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390章

21,34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陳曦鳶站在李三江家的壩子上,慢慢環視四周。

  漸起的大風,吹動她的頭髮,也吹出她的身材。

  一個地方,能真正讓人不捨的,不是它的風景,而是它這裡的人。

  她在努力認真看過他們每個人的臉,想要將他們的音容永遠記在自己腦海中。

  她蹙眉,有點疑惑:

  自己這莫名其妙的濃重離別感,到底是哪般?

  只是因為李大爺的中獎兌換出了問題導緻行程不得不延期,而自己又因為爺爺身體忽然出了問題必須得趕緊回去。

  等自己回到陳家、爺爺身體好轉後,還是可以繼續邀請小弟弟他們來海南做客。

  如果自己爺爺身體沒好轉,那好像邀請小弟弟來海南做客的理由更夯實了。

  陳曦鳶用力甩了甩腦袋,還用手中的笛子對著自己的腦門“砰砰”敲了敲。

  自己的腦子,到底在想些什麼東西呀?

  好像是自今天發現笛子音色不準後起,自己的腦子裡,就有種被灌入漿煳的感覺。

  察覺不出具體有哪裡不對,但無論看什麼想什麼,都有種做夢般的懵懵懂懂、暈暈乎乎。

  小弟弟總說自己笨,她也知道自己笨,但此時與過去的笨感,好像有點不一樣。

  走下壩子,她現在要去和桃林下那位知音做正式告別。

  李追遠走出道場。

  出來前,少年仔細清理、認真檢查,確認沒在自己臉上留下絲毫血漬。

  他站在陳曦鳶原先站的位置,看著遠處已經從小徑走上村道的陳姑娘。

  阿璃坐在二樓露臺的藤椅上,微微低頭,看著下面的少年。

  你在壩子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廚房門口還倚著一個人,邊嗑瓜子邊看全景。

  劉姨覺得,新買的瓜子不錯,滋味更足。

  或許是因為曾經與自己站一起嗑瓜子的那個人,如今已跳入翻炒的大鍋中,以身入味。

  李追遠轉過頭,目光掃過劉姨時,劉姨正好側頭吐出瓜子皮。

  愛嗑瓜子的人和愛賞花的人一樣,只靜靜地嗑,不打擾。

  再者,劉姨心裡對少年是越來越“犯憷”的。

  走江愈久,地位愈高,她也早就在做心理建設,漸漸將少年當未來的家主看待。

  “阿友。”

  “來了,小遠哥。”

  “陳姑娘去大鬍子家跟那位告別了,你去跟著,送一送。”

  “好,放心吧,小遠哥,我會把她安全送去興東機場的。”

  “她笨,記得提醒她受颱風影響飛機可能停飛,讓她別浪費功夫去機場了,直接坐車回海南吧。”

  “的確。”

  “見她上車後,你就回來告訴我一聲。”

  “好的,小遠哥。”

  等林書友走後,李追遠走進屋,上樓梯。

  大烏龜的強大與可怕,毋庸置疑。

  尤其是對方這次,目標明確,直指自己。

  因此,想要在這一浪裡求得一線生機,那就必須要將自己周身能利用的所有條件與資訊,全都精準抓住。

  陳家老爺子好巧不巧的,就在今天生病。

  按理說,老爺子的信今日寄送到柳奶奶的手上,這會兒應該正開心。

  說不定,還會一邊哼著小曲兒一邊修剪起他那棵寶貝至極的柳樹。

  老爺子的身體,絕不是正常情況下出的問題。

  再結合之前與李蘭一起坐車回石南鎮時,自己隔著車窗所目睹的虛幻暗示。

  顯然,是陳家的龍王之靈發力,讓自家寶貝傳承者,趕緊遠離這是非之地。

  對此,李追遠沒有絲毫不滿,更不可能去作恨與埋怨。

  你不能因為自家沒靈,就指望著別家的靈必須得無條件地來幫你。

  李追遠仍舊相信龍王之靈的風格,也相信龍王的操守。

  他們能在此時,透過“先祖保佑”的方式,把自家寶貝傳承者“引”回家,那就證實了一件事:

  大烏龜這次登岸,態度很明確,不造天災,不累無辜,只殺一人。

  誠然,大烏龜的確是邪祟,而且是那種標標準準的大邪祟。

  同級別的存在中,大帝的真身李追遠更是親眼見過,那是一尊大型死倒。

  這種所謂的邪祟,在漫長歲月裡,早已與天道達成了一種天然默契。

  甚至可以說,在天道暫時都無法處理掉它們時,它們自身,也屬於天道的分枝之一。

  況且,大烏龜此舉,更像是自東海而來,赴一場單對單的決鬥,影響被無限壓制到個人恩怨、私人決鬥的層次。

  這恰恰印證了李追遠先前的預判。

  如若大烏龜,毫無顧忌地上岸,天災浩劫伴身,只為來到自己面前,與自己同歸於盡。

  那壓根就不用推演了,自己必死無疑。

  現在,靠龍王陳家先祖的反應,李追遠確定了大烏龜身上,它自己給自己加上的一道鏈條。

  這對少年而言,是一切可操作空間的起點。

  李追遠在阿璃身邊的藤椅上坐下。

  女孩看著男孩。

  她精緻的面容上,有淡淡的落寞與委屈。

  當然不是因為少年剛剛在下面,盯著陳曦鳶離開的背影看。

  而是在女孩的視角里,並沒有“私人空間”的概念。

  自她與男孩認識時起,男孩對她就從未做過保留,哪怕男孩當時當著自己奶奶的面,偷看《柳氏望氣訣》時,也完全沒有避諱過自己。

  但這次,她已經預感到了。

  “阿璃,我想吃紅糖臥雞蛋了。”

  一縷笑意,自女孩臉上浮起,瞬間沖去了先前所有的愁緒。

  這世上,並不存在難哄的女孩子,只有佔著錯位而不自知的人。

  紅糖臥雞蛋,是阿璃的“拿手菜”。

  女孩站起身,走下樓。

  李追遠在隔壁藤椅上,發現了一根女孩留下的頭髮,將它撿起,緩緩纏繞至指尖。

  雖然他知道,自己夢裡站在甲闆上的畫面,並不是真的。

  但他會努力將那個畫面,在未來實現。

  成年後的她,肯定會和自己站在一起。

  李追遠抬眼,看向遠處天空中,那似被潑墨般不斷翻卷的烏雲。

  少年的神情舒緩了下來,身子也漸漸放鬆,完全靠躺在藤椅上。

  “小遠侯啊,外面風大,太爺我剛睡個午覺,差點被吹感冒了。”

  “我就坐一會兒,太爺。”

  李三江的手在少年頭上摸了摸,笑道:“沒能去海南,心裡不高興了?”

  “沒有,太爺你忘了麼,我經常全國各地跑。”

  “也是,我們家小遠侯,雖然年紀小,但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了,比你太爺我強!”

  “還是比不過太爺你的世面。”

  “哈哈哈!其實你太爺我,也就在打仗的那些年,才一下子跑了那麼多地方,後來世道安生了,太爺我也就安生了。”

  “只是挺遺憾的,沒能和太爺你好好去那裡玩一玩。”

  哪怕知道自家太爺會長命百歲,但他畢竟是個老人。

  李追遠本意,是想帶著他,去全國風景秀麗的地方,多走走多看看。

  太爺的確是去過不少地方,但那些地方在他當年去時,都是硝煙瀰漫、滿目瘡痍。

  “這算啥遺憾,這幾天颱風,等颱風過去了,太爺我去隔壁縣裡找找,再進進貨……哦不,是再摸摸。”

  由於老是一摸一個準,在李三江眼裡,摸獎的性質早已發生了變化。

  “不急的,太爺,我們單位到時候會有福利,還是能帶家屬去海南玩。”

  “唉,到底是念大學好啊,有個好單位,啥好處都能享受到。”

  “嗯,是的。”

  李追遠所說的福利,不是單位的,而是贊助商的,反正薛亮亮由於錢太多,經常自己贊助自己的專案,給專案組的人發福利,損私肥公。

  李三江在旁邊蹲了下來,沒去坐阿璃的藤椅。

  他掏出煙盒。

  李追遠坐起身,也蹲了下來,伸手從太爺口袋裡拿出火柴盒,給他點菸。

  “嘿,小遠侯,你點的火,真穩當。”

  吐出一口菸圈,李三江又開玩笑道:

  “想當年,也就是你太爺我運氣好,次次被抓壯丁次次都能逃出來,要是沒能逃出來,這海南島,你太爺我估計,早幾十年就去了。

  哈哈,要是當年沒那麼慫,一心只是沒出息地想著回家,在關外時就去了你北爺爺那邊,這海南島,你太爺我最後也去得。

  對了,小遠侯,你說這颱風,會從我們這兒登陸麼?”

  “應該會的。”

  “你太爺我這輩子,還沒經歷過多少次颱風,聽說颱風來時,兇得很吶?”

  “嗯,風很大,雨也很大。”

  李三江將腦袋探出,對著下面喊道:

  “潤生侯啊。”

  “李大爺?”

  “你抽空去西亭看看山炮,給他那破屋子整一整,別颱風一來給他房子吹塌自個兒活埋進去了,他棺材還在我這兒呢,都做好了,不用浪費。”

  “行,李大爺,我吃了飯就去。”

  遠處隔著農田的村道上,在大鬍子家與清安完成告別的陳曦鳶,又跑了回來。

  她揮舞著笛子,對著這邊招手,做最後的告別,林書友跟在她身後。

  李三江也舉起手揮了揮,感慨道:

  “細丫頭人不錯,就是家裡窮了點。”

  “太爺,她家其實不窮。”

  “不窮還吃那麼多?”

  “因為劉姨做的飯好吃。”

  “我們家小遠侯確實長大了,懂得為別人留面子了,你太爺我又不會因為人家家裡窮看不起她。

  細丫頭招人稀罕,來家裡一趟不容易,剛我還偷偷給她包的外袋子裡,裝了點錢。”

  李追遠微笑道:“太爺你這是石頭往山上背。”

  “哈哈,怎能呢,你太爺我這輩子,除了家裡那幾頭騾子外,飯量大卻沒吃胖的,還真沒見過。

  倒是那種,平日裡在家吃不飽,到外頭遇到能隨便吃的地方,解開褲腰帶使勁造的,見得太多太多了,唉。

  還是現在的日子好過。

  小遠侯,你們以後的日子,肯定能更好過。”

  “嗯,一定的。”

  由於家裡的黃色小皮卡壞了沒修,陳曦鳶只得走到村口馬路邊,等車。

  她的行李不多,就一個登山包,裡面放著一套衣服和一整件健力寶,怕飲料太顛簸,想喝時開啟竄沫子,她就在包裡塞滿了錢用以減震。

  畢竟,點燈走江前,家裡為她所準備的最不值錢的東西,就是錢了。

  運氣很好,按理說這兒是很少能見到計程車的,但當她走過來時,恰好一輛本地牌照的計程車停在了對面,司機下車對著路邊的樹小解。

  陳曦鳶:“阿友,我回去了,下次再見。”

  林書友:“好,下次再見。”

  計程車司機解完手,摘了兩片樹葉擦了擦,開啟車門坐進車裡時,看見後座上忽然出現的年輕姑娘,嚇了一跳:

  “你……什麼時候上車的?”

  “師傅,去海南,我爺爺生病了,我得趕回去見他,麻煩你開快點。”

  “你在開什麼玩笑?神經……”

  司機看著姑娘遞過來的一沓厚厚的錢,原本嘴裡的話立刻嚥了下去:

  “神仙會保佑我們一路平安!”

  司機接過錢,數了數,確認都是真鈔後,馬上繫上安全帶,一腳油門踩了出去。

  一邊開他還一邊說道:

  “小姑娘,財不外露,你一個人帶這麼多錢坐長途,很危險的。”

  陳曦鳶:“嗯,確實。”

  她不危險,但對那些對她不懷好意的人,非常危險。

  “幸好你遇到了我,我女兒前天剛出生。”

  “恭喜。”

  司機開啟車屜,把裡面的糖拿出來,遞給了後面。

  陳曦鳶接了過來,剝開糖紙,丟嘴裡含著。

  “呵呵,你這姑娘是真沒點警惕心啊?”

  “師傅,麻煩你開快點,我爺爺趕時間。”

  “好嘞,你放心,我肯定把你安全送到!”

  送完陳曦鳶後,林書友就回來找小遠哥覆命。

  正好彬哥也在那裡與小遠哥談事情。

  等阿璃端著一大碗紅糖臥雞蛋上來時,譚文彬和林書友很默契地離開下樓了。

  李追遠接過筷子,先將糖水喝完,再將雞蛋一個一個吃下去。

  吃完後,少年就已經撐了,而且是那種膩得發撐,感覺晚飯都不用吃了。

  “吃晚飯啦!”

  劉姨的聲音順著風,吹到家裡每一處角落。

  天氣原因,晚飯不在壩子上吃,小桌挪入屋內。

  柳玉梅和姚姍在東屋吃。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姚奶奶變得從容許多,坐在餐桌上,邊給柳玉梅剝蝦的同時,還能笑著講一些家裡兒孫過去的趣事。

  劉姨端送好各桌飯菜後,也進了東屋坐下拿起筷子一起吃。

  姚奶奶疑惑道:“咦,阿力不和我們一起吃麼?”

  劉姨咬了咬筷尖,道:“咱們吃咱們的,不理那個顯眼包。”

  李追遠與阿璃在主屋客廳裡吃。

  少年坐下後,就熟稔地幫阿璃將飯菜分出一個個小碟中。

  阿璃拿著一條白線,給他們這桌碗裡的三個皮蛋進行分割。

  每一塊,都要做到等分,不用加其它材料,吃的時候筷子蘸點香醋即可。

  這時,秦叔端著一瓶醬油進來:

  “小遠,要醬油不?”

  李追遠看著秦叔,搖搖頭:“叔,不用。”

  旁邊正在自斟自飲的李三江有些納罕道:

  “力侯啊,你最近口這麼重的麼,吃皮蛋都要蘸醬油了?”

  秦叔:“嗯。”

  李三江:“地裡活兒太重了是吧?善侯現在忙著弄魚塘,沒太多功夫跟你下地,這樣吧,你再喊個人和你一起下地,工錢從我這裡出。”

  秦叔:“不用,我能幹完,以前熊善沒來時,我也是一個人乾的。”

  李三江:“以前咱才包了多少地,現在多少地了啊?可不能把你給使壞了。”

  秦叔:“幹得起,沒事。”

  李三江:“我再看看吧,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人,要是找不到的話,要不搞臺拖拉機。”

  秦叔:“燒油費錢,也用不了多久。”

  李三江:“你平日裡能開著拖拉機送貨,農閒也沒貨送時,村裡誰家修房子你去幫忙運運材料,實在不行去窯廠裡幫忙拉磚頭也是一樣的嘛,反正拖拉機買回來不讓它歇著,就虧不著。”

  秦叔不推辭了,他意識到自己想多了。

  三江叔買拖拉機不是為了給自己減負,而是為了多一個賺錢的進項,以便更好地攢錢去大城市給自己曾孫買房。

  沒回東屋去吃飯,秦叔端著一個大海碗,底層鋪著飯,上面蓋著菜,蹲在客廳門檻上。

  往碗裡倒入醬油,拿醬油拌了一下飯,醬油瓶則被他放在身側的門檻上。

  潤生喊秦叔過來和他們坐一起吃,秦叔拒絕了。

  理由是他想看看,這颱風來了後,地裡要不要做點措施,減少點損失。

  “咯噔!”

  醬油瓶從門檻上落到地上。

  瓶口是蓋回去的,沒流出來。

  秦叔將醬油瓶拿起,又放在了門檻上,脖子紅了。

  過了會兒,

  “咯噔!”

  醬油瓶又倒了。

  秦叔再次將它扶起。

  只是這次,他不好意思再把醬油瓶放回門檻上了,而是留在平地。

  隨即,他悶著頭,開始快速扒飯,很快就將一碗飯吃完,然後起身,端著碗筷提著那個醬油瓶,頭也不回地走向廚房,自脖子到側臉再到耳朵,紅了一片。

  東屋裡,劉姨夾了一隻蝦送入嘴裡,一邊嚼一邊側著頭,又好氣又好笑。

  柳玉梅放下碗筷,端起面前的湯,喝了一口,道:

  “我倒是覺得阿力比以前機靈多了,腦子也活泛了些。”

  劉姨嘆了口氣,道:“我以前就一直說您偏心,您還不認,姚姨,您聽聽,這不是偏心是什麼?”

  姚姍輕輕拍了拍劉姨的手背:“大小姐還是最疼你的,我看得出來。”

  柳玉梅:“凡是姓秦的,像是都把氣門修到腦門上去的,有時候啊,你真不能對他們要求太高,唉,能做到這樣,就已經可以了。”

  劉姨:“我只是心疼我的醬油,您是不知道這個月他到底糟蹋了多少醬油瓶,我真怕下個月給三江叔報帳時,三江叔會懷疑我沒事做就在廚房裡偷醬油當汽水喝。”

  柳玉梅看向姚姍,道:“姍兒,你來了也有些日子了吧?”

  姚姍放下筷子,回復道:“嗯,是有些日子了。”

  柳玉梅:“今晚給你兒子打個電話,明早讓阿婷送你去火車站,你先回去吧。”

  姚姍應聲道:“是,大小姐。”

  柳玉梅:“以後想了,就提前說一聲,隨時再來就是了。下次帶你倆孫子過來,我見見。”

  姚姍:“好,聽大小姐的。”

  離別是不捨的,但能在這裡住這麼久,與大小姐朝夕相處這麼多時日,已是姚姍來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了。

  之前每天,她都是當在這裡最後一天很珍惜地過的,因此,當大小姐提出讓自己回去時,心裡雖有一點點失落,卻毫無遺憾。

  李追遠本就是飽的,他就吃了點皮蛋,主要陪阿璃吃。

  飯後,

  李追遠與阿璃各自提著一個籃子,手牽著手,去大鬍子家。

  潤生騎著三輪車,去西亭,車上裝有祭祀用品。

  譚文彬拿起大哥大,與周云云打電話,說自己這邊的風,真的好大。

  林書友看著電視,不時起身去扶天線,以減少螢幕上的雪花點。

  柳玉梅關上東屋的門,在滿是牌位的供桌前坐下。

  老太太左手端著一杯黃酒,右手輕撫劍鞘。

  “既然陳家丫頭走了,那就說明,那傢伙,就是沖著咱家……呵呵呵,對,就是沖著咱家來的!”

  ……

  大鬍子家門口,趙毅等人整裝待發。

  李追遠與阿璃過來時,正好與他們照面。

  “遠哥!”

  陳靖每次看見李追遠都很激動。

  李追遠對陳靖點點頭,然後看向趙毅,問道:

  “怎麼還沒走?”

  趙毅:“在等老田。”

  李追遠:“我太爺應該已經勸他回家探親了。”

  沒李三江的允許,趙毅也不敢讓老田頭離開南通。

  趙毅點點頭:“嗯,老田去和我幹奶奶告別去了,應該快演完瓊瑤了。”

  “少爺,少爺!”

  老田頭殺青回來了。

  老人眼眶有點紅紅的,他或許實力上早就跟不上隊伍了,但活了這麼多年,眼力見兒是有的,比全然矇在鼓裡的陳靖要好太多。

  他清楚,少爺如此著急的離開,還特意帶著自己,大機率意味著這裡即將出什麼事。

  雖然,老田頭真的不清楚,到底什麼事兒,敢出在這裡。

  趙毅將手裡的菸斗向下拍了拍,對李追遠道:

  “姓李的,你現在若是喊我一聲祖宗,我說不定捨不得走哦~”

  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走向藥園,沒回頭,直接擺擺手:

  “滾吧。”

  趙毅深吸一口氣,對周圍人道:

  “聽到沒有,還愣著幹什麼,咱們滾!”

  趙毅等人沿著村道離開,回九江。

  李追遠:“阿璃,把所有能提升精力的藥材,都挖出來,然後辛苦你,不用考慮副作用,幫我製成藥。”

  這種粗製對阿璃而言很容易,沒技術上的難點,也不復雜,就是費一點點功夫。

  阿璃沒有抗拒,也沒用自己的方式反駁這樣製藥吃了對身體不好,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蹲下來,開始收取藥園裡相對應的藥材。

  李追遠在旁邊幫忙,等熊善夫婦從魚塘那邊忙活回來時,李追遠站起身,對他們招了招手。

  “小遠少……哥。”

  熊善領著梨花走了過來。

  李追遠:“自從你們來到南通,就沒離開過吧?”

  熊善:“對,沒錯,小遠哥。”

  梨花:“小遠哥,我們夫妻倆都差不多是孤兒出身,這裡,現在就是我們的家,也是我們兒子以後的家!”

  李追遠:“在外面,沒有什麼可留戀的麼?”

  梨花:“小遠哥,我們的家就在這裡……”

  熊善拉住自己妻子的手,說道:“有留戀,小遠哥,有留戀。”

  李追遠:“不想去看看?”

  熊善:“想,比如,曾經幾個好兄弟,我們夫妻倆報完仇後,在天門山地界給他們立過了衣冠冢,很久沒去看了。”

  李追遠:“那就去看看吧。”

  熊善:“好的,小遠哥,是該去看看他們,給他們燒燒紙了。”

  李追遠:“看完再回來。”

  熊善:“嗯,好,那小遠哥,我們什麼時候出發,你覺得合適?”

  李追遠:“想去就快點去。”

  熊善:“那明早?”

  李追遠:“好。”

  熊善:“我懂了,小遠哥。”

  李追遠的目光落在坐在嬰兒床裡的笨笨身上,笨笨這會兒已經躺在那裡,自己給自己拍著屁股哄自己睡。

  熊善:“對,帶上笨笨,我那幫老夥計,應該也想見見他,看看他長大了多少,呵呵。”

  李追遠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藥園。

  熊善與梨花則走進屋裡。

  梨花:“小遠哥這是什麼意思,龍王家這是……”

  熊善捂住妻子的嘴,隨手貼出數張辰州符,鎖住了這裡的聲量。

  熊善:“你當這是晚上在房裡,你可以隨便叫叫叫?”

  梨花:“我是害怕,龍王家這是不要我們了,要把我們驅逐出去?”

  熊善很冷靜道:“不是。”

  梨花:“你怎麼這麼確定?”

  熊善:“因為龍王家想趕我們走,本就是一句話的事,少爺沒必要特意與我們扯東扯西。”

  梨花面露恍然:“那我們……”

  熊善:“聽少爺的話,咱們現在是龍王門下的人,叫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別問為什麼。你現在去收拾收拾東西,明兒一早,咱們就去天門山。

  唉,我也是真想那幫老夥計了,可惜啊,他們死在了江上,沒能和咱們一起享上福。”

  梨花:“想開點,我們已經為哥幾個報過仇了,我這就去收拾一下。”

  熊善抿了抿嘴唇,走上二樓,經過老田頭房間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嘗試推開門,發現裡面東西都被收拾打包走了,房間裡被打掃得很乾淨。

  “唿……”

  熊善長舒一口氣後,面露凝重,喃喃道:

  “家裡,這是要出事了?”

  ……

  夜已深,藥園裡所需的藥材,還差一點就能收取完畢。

  李追遠將手裡的工具放回小籃子裡,站起身,指著桃林對阿璃道:

  “阿璃,餘下的你收一下尾,我進去一下。”

  女孩點了點頭。

  李追遠走進桃林。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走進桃林。

  外面黑漆漆的,桃林內則到處飛舞著螢火蟲,雖不至於透亮,但足夠清晰。

  水潭邊沒有人,只有幾個空酒罈。

  木屋門窗緊閉,彷彿清安已經安歇。

  李追遠先在水潭邊蹲下來,洗了洗手,又掬起一捧水,沖了把臉。

  做完這些後,少年將雙手,向水潭內探去,沒過雙手、沒過肘、直到將要沒到肩膀時,木屋內傳來一聲輕咳:

  “到我這裡,自殺來了?”

  李追遠將雙臂抽出,先前的這番動作,已經將他衣服袖子打溼。

  木屋的門開啟。

  李追遠起身,踩著臺階,走進屋。

  屋內的陳設很簡單,無非桌椅榻,外加一口古琴。

  屋裡沒有人,但四壁以及地闆房樑上,掛著一副副大小不一的面具,具體有多少,根本就無法數清。

  因為這些面具,還在不停地蠕動、交換,甚至是張口進行吞噬,吞噬一個後,那個面具就會變大,吞得越多變得越大,直到忽然裂開,又化分為無數個小面具,週而復始。

  其中一張面具,呈現出清安的臉。

  他睜開眼,目光淡漠。

  “被嚇到來我這裡,尋短見?”

  李追遠反問道:“你覺得,我會這麼做麼?”

  “以前肯定不會,但這次,倒是情有可原。”

  “不至於。”

  “不至於?好大的口氣。既然不至於,那你夜裡又跑到我這裡來做什麼?”

  “白天有些話,以為問完了,但其實還沒問完,就想來再問問。”

  “哦,後悔了?”

  “算是吧。”

  “但這世上,可沒有後悔藥可以吃。”

  “嗯,我知道。”

  “這次的風很大,你原本的希望,應該竭盡全力地哄我開心,變著花樣地來求我,讓我先迎上這風口,被風吹散。

  這樣,你才有那麼一點在這風裡倖存下來的希望。

  現在,我可以明擺著告訴你,你再求我也沒用了。

  我會縮回這地下,任憑外面風再大,我都不會出來。

  哈哈哈哈!

  下午,我已讓她買好了酒,存著了。

  我等著這風過去後,再上來,對著你那時不知是否還完整的屍體,好好品一品。”

  李追遠點了點頭。

  清安:“好了,趁我還沒縮回地下前,我倒是想知道,你今晚來,是打算問我什麼。”

  李追遠:“我想問的是,你能完全縮回地下麼?以及,你是否能確保,自己縮回地下後,一定不會被發現吧?”

  清安:“嗯?”

  房屋內,所有處於動態中的面具,全部停下了。

  下一刻,

  所有面具集體將眼睛睜到最大,死死地盯著站在屋子中央的少年。

  磅礴的壓力,向李追遠席捲而來。

  李追遠沒有選擇硬碰硬的對抗,而是微微彎了腰。

  威壓降臨後,又迅速消散。

  “你是想著,與其靈與肉在這大風中被撕碎,不如先激怒我,讓我先來把你殺了?”

  “沒有,我是真心發問。”

  “我準你再問一次。”

  “如若你完全縮入地下,你能有信心,避開風的耳目麼?”

  “躲不過一世,躲得過一時。”

  “好,我希望你能躲好,不留痕跡。”

  木屋內,所有的面具,都咬起了牙齒,整座木屋都在“嘎吱嘎吱”作響。

  彷彿下一刻,它就會坍塌,將少年“嚼”成肉餡。

  “小子,你知道麼,他當年,都不會像你這般狂妄。”

  “謝謝。”

  李追遠轉身,準備離開木屋時,又停下腳步,像是不放心,又問道:

  “會不會有什麼遺漏和破綻?我指的是在躲這‘一時’時。”

  “你讓人,把這片桃林砍掉即可,它們,就是留在這裡的最大破綻。”

  “好。”

  “抓緊時間。”

  “不用這麼麻煩,再說,砍掉也可惜了,多美的林子,多純粹的怨念。”

  這片桃林裡盛開的每一片花瓣,都是清安身上怨念的洩露。

  而這片桃林之所以能在過去一直震懾著南通地界上的邪祟,不是因為清安善良,而是因為它流露出的,是這塊地界,最強大邪祟的氣息。

  李追遠走到水潭邊,再次蹲下,將右手,放入水面之下,輕輕撥動。

  蛟龍之靈向下飛出,開始攪動,漸漸的,藏匿於深處的、屬於這片桃林的怨念之眼被翻湧起來,向上噴發。

  木屋的窗戶被支起,清安坐在桌旁,微微側頭,看著這一幕。

  先前他就提醒過少年,這是在找死。

  可一而再,就證明是自己看走了眼。

  恐怖的怨念,被李追遠來者不拒,完全吸收。

  按理說,哪怕只是一剎那,都是足以擊垮一個正常人意志,讓其陷入野獸般瘋狂的可怕劑量。

  但少年,自始至終,都神色如常。

  李追遠的意識深處。

  漫天的桃花,落入下方的魚塘,裡面早已飢餓難耐的魚兒們,發了瘋似地上去吞食。

  現實中,桃林裡的花瓣一片片凋謝;

  意識深處,魚塘裡的魚兒越來越肥。

  終於,桃林完全枯萎。

  李追遠身前的水潭,也變得乾涸,只留下淺淺的一層晶瑩水窪,倒映個月亮都夠勉強。

  少年站起身,將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木屋窗戶內,清安的目光,在這一刻變得灼熱。

  “你……能殺了我!”

  隨即,聲音化作憤怒:

  “你,能殺了我!”

  最後,咆哮聲發出:

  “你能殺了我!!!”

  他在少年身上,看見了可供自己提早解脫的希望。

  很顯然,少年掌握了這一手段已經很久了,少年剛剛使用時,也很嫻熟。

  可少年,卻一直瞞著自己,沒有在自己面前展現。

  他為了讓自己不成為災禍,為了等死,承受這無盡自封折磨這麼多載歲月。

  今天,他看見了解脫的契機!

  李追遠:“你誤會了。”

  “我……誤會了?”

  李追遠:“你是一片汪洋,而我只是一座魚塘,剛剛,就已經是我的極限,現在的我,根本就無法解脫真正的你。

  如果這麼做,我的這裡……”

  李追遠指了指自己的額頭,

  “我的這裡,會被撐爆。你無法分離你身上的任何一張臉,你看起來有無數張臉,可實際上這些臉都長在一張臉上。

  目前,我只能吸收你這兩年來溢散出來的怨念,動你的本體,我必死無疑。

  之前一直沒告訴你,不是想對你壓一張底牌好要挾利用你。

  而是我,

  也不捨得這片桃林。”

  木屋內的存在,情緒漸漸平復。

    一是因為少年的闡述,符合他剛剛對少年的觀察;

  二是少年的最後一句話,讓他心裡無比的受用,相當於那陳家丫頭,在這裡與自己合奏一整夜。

  “最後吹曲兒的……一直是你。”

  “多謝誇獎。”

  “可是,如果你沒了,我豈不是還要多承受幾十載的痛苦?”

  “清安,你該對我多一點信心,就像你當年對他一樣。”

  “你覺得自己,真的有機會能在這大風之下倖免?”

  “噤聲吧,不能再說下去了。”

  “我又不是你的家人、宗門,你還用擔心我受那因果反噬?”

  “可是,我點燈前,就認識你了。”

  “那又如何?在我眼裡,你只是一隻善於逗我開心,隨時都會被我下鍋白灼的小蝦。”

  “可是,每次我回南通,拐入村道,看見你所在的這片桃林時,就像是看見了家門。”

  木屋內沉默了。

  李追遠對木屋鄭重行禮。

  隨後,少年轉身,走出這片現如今已變得光禿禿的桃林。

  晚風吹過,沒有花瓣遮擋,落入林裡,更顯淒涼。

  清安將一隻手放在琴上,輕輕撥弄。

  蘇洛從牆壁上走出,端來一壺茶,笑著道:

  “那位,是把您當作家裡的長輩。”

  清安指尖一撥,瞥了蘇洛一眼,道:

  “怪不得你當初死在地下這麼久,還能被他給騙出來當個工具利用。”

  蘇洛面露疑惑:“這二者,有什麼關聯麼?”

  清安沒好氣地側頭,掃了一眼少年剛剛離去的方向:

  “回家時,看見我在的這片桃林就像是看見了家門。

  這是把我當家里長輩?

  這分明是,真的拿我當他家裡的……

  門子。”

  ……

  阿璃已經收取好了所需藥材。

  李追遠出來後,將藥筐背起。

  “我們回家吧。”

  哪怕颱風中心距離這裡還挺遙遠,但外圍的影響已越來越明顯。

  風越來越大。

  女孩牽男孩的手,也越來越緊。

  等二人回到家後,李追遠送女孩回東屋。

  推開東屋的門,能看見柳玉梅手捧著酒杯,伏在供桌檯面上。

  她沒醉,只是故意放大了這少許微醺。

  姚奶奶給大小姐身上披了一條薄被,見阿璃小姐回來了,就從自己地鋪上起身,走過來迎接。

  阿璃站在門檻內,沒有關門,只是盯著少年背後的藥筐。

  李追遠:“早點休息,這點藥,你明天一早隨隨便便就能處理好了。”

  阿璃將目光,挪到少年臉上。

  他還是不願意對自己說。

  她已經預感到自己明天會遭遇什麼。

  李追遠伸手,抓住女孩的手,將她掌心攤開,讓自己的食指指甲,輕輕嵌向女孩的掌心。

  沒敢太多用力,等挪開時,女孩掌心裡,也出現了一道淺淺的凹痕。

  少年臉上露出笑意。

  女孩將手握起,後退一步,將房門關閉。

  少年回屋準備上樓時,看見潤生坐在凳子上。

  另外兩口棺材,唿嚕聲很均勻。

  明顯能瞧出來,一口棺材裡的唿嚕聲想改變節奏,因為同一個節奏太假,明擺著沒睡。

  而另一道唿嚕聲怕自己偽裝得不夠像,就一直緊隨隔壁的唿嚕聲而變化。

  “潤生哥,山大爺的屋子,固定好了麼?”

  “嗯,固定好了。”

  “那就早點休息吧。”

  “小遠,我今晚燒了紙。”

  “嗯。”

  “沒得到回應。”

  陰萌不可能不回應,這隻能說明,酆都與這裡的感應,被切斷了。

  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那一位。

  李追遠:“潤生哥,這是一件好事。”

  “好事?”

  “人情債,最是難還。你物件家裡,越是瞧不上你、冷落你,那你以後,反而能以這個藉口和理由,落個清靜。”

  “我……”

  潤生想說的,並不是這件事。

  後頭兩口棺材裡假寐的,也不是圖分析老丈人的心理。

  他們仨,現在最擔心的是,小遠哥將兩任外隊都送走了後,接下來會不會輪到自己?

  尤其是譚文彬,他是知道趙毅早就想走的,猶豫了這麼久,是擔心阿友。

  結果趙毅進了道場後,很快就下決斷要帶著自己人離開了。

  這很可能說明,趙毅在小遠哥這裡,得到了對阿友安排的承諾。

  如若小遠哥將阿友也支走,那會不會也支走自己和潤生?

  以前,大傢伙同生共死過很多次了,本以為不會出現這種問題。

  但這次,遇到的對手實在是太可怕也太強大了。

  保不齊小遠哥,真會選擇主動犧牲他自己一個,換其他人能繼續活著。

  李追遠拍了拍潤生的肩膀:

  “潤生哥,真的挺好的,以後等你去豐都接萌萌回來時,也不用給他留臉,實在不行,就握著你的鏟子,直接去搶親。”

  說完,李追遠就揹著藥筐上樓去了。

  潤生走回到棺材邊,默默躺了進去。

  譚文彬和林書友自棺內詐起。

  林書友:“沒聽出來啊……”

  譚文彬:“看明天小遠哥的安排吧。”

  林書友:“我不管,我是不可能拋下小遠哥一個人跑的,要死一起死,怕死不做官將首!”

  譚文彬:“要是小遠哥直接下令呢?”

  林書友:“我……”

  譚文彬看了一眼潤生的棺材,身子往後一倒:

  “睡吧睡吧,等明天就知道了。”

  李追遠來到露臺,恰好遇到在露臺上起夜放完水往房間裡走的太爺。

  “小遠侯,風越來越大了,你今晚或者明早方便時,記得小心,容易亂飛。”

  “嗯,太爺。”

  “早點睡。”

  “太爺,山大爺讓潤生給你傳話,說反正這兩天台風,也沒人家會辦齋事,也沒有紙紮要送,山大爺想請你去他那裡喝酒。”

  “嘿,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山炮請我喝酒?”

  自打認識以來,山炮都是來打他秋風的,後來有了潤生,就變成山炮帶著潤生一起來打秋風。

  “太爺,聽潤生哥說,山大爺真的不賭了,還開始存錢了。”

  其實,山大爺還是繼續在賭的。

  畢竟賭癮還在,而且養著潤生,他天然就有賭博去輸的需求。

  不過,山大爺不上成年人牌桌了。

  他會在各個以前常去的賭窩裡,收集打牌人抽完的煙盒,他拿著這些煙盒,去和村裡孩子們玩打煙盒的遊戲,一次輸一大堆。

  雖然還是去賭了,雖然還是輸了,但錢……留下來了。

  李三江聞言,發出一聲嘆息:“你說,他要是早點醒悟,那萌萌,能走麼?”

  顯然,在兩個老人的認知裡,萌萌的離開,得歸咎於山大爺帶來的家庭負面條件。

  “那太爺你去麼?”

  “去吧,山炮既然變了,那就得給他這個面子不是。就是不知道明兒風……”

  “應該還是能出行的,有潤生哥在呢,沒事的。”

  “也是,哈哈,那明天就去吧,老田也走了,我正好沒事幹,那就去和山炮好好喝一通。”

  李追遠知道太爺會同意的。

  按照以往的規律,就算自己不提,太爺的福運也會讓他提前避開這裡。

  雖然,在李追遠的設想裡,太爺不屬於必須要走的序列。

  但有點不穩。

  因為太爺本身的道行水平,一直處於一個較低檔位的劇烈波動階段。

  你說他會吧,他會的都是錯的;你說他不會吧,他偶爾還真能整出點效果。

  李追遠回到房間,將東西放下後,出去沖澡,沖完澡後回房間躺上床。

  沒有多想,沒有彷徨,也沒有緊張。

  少年一閉眼,就睡著了。

  一夜好眠,精力恢復。

  醒來時還沒睜開眼,李追遠就先嗅到了一縷甜滋滋的香味。

  側過頭,睜開眼。

  外面的天,是陰的,狂風不斷沖擊著門窗,發出“哐哐哐”的聲音。

  阿璃髮髻上插著一根銀簪,上身著白襯,下身馬面裙。

  她穿的,是自己最喜歡的那一套。

  以前有陣子,李追遠不小心流露出了這一點,導緻柳奶奶的設計桌上,全是各種馬面裙的款式設計,都快給柳奶奶設計得要吐了。

  當然,最明顯的,是畫桌靠著床這邊角落上,擺放著的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紅糖臥雞蛋。

  阿璃正在製藥,她已經將昨晚採摘回來的藥材進行了粗加工,現在要做的,是將提取出來的藥汁進行簡單過濾,最後灌入那一個個健力寶空罐中。

  灌滿一個,阿璃就封好一個,此時,地上已經擺好了兩小排。

  李追遠下了床,沒打擾阿璃的工作,先端著塑膠盆去洗漱。

  早上的風很大,吹的不是你的頭髮和衣服,更像是要吹走你身上的皮。

  從水缸裡舀出水刷牙時,得注意風向,彎腰將頭伸出去,儘量讓漱口水與泡沫不要被風裹回你身上。

  牆壁上的木箱收音機正在播送:

  “聽眾朋友們,據氣象臺訊息,今年第五號颱風按照當下路徑發展,將極大可能於今晚零點前後,正式登陸江蘇啟東……”

  李追遠刷完牙,開始洗臉。

  洗完臉後,少年將毛巾搓洗好摺疊起來,掛在塑膠盆邊。

  看了一眼牆壁上的收音機。

  “今晚零點麼?看來,氣象臺,不準啊。”

  ……

  遠處村道上,熊善拉著一輛推車,車後坐著自己的妻子和兒子。

  梨花身上披著一個大雨衣,不僅包裹著自己,還將笨笨護在懷中。

  不過,她的注意力倒不是在兒子身上,而是扭過頭,對正在拉車的丈夫喊道:

  “我們就這麼走了?要不要去和老夫人說一聲,告一下別?”

  熊善不用回頭,風會將他的罵聲吹到後腦杓,“砸”在他妻子臉上:

  “蠢婆娘,少爺讓我們離開幾天,你現在是想去問老夫人,少爺說的話,是不是真的算數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沒人會真的在乎你是什麼意思,這兩座龍王門庭,現在是老夫人,以後,一定是少爺的。你只需要知道,為了我們,為了我們的兒子,真正該聽誰的話就可以了!”

  “可惜啊,努力這麼久,我肚子還是沒動靜,要不你再找個小的試試?”

  “老子這輩子就你一個,試什麼試?不是從你肚子裡出來的,就算真生出來,你看咱兒子以後會不會認他!”

  其實,熊善本想說的是,你看看咱兒子會不會讓他活。

  有些事兒,小遠哥暗示過了,連老田頭都拿他家少爺提醒過了,熊善自己也努力耕耘了這麼久,怎麼可能真一點苗頭都察覺不到?

  只不過以前他是故意不想承認,可自從那晚自己“忽然不行”被妻子抱著腦袋安慰後,他終於體會到了那種無力。

  也願意去接納與承認那個最正確的猜測:

  自家這兒子怎麼可能讓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出來,他連同父同母的都不同意!

  雖然,這不是自己兒子的本意,畢竟他還只是個喜歡吃奶瓶的年紀。

  但事實,很可能就是這麼個事實。

  在自己爹媽在風中大聲聊天的時候,坐在媽媽懷裡的笨笨,看著遠處站在水泥橋上的那道熟悉身影。

  等蕭鶯鶯轉身離開後,笨笨又用力嘬了一口自己懷裡的奶瓶。

  然後,兩隻小肉胳膊,故意發力向前一推,讓寶貝奶瓶滾了下去,落在了路邊兩塊石頭間,死死卡住。

  做完這些後,笨笨打了個呵欠,小肉背往前挪了挪。

  自己媽媽懷裡好熱,他不習慣,也不喜歡。

  找了好久,終於尋了個還可以的姿勢,咬著自己的大拇指,閉上眼,開始睡覺。

  蕭鶯鶯走回到了大鬍子家。

  自己一直照顧的孩子,被親爹媽帶走了,她很失落。

  這使得她行進時,竟不知不覺間走出了死倒的步姿。

  瞧不見腿的具體擺動,但身子卻在地上勻速滑行。

  她沒回大鬍子家,而是走入已光禿禿的桃林。

  桃林內,木屋大門沒關。

  蕭鶯鶯推門而入。

  床榻上,清安背對著她躺在那裡。

  蕭鶯鶯也坐了下來,頭髮變長,身上流散出一縷縷粘稠的水滴。

  黑色的旗袍,鮮豔的高跟鞋,過分濃豔的妝容。

  她已許久未見,如此“真實”的自己。

  雙手向前探出,想象著曾放在那男孩雙肩的時刻,渾濁的眼眸裡,流露出些許追憶。

  “我給過他機會了,是他自己尋的這個結果,讓他去吧,隨他去吧。”

  清安的聲音在木屋裡迴盪。

  隨即,木屋開始緩緩下沉,直至沒入地下,徹底消失不見。

  ……

  “吃早飯啦!”

  今天的早飯,比較簡單。

  因為一大早,劉姨就將姚奶奶送去了火車站,火車受颱風影響相對較小,加之大暴雨還未到來,倒是不用擔心太多。

  姚奶奶在臨上車時,遞給劉姨一件包裹,說是在洛陽家裡時她就做好的,本想著來了就送出手,可到了地方後才發現,一些事情和她原本所預想的,並不一樣。

  可臨要走了,這帶回來的禮物沒有再帶回家去的道理,姚奶奶就請劉姨不要見怪,將這包裹收下,若是不合心意,就隨手丟去路邊,切莫被她的唐突壞了心情。

  回來途中,劉姨將姚奶奶送的包裹開啟,裡頭裝著的,是一套暗紅色的喜衣,男女款各一件。

  不是那種正裝婚服,而是有點接近兩口子成婚第二天所穿,用來拜見長輩的稍次一等服飾。

  一件是給自己的,一件是給秦力的。

  姚奶奶說沒好意思來時送出手,是因為她誤會了二人之間的關係。

  本以為該是夫妻的二人,實則只在這家裡,扮演著夫妻之名,而無夫妻之實。

  可這麼多天下來,她也瞧出了些門道,最後也是鼓起勇氣,將這套成對的禮物,送了出去。

  劉姨將衣服重新包起來。

  她沒多麼驚喜,也沒什麼生氣,像是那古井無波的湖面上,丟了一顆石子,看似動了,反而感覺更靜。

  主母對他們二人的終身大事,從未設過什麼限制。

  主母,是真的把他們當親生子女在養。

  當然,主母也沒硬要撮合他們倆,只求一個順其自然。

  就是,太過於自然了。

  自己與阿力,一個在柳家祖宅出生、一個在秦家祖宅出生。

  即使主母與老爺成婚,讓龍王秦與龍王柳之間的關係發生了不一樣的變化,但對他倆這對家生子而言,本該沒甚大影響。

  可江湖與家族的命運突變,讓他們從各自本該的人生軌跡中脫離,最終從小吃住生活、學習都在一起。

  自己犯的錯,阿力幫自己領責罰;阿力練功受傷,自己幫他治療。

  彼此身上,尤其是阿力肩上,一直揹負太多;

  再者,二人實在是太過熟悉,處得比兄妹都更親如兄妹。

  談不上彼此耽擱,好似也沒那方面的興趣,年歲漸長後,也是懶得再提再想這一茬了。

  或許,這世上最難的事,就是這水到渠成前的最後一步吧。

  包裹,被劉姨放進了西屋。

  順帶著,又連喊了七聲安靜。

  秦叔坐在西屋門檻上,對她說道:

  “衣服可以先取出來。”

  劉姨瞪了他一眼,問道:“你自己沒長手?”

  秦叔摸了摸頭,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翻過了,但沒找到。”

  劉姨:“我要是隨便就翻出來了怎麼辦?”

  秦叔:“那就是我沒長眼睛。”

  劉姨開啟衣櫃,很快就在下面找到了衣服。

  一套是紅色的,一套是綠色的。

  她提著這兩套衣服,展示給秦叔看。

  秦叔:“真是奇怪了,這些年來,我的這些衣服每次想要找時,都像是在故意躲著我似的。”

  劉姨:“下次,你用醬油瓶壓著,想找時不用眼睛,用鼻子聞醬油味哪裡最重就行。”

  秦叔低下頭。

  劉姨將兩件衣服掛在牆上。

  沒到換上的時候,但快了。

  劉姨去廚房,將早餐做出來喊大家出來吃後,就親自端了一份送去老太太的東屋。

  老太太今日一身新麗的打扮,衣服很年輕。

  這意味著,她已經做好準備,今兒個,人也要變回年輕。

  柳玉梅:“怎麼樣?”

  劉姨:“哪家不懂事的女子,居然敢坐我家主母的桌位,真是沒個規矩。”

  柳玉梅:“到時切莫這般貧嘴,我年輕時,真不喜歡油嘴滑舌的丫頭,小心被我拿劍抽了教育。”

  劉姨聳了聳肩:“我可不怕,我現在的年紀,好歹是個嬤嬤,大小姐怎麼也該給我一點薄面吧?”

  柳玉梅搖搖頭:“年輕那會兒在家時,我教訓家裡尖酸刻薄的嬤嬤,最是不留情面。”

  劉姨:“哎呀,那完了,合著您這是沖我來的,這頓教訓,我是真逃不過了?”

  柳玉梅拿起筷子,問道:“姍兒送走了?”

  劉姨:“嗯,送走了,但走的,不僅僅是她一個。”

  柳玉梅:“該走的本就該走,這沒錯。”

  劉姨:“我去那邊看看,您慢用。”

  柳玉梅點了點頭。

  等劉姨出去後,柳玉梅拿起杓子,喝了口湯,目光落在了前方供桌上。

  她昨晚,與這供桌上的牌位,說了一整宿的話。

  前半宿,是拿著酒杯當面叨叨。

  後半宿,是在夢裡追著絮絮念。

  橫豎就那一句:

  這次,你們誰都沒理由說我是在任性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柳玉梅骨子裡的性格,其實從未變過,但就是身上勞什子牽絆太多了,多得她不得不一次次按下自己的脾氣。

  雖然知曉,沒有“下面”了。

  但她需要過自己心裡那一關。

  等到了“下面”去後,她得能對著兩家列祖列宗,挺起胸,訴說她這些年忍辱負重的不易。

  小遠是兩家最後的潛力與希望,她為了小遠這孩子,豁出去了一切,去拼掉這條命,理所應當!

  “唉,還是年輕時瀟灑快意,等年紀大了,想求個痛痛快快的死法,都得蹭個天意。”

  好在,這擔子,她終於可以心安理得地卸下去了。

  不僅不愁不悲不苦,反而由內到外,透著一股子喜慶。

  這一天,

  她遲等了幾十年!

  ……

  阿璃在做最後的封裝時,李追遠站在畫桌前,快速完成了一幅畫。

  沒太多心意,全是工筆,純粹復刻,與其說是在畫,不如說是在人手“影印”。

  阿璃這邊完工了,總共十罐健力寶。

  女孩站起身,來到畫桌旁,看了一眼少年的新作,就很自然地拿起筆。

  李追遠輕輕按下了女孩的胳膊,道:

  “我故意不畫鬍子的,師父這人,喜歡白淨。”

  阿璃點了點頭,將筆放了下來。

  劉姨喊吃早飯的聲音自下方傳來。

  “走。”

  李追遠牽起女孩的手,走到門口時,少年感知到女孩的腳步停下來了。

  她再次回頭看向房間內的陳設。

  女孩已經有預感,這次離開這間房,短時間內,是無法再回來了。

  當女孩收回視線時,發現少年正在與她對視。

  李追遠身子微微前傾,讓自己的嘴貼到女孩的耳垂,小聲道:

  “阿璃,還記得我以前對你說過的那句話麼?”

  少年對女孩說了不知多少話,但這一刻,女孩仍舊瞬間記起了此時少年特指的是哪一句。

  阿璃目露堅定,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吃早飯吧。”

  女孩不再遲疑,主動跟著少年下了樓。

  早餐,李追遠還是沒怎麼動,只是幫阿璃分著餐。

  沒辦法,那厚厚的紅糖外加那幾乎水餃量的雞蛋,吃完後,短時間內是真吃不下其它的了。

  飯後,阿璃起身,主動去了東屋。

  李追遠:“潤生哥,彬哥,阿友,跟我去一趟房間。”

  潤生直接跟著上樓了。

  譚文彬和阿友對視一眼。

  三人平日裡,除非有事要通知,否則很少會來小遠的房間裡。

  前陣子陳曦鳶也曾好奇地來過,但待了一會兒就有種快瘋了的感覺,因為這房間裡的很多東西,你壓根就看不懂。

  李追遠伸手指了指自己書桌。

  書桌上,有三根白蠟燭,每根蠟燭下面墊著一張設計圖紙。

  李追遠:“一人拿一套,回去後按照圖紙,佈置好這根蠟燭。”

  三人各自上前,拿了一套。

  有著豐富幫忙佈置陣法經驗的他們,即使是完全不懂陣法的潤生,也能一眼瞧出來,這設計圖紙的簡單。

  簡單到,就連李大爺給人做白事、只單純提供情緒價值時,都比手中這個要複雜有誠意得多。

  林書友欲開口詢問,但接下來,小遠哥直接念起了名字,團隊一直以來的嚴格紀律性,讓阿友將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林書友,譚文彬家在石港的房子空著,你去他家,將圖紙上的佈置擺好。

  譚文彬,你去周云云家,將圖紙上的佈置擺好。

  潤生,太爺今天要去找山大爺喝酒,你待會兒載著太爺去,在山大爺家裡,把圖紙上的佈置好。

  記住,今晚八點整,準時點蠟,蠟燭熄滅時,即刻趕回這裡!”

  這次,三人裡,連潤生都沒有毫不猶豫地回應。

  因為這佈置,簡直太沒有誠意了。

  先不提這設計圖是否真可能是內藏幹坤他們眼拙看不出來,但一個山大爺家、一個譚文彬以前的家,一個周云云家……這三家怎麼算都不可能恰好就是所需的三個節點方位吧?

  小遠哥,這真的是演都不演了,完全是把他們打發走的做派。

  李追遠提高了音量:

  “聽明白了麼!”

  “明白!”

  “明白!”

  “明白!”

  三人,最終還是接下了命令。

  “現在就分批次出發,潤生,你載著太爺先去你家,譚文彬、林書友隨後出發。

  另外,

  走之前,一人再拿一罐健力寶。”

  ……

  “走啦,潤生侯。”李三江穿著雨衣,坐上了潤生的三輪車,“唉,我也是真想那山炮了,哈哈,哪能喝他的呀,我自帶了好幾瓶酒。”

  潤生載著李三江離開,並未引起東屋與西屋內,柳玉梅、秦叔和劉姨的意外。

  今天,把李三江先安排出去,這很正常,他在,反而會讓大家都受到約束。

  甚至是,連譚文彬與林書友隨後就騎著車離開的舉動,也沒讓他們産生什麼疑惑。

  他們可以是小遠先放出去做事或者是探聽訊息的,當然,就算小遠真把他們支開,也在理解範圍內。

  這種層級的對抗,力量層次不夠的,本就沒有上桌的資格,堆人數在這裡,壓根就沒有意義。

  除了秦叔外,另外兩個女人的眼睛,都不好煳弄。

  其實,她們已經從潤生三人離開時的目光神情中看出來了,小遠是真的將他們給支開了。

  但真正讓柳玉梅動容的,也是察覺到事情似乎要向她預料之外發展的,是那片桃林方向,伴隨著木屋完全沉入泥土後,徹底斂去的專屬於那位的氣息。

  柳玉梅原本以為,那位會加入今日的風浪。

  哪怕不是心照不宣,以小遠與那位之間的互動關係,小遠就算是求,也能求得對方在今日助一臂之力。

  一個兇焰滔滔、卻一直處於自鎮自封狀態下的存在,他,最不怕的就是死了。

  即使到現在,柳玉梅還能安慰寬解自己:

  匿了就匿了吧,這是我們自家人的事,理所應當該由自家長輩來扛。

  就算那位不出手,兩家龍王門庭最後的這點柴火,也夠燒這一茬的了!

  然而,就在這時,柳玉梅看見小遠從主屋客廳裡走出,徑直來到自己所在的東屋。

  西屋的秦叔和劉姨見狀,也走了過來。

  秦叔:“小遠,今天風大,快要下雨了,你和阿璃回房間去畫畫下棋吧。”

  劉姨笑著道:“是啊,中午想吃什麼,跟姨說,早上匆忙,只是隨便做了些應付,中午姨給你做好吃的,別擔心,家裡廚房提前備了菜的。”

  李追遠對秦叔和劉姨笑了笑,然後,來到柳玉梅面前。

  “奶奶,我記得過去兩年的這時候,您都會帶阿璃出一趟門,去做拜祭。”

  秦叔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劉姨的手,緊緊抓著身側的門框。

  坐在供桌邊側椅子上的柳玉梅,目光沉了下來,問道:

  “小遠,你現在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只是想提醒一下奶奶,怕奶奶忘記了日子。”

  “斯人已逝,早點晚點,不打緊。”

  “既然已逝,還是不要讓他們空等著了吧,奶奶,您還是帶著阿璃去吧,外面風大,讓秦叔和劉姨都陪著您去,我在家心裡也能踏實放心些。”

  “正是因為風太大了,所以奶奶才更要留在家裡,以防……”

  李追遠抬起手,打斷了柳玉梅的話。

  柳玉梅緩緩搖頭,道:“小遠,人活著,得靠著一口氣,得有一個奔頭,要是連點光都瞧不見了,那這活得,和行屍走肉又有什麼區別?”

  李追遠:“奶奶,您還是動身吧。”

  柳玉梅:“小遠,你這是在教奶奶我做事?”

  李追遠沒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走到供桌前,取三根香,鄭重行禮後,插入香爐。

  在少年做這一套動作時,秦叔和劉姨默默地站到了東屋門檻外,行陪禮。

  柳玉梅,也從原先所坐的椅子上站了起來,正對著少年。

  李追遠:“奶奶,我不像他們,我是入門了卻還未分家。您當年對我說,兩家龍王門庭的擔子,自此交到了我肩上。

  我想請奶奶,當著諸位先人的面,尤其是當著秦爺爺的面,再親口告訴我一聲。

  在這兩個家裡,法理上,到底是誰,說話最管用?”

  說著,李追遠將阿璃爺爺的牌位摘下來,遞送給了柳玉梅。

  柳玉梅在兩家的地位,無疑都在少年之上。

  但論傳承法理,連她,也比不過兩家本訣皆修的小遠。

  這本該不是問題的,因為柳玉梅並不戀棧,像這樣的權力交接,也本該隨著歲月順理成章。

  連柳玉梅都沒想到,有一天,少年會把這個問題,直接放到這秤上來。

  她看了一眼供桌上的諸多牌位,最後,目光落在了少年手中所拿的牌位。

  柳玉梅伸手,將老狗的牌位接到手裡,回答道:

  “你,李追遠,說的算。”

  李追遠點了點頭,一臉歉然地對柳玉梅俯身行禮。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做,這是願意為自己把命都豁出去的長輩,但他又不得不這麼做,要不然,他們不會離開。

  柳玉梅眼角餘光看向自己孫女,想著讓孫女出面“說道說道”。

  結果居然發現阿璃已經主動走出門檻,去到了外面,轉身,看著還站在屋內的自己。

  呵。

  柳玉梅無法理解:

  不是,都這時候了,自家孫女這胳膊肘,居然還往外拽?

  “好,我們,走!”

  柳玉梅手掌攤開,劍匣飛來,被劉姨抱入懷中。

  隨即,柳玉梅邁過門檻,左手拿著自家老狗的牌位,右手牽起自己孫女的手。

  柳玉梅還想回頭,看一眼少年,欲要再說些什麼。

  右手傳來阿璃的拉扯。

  柳玉梅低下頭,看著孫女。

  阿璃側了側頭。

  柳玉梅終究沒再說什麼,氣沖沖地離開。

  秦叔和劉姨見狀,只得跟了上去。

  外面的風很大,也漸漸下起了雨。

  但風雨都無法侵入到柳玉梅分毫,在觸碰到她與阿璃前,都各自散開。

  一路前行出了村口,不僅離開了思源村的範圍,更是走出了石南鎮的區域,她與阿璃不僅裙襬未有點溼,就連頭髮都沒亂上絲毫。

  劉姨只是抱著劍匣跟著,沉默不語。

  秦叔胸中則積聚了一大團無法散開的鬱結,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說出口,因為小遠這次,是以近乎“家主”的名義,下的命令。

  “走吧,先離開這裡,尋個遠一點的,幹整避風的地方,暫時歇一下腳。”柳玉梅抬頭,看了一眼風水氣象,“今晚零點,這大風,才能真的到呢。”

  劉姨眼睛一亮,當即附和道:“氣象臺也這麼說。”

  柳玉梅:“我可比氣象臺準多了。”

  秦叔也像是預感到了什麼,看著主母,目露希冀。

  柳玉梅臉上的凝重與怒容,在此時完全消失不見,甚至,她臉上還流露出了一抹閒適的笑容,低頭,掂了掂手中拿出家門的牌位:

  “呵,當年我就因為聽了話,後悔了幾十年;如今,還想讓我再後悔一次?做夢!

  居然還拿老狗的牌位來壓我?

  小遠,

  奶奶我這次,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天大地大,奶奶我的脾氣最大!”

  ……

  此時,主屋、東屋和西屋,除了李追遠外,就沒人了。

  少年走到壩子上,任憑這風,吹打在自己身上。

  “汪~”

  小黑從自己窩裡走了出來,它也對家裡此時如此靜悄悄的詭異氛圍,感到很陌生。

  這種不安,甚至促使它在沒有陳靖追逐的前提下,願意主動走出這麼遠的距離,從客廳內來到壩子上張望。

  李追遠蹲下來。

  小黑向著李追遠走來,把自己的頭,送到少年手邊蹭著。

  李追遠用手一邊摸著小黑的狗頭一邊開口道:

  “接下來,該給我自己……

  準備葬禮了。”

  ————

  抱歉,熬夜到現在緊趕慢趕只能寫這麼多了,要趕去登機了,到地方後龍就去睡覺了。

  今天的更新也在這章裡了,今晚大家不要等了,抱緊大家!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