
賀思慕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所以那個同你對話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段胥的面上並無風雨,甚至沒有什麼笑意地笑了一下。
“我還是殺了他,教頭們就站在我身後,我不殺他死的便是我。從他之後,還有八十三個人這樣死在我手裡。後來我開始執行任務,幫丹支王庭做事,瞭解的事情越多,手裡的血債也就越多。”
清醒之時,恐懼如同附骨之蛆。
他發覺自己活在地獄裡,卻被一群以為生活在天堂的人包圍,無法逃脫。
荒唐的是,只有他認為那是地獄。
有段時間他覺得自己要瘋了,如果天知曉所灌輸給他的這些理念,這些道理都是假的,他怎麼就能確認他小時候讀過的那些四書五經就是真的呢?他到底活在一個怎樣的世界裡?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什麼才是他應該遵循的道理?
只有十歲出頭的他,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他知道自己正在異化,他開始變得享受殺戮,變得渴望暴力,蔑視生命。但是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變回人。
那些他曾經背過的詩篇文章,那些他背的時候完全不理解是什麼意思的字句,這時候就從他的記憶深處蹦出來,和他被天知曉培養出來的暴戾互相撕扯。
他就在這種撕扯中艱難地拼湊出,他認為這個世界該有的樣子。
把自己長歪的骨頭打斷,腐壞的肉割去,然後仍然要裝作佝僂而畸形的樣子。裝作比任何人都冷漠,都狂熱,都篤信,這樣才能騙過他的師父和同門。
他把心底的野獸捆住,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清醒點,清醒點,你不能變成怪物。
總有一天你要回到陽光下,拿回自己的名字,作為一個堂堂正正的人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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