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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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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勢與雨情並未按照預測的那樣進一步拔高,反而在到達一個頂點後,出現了明顯回落。

  二樓牆壁上掛著的木質收音機裡,傳來最新的播報:

  “聽眾朋友們,根據氣象臺最新監測結果,今年第五號臺風忽然改變路徑,並未按預計在啟東登陸,同時臺風中心風速也明顯降低……

  據抗臺風第一線最新傳來的訊息,可能受極端天氣影響,啟東東部海域,出現了曆史上罕見的赤潮現象,一大片海域呈現出血紅色……

  專家稱,這一現象不會對該區域沿海養殖業造成影響……”

  ……

  秦叔身上的傷,只能以恐怖來形容。

  九條深深的溝壑,遍佈全身,每一條都呈現出骨骼的白色,他現在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具嚴重破損、隻潦草掛著些皮肉的人體標本。

  就連曾點過燈見識過江上風景的熊善,在見到秦叔此時的狀況時,也不由心下駭然。

  因為,按正常情況,秦大人早就應該死了。

  這身上,隨便一條溝壑放普通人……不,哪怕是放他熊善身上,都是緻命傷。

  但此時,自己就站在秦大人面前,甚至都無法感知到秦大人身上氣息的萎靡。

  一般只有邪祟,才能這樣。

  熊善嚥了口唾沫。

  他不信秦大人會走邪祟的道路,況且,秦大人相對而言,仍舊算年輕的,還遠不至於到需要走邪路來尋求壽元延長的地步。

  秦叔抬手,打斷了熊善給自己的治療,他現在的傷勢,傳統的治療手段已經無用了,只能靠阿婷來給自己“縫補”。

  再者,他現在的注意力,也根本就不在自己身上,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靈堂供桌後的那口棺材。

  年輕主母的問話,終於讓秦叔得以從痛苦與絕望的情緒中清醒,開始思考。

  思考得出的結果是,小遠很可能……還沒有死。

  秦叔邁開步子,走上前。

  老太太抬起一隻手,擋住了他。

  柳玉梅的秘術已經中斷,那位柳大小姐再次塵封於這具身體的曆史記憶中,真正的柳老夫人已經回歸。

  這一次,她無暇再顧忌什麼偽裝與臉面。

  攔下秦長老後,她就自己走上前。

  老太太事發時就琢磨出不對了,事後要是還無法想得通這番佈局的目的,那兩家門庭也不可能在她手裡得以支撐這麼久。

  在她眼裡,自己最傻最天真同時還能有點用的階段,就是自己作為柳大小姐遊曆江湖那幾年。

  成婚後,她就沉穩了。

  龍王秦與龍王柳衰落後,她就徹底成熟了。

  故而,這年齡段就卡得很死,她只能確認那個年齡段的自己,才無法看出小遠的佈置。

  柳玉梅走到棺材邊,彎下腰,柔聲道:

  “阿璃,讓奶奶來看看小遠。”

  阿璃搖了搖頭。

  “奶奶只是看看,奶奶跟你保證,什麼都不會做。”

  阿璃不信。

  但女孩還是讓開了位置。

  這話,柳玉梅自己也不信。

  老太太的手掌,自少年頭部至身下,隔著一段距離緩緩一拂。

  她的眉頭皺起,探查結果是:小遠,的的確確是死了。

  老太太不信邪,以指尖點在少年眉心。

  雙眸泛起一縷光澤。

  隨即,老太太目露驚喜。

  死到最後一步,甚至連那最後一步也近乎邁出去了九成九,可還留有一線生機。

  連柳玉梅這種見過各種大世面的,都不禁在心底稱奇:

  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而這孩子這麼做的目的,就是要讓他們真的認為他死了,以規避接下來的種種因果反噬。

  為此,他不惜對自己,狠到了這種程度。

  其實,這孩子明明就知道,哪怕他什麼都不做,他們這夥人,也都是願意為他去死的。

  柳玉梅心裡五味雜陳,有憤怒、有感動、有無奈,更有一種釋然。

  可很快,這些複雜的情緒,就被一股深深的驚慮所取代。

  這孩子,給自己逼得太狠,造得也太狠,哪怕她柳玉梅這會兒想要燃燒自己、不惜再觸那因果禁忌,也無法幫到他絲毫。

  而且,她還一點嘗試都不敢做,因為這孩子如今的命火可不是什麼風中殘燭,而是熄滅後殘留的那抹餘溫,只能期盼一個冷不丁的死灰複燃。

  旁人的任何操作,都可能導緻這最後一點餘溫冷卻。

  “阿璃,小遠他,是有辦法自己醒來的,對吧?”

  阿璃點了點頭。

  柳玉梅臉上也浮現出笑意:“嗯,小遠這孩子做事情,一向都謹慎有條理,有頭有尾,我們就等著他自己醒來吧。”

  說完,柳玉梅目光掃向下方眾人,吩咐道:

  “該養傷的養傷去,還能動彈的,把這靈堂拆了,阿力,你託舉著小遠,把他送到我的東……送到小遠自己房間裡去。”

  家裡唯一一個非玄門人士,也就一個李三江。

  可能會去打擾到小遠的,也只有李三江。

  柳玉梅現在,倒是挺期待讓李三江去碰碰運氣的。

  秦叔聽從吩咐,單手貼住棺材外壁,將其舉起。

  移步、上樓、入房,最後再隔空發力,將少年安置到他的床上。

  整個過程,少年沒有經曆絲毫的顛簸,連衣角都沒晃動一下。

  做完這些後,秦叔站在床邊,認真看著躺在床上的李追遠。

  他很想一拳頭將這家夥給砸爛,後知後覺下,他才能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到底被一個醬油瓶,釣了多久。

  可生氣之餘,卻又不得不真的自心底感到服氣。

  主母說他笨,他很認可,作為一個蠢人,他需要一個真正聰明的人來領導指揮他。

  拳頭硬,確實能解決這世上絕大部分的問題。

  可當你遇到比你更硬的拳頭以及一大群拳頭時,也會出問題。

  秦柳兩家,需要眼前的少年。

  秦叔後退兩步,對著這張床,單膝下跪。

  這一刻,他代表他自己,承認了床上這位少年,在秦家的地位,不是未來,而是現在。

  行完禮後,秦叔站起身。

  門外,阿璃拿著一盞熄滅的油燈,背靠門邊側牆壁,安靜站著。

  等秦叔出來後,阿璃才走了進去。

  女孩將油燈,放在了少年枕頭邊。

  原本根本就沒點燃過的油燈,慢慢升騰起了嫋嫋白煙,像是剛剛熄滅。

  這代表著少年現如今的狀態。

  下面,當油燈再次燃起火苗,哪怕只是小綠豆那般微弱的一顆,都意味著少年的蘇醒。

  阿璃沒有搬來一張凳子,坐上面傻傻地一直注視。

  女孩回到自己畫桌前,拿出新工具,繼續對著那隻葫蘆進行著雕刻。

  他累了,好不容易能好好睡一個長覺。

  那自己,就得在這段時間多做一點,不至於等他醒來時,發現時間都浪費了。

  秦叔下樓後,將昏迷中的劉姨抱起,送回了西屋床上。

  剛沾上床的劉姨,悠悠轉醒,很是疲憊地睜開了眼。

  秦叔:“你放心,都結束了。”

  劉姨:“我知道。”

  秦叔:“這裡和那裡都一樣,你是怎麼知道的?”

  劉姨:“沒結束,就算是在那個‘世界’裡,你也沒那個條件,把我抱進這西屋。”

  秦叔:“也對。”

  劉姨:“小遠醒了麼?”

  秦叔:“你都知道了?”

  劉姨聞言,忍不住翻了一記白眼。

  因太虛弱,且意識撕扯得太久,差點讓她因這個動作再度昏厥過去。

  在秦叔眼裡,劉姨現在是白眼翻起,身體輕微抽搐,像是要過世的樣子。

  秦叔焦急道:“我去找主母!”

  劉姨恢復了過來:“不用,我沒事,就是那個秘法維系時間太久了,副作用累積得有點重。”

  秦叔:“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劉姨:“我覺得,應該是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除了你。”

  秦叔:“是麼?”

  劉姨:“是不是隻有你,本色出演地打滿了全場?”

  秦叔:“嗯。”

  劉姨:“呵呵……呵呵呵呵,你真是塊木頭啊。”

  秦叔:“是我讓小遠,最省心。”

  劉姨:“……”

  秦叔對著鏡子,扯了扯自己粘黏著骨頭的皮肉:“得先修複一下,用紙人吧,不能讓三江叔看出來。”

  劉姨:“你不對勁。”

  秦叔:“哪裡?”

  劉姨:“你已經認小遠為家主了,是麼?”

  秦叔:“小遠,不一直是麼?”

  劉姨:“原本應該是未來。”

  秦叔:“現在也是了。”

  劉姨沉默許久,道:“沒錯。”

  秦叔:“我先找紙糊一下,等你休息好了,再幫我縫補。”

  劉姨:“你先抱我去主屋樓上。”

  秦叔:“做什麼?”

  劉姨咬著牙道:“你都行完禮了,我也得去!”

  秦叔:“不急的,小遠還沒醒,再說了,家裡就我們倆人需要行禮。”

  劉姨:“這話在我耳朵裡,就像是全家就只剩下我一個還沒認可小遠一樣。”

  秦叔無奈地走過來,將劉姨再次抱起。

  走到屋門口時,秦叔忽然停下腳步。

  劉姨:“幹嘛不走了?”

  秦叔:“你為什麼沒告訴我,命蚣的命,是你的命。”

  劉姨:“你要是哪天死了,這家也撐不住了,我不肯定也死了麼,有什麼區別?”

  秦叔:“和那大烏龜交手時,如果不是主母打斷了我,我差點吞了惡蛟,你會死的。”

  劉姨:“你真磨嘰,我現在要趕著去磕頭。”

  秦叔:“阿婷,你把你的命,都給了我。”

  劉姨:“嗯哼?”

  秦叔:“我……”

  劉姨:“你要怎樣。”

  秦叔:“以後在外面,我會好好珍惜自己這條命的。”

  劉姨:“你去死吧。”

  ……

  東屋。

  柳玉梅面對著空蕩蕩的供桌坐著,她的背影現在看起來格外枯瘦。

  老太太手裡端著一杯黃酒,酒杯不停在指尖轉動。

  她還記得,前不久,少年站在這裡,以法理傳承的名義,壓迫自己低頭離開。

  下一次若是再有一樣的事,少年無需這麼做了。

  權力的本質不是你頭上頂著什麼頭銜,而是周圍人或者下面人,是否認可你這個頭銜。

  經此一遭,少年實質上,已經是秦柳兩家的當代家主。

  “咱兩家,人丁稀少,也有人丁稀少的好處。”

  柳玉梅將杯中的黃酒一飲而盡。

  雖然很不負責任,但她身上的擔子,確實算是卸下來了,以後嘛,家主說什麼就是什麼,她這個長老,聽著就是。

  柳玉梅手肘撐著下顎,看著面前空空如也的供桌。

  對老太太而言,這上頭擺沒擺牌位,都一個樣。

  只是,她此時真就像是一個尋常家的老太太一樣,開口道:

  “你們啊,保佑保佑小遠,能平安順利地醒來吧。”

  ……

  大鬍子家,此時就像是一座戰地醫院。

  包括陳隊長,也被轉移到了這裡。

  趙毅去找笨笨。

  笨笨睡得正香。

  趙毅在嬰兒床邊,站了好一會兒,笨笨睡得更香了。

  “臭小子。”

  趙毅轉身,走到陳曦鳶的臨時床榻前,詢問道:

  “如何?”

  陳曦鳶:“雖然中斷了,但過會兒還能續上去。”

  趙毅:“我問你的是傷勢。”

  陳曦鳶:“哦,我還以為你問的是頓悟。”

  趙毅:“你這頓得可夠久的。”

  陳曦鳶:“所以,我一直不懂我爺爺教導我時,說的‘頓悟’很重要,是個什麼意思,我一直都找不到爺爺描述的那種,剎那間極緻領悟的感覺。”

  趙毅:“好了,別再說了,我內傷有點重。”

  陳曦鳶:“小弟弟醒來了沒有?”

  趙毅:“還沒,但也不會太久。”

  陳曦鳶:“小弟弟好厲害。”

  趙毅:“是啊。”

  陳曦鳶:“你到底有什麼事?”

  趙毅:“怎麼,看出來了?”

  陳曦鳶:“因為我誇小弟弟時,你附和得很心不在焉。”

  趙毅:“想借你的笛子摸摸。”

  陳曦鳶把手裡的笛子遞了過去。

  趙毅沒急著接,而是問道:“你調好了沒?”

  陳曦鳶:“嗯。”

  趙毅對著外面揮手,陳靖坐著以前老田頭用過的輪椅,艱難地自推過來。

  “來,阿靖,手抓著這笛子。”

  這笛子只能測出四段,趙毅自己來測的話,滿出來的效果就表現得很不明顯,所以他打算取個巧,先按照一定比例分給阿靖,再由阿靖來測,這樣就能將這次功德分潤的規模更直觀的呈現。

  陳靖聽話地伸出手,抓住笛子。

  笛子上,四段光亮出。

  這光,直接把趙毅的臉都照紅了。

  趙毅:“發了,發了,這次真發了!”

  陳曦鳶:“受苦受累受危險的是小弟弟,反而是我們,得到了好處。”

  趙毅:“他得到的好處,是功德都無法換來的。”

  陳曦鳶:“小弟弟醒來後,麻煩你通知我一聲,我先頓悟一覺。”

  趙毅:“放心吧,姓李的不會有事的。”

  ……

  出事了。

  外面結束後,李追遠從道場裡出來。

  整個村子,倒是談不上被打得滿目瘡痍,因為所有的瘡痍處,都開滿了桃花。

  思源村,都可以改名叫桃花塢了。

  阿璃坐在二樓露臺藤椅上,低頭看著手裡已不存在的書。

  譚文彬拿起碎裂成零部件的大哥大,與周雲雲聊著天。

  林書友爬在牆上,摸著已經斷電的電線。

  潤生津津有味地看著黑漆漆的電視機屏。

  劉姨頭髮散亂地在廚房裡炒菜,秦叔在基本全部布滿桃樹的那一塊僅存的犄角旮旯裡,鋤地。

  柳大小姐則坐在壩子上,喝著茶。

  當真正的他們斷開紅線後,留下來的“雕塑”們,又繼續按照先前的邏輯執行。

  李追遠抬頭,看了看二樓自己的房間。

  那裡面,存放著厚厚的本體學習成果。

  少年很想去看,但又覺得這很不道德。

  身為心魔,與本體還要講道德,這聽起來真的很荒謬。

  可該有的尊重,還是得有的,畢竟本體這次,死得真的很痛快。

  再者,李追遠覺得,現在最重要的事,還是先“活”過來。

  他很清楚自己在現實裡的身體狀態,到底有多糟糕。

  李追遠走下壩子,沿著小徑,上了村道,一直走到了村道口。

  少年站在石子路與馬路交界處,特意跨過這條線,站在馬路上,面朝著村子,開始呼喚小黑。

  小黑是他回家的鑰匙,他為了確保能將大烏龜的視角切換到這裡,可不敢將退路這種破綻留在自己身上。

  當然,也可以簡單理解成,李追遠現在是一隻孤魂野鬼,得靠小黑過來幫他引路,他才能還陽。

  之所以選擇小黑,是因為小黑最早,就是李追遠拿來反製本體的預備手段。

  本體雕刻了所有人,李追遠還在地下室裡,看見了本體試圖雕刻菩薩與酆都大帝的失敗嘗試。

  但本體忽略了這條狗。

  之前給潤生他們開速成班時,李追遠需要本體出來,給自己做最後的精神壓榨,每次開課,李追遠都會特意將小黑給牽出來,讓它待在道場的角落。

  當時譚文彬與林書友還懷疑過,自己是不是要將小黑牽著一起去往虞家。

  不過,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大烏龜的忽然上岸,將一切程序都徹底打亂。

  一直虎視眈眈的本體,主動替自己去死;

  那自己也自然得將用來防備本體的小黑,提前揭開。

  也只有小黑,才能清晰地分辨出自己與本體之間的區別,再加上它的狗血曾被自己一同滴落在這條線上過,也只有它,能進出這裡,把自己給領回去。

  然而,少年喊了很多聲,也等了很久。

  小黑,卻始終都未出現。

  李追遠意識到,出事了。

  來時好好的,現在,回不去了。

  他不認為是小黑忘記了或疏忽了,只能是發生了某種意外,且這“意外”上面,還得加對雙引號。

  李追遠抬頭,環視四周。

    風雨漸歇,但晴朗的天空並未浮現,邊角處反而浸染起一層更深的黑。

  小黑不來的話,用不了多久,這黑色,就將把這裡逐步吞噬掉,這個“世界”將湮滅,自己也會徹底死亡。

  死亡的威脅就在眼前,李追遠臉上沒什麼慌亂與畏懼。

  他沒繼續在村口死等,而是走回了家。

  小黑如果還能來,那它在這裡找不到自己,就會知道去家裡找自己。

  若是小黑不能來……自己也得回家。

  李追遠先去了一趟地下室。

  放出去的雕塑,還在繼續“生活”著,地下室裡空蕩蕩的。

  李追遠直接走到地下室最尾端。

  他要去看一看,薛定諤的本體。

  然而,當少年站在棺材前時,少年也愣了一下。

  棺材的主體部分還在,但原先的棺材蓋,卻變成了一隻巨大的龜殼!

  一道道似八卦般的紋路,自龜殼向下延伸,將這口棺材,封了個嚴嚴實實。

  “呵。”

  李追遠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的了。

  “那部分大烏龜,在被徹底打爆前,對我下了詛咒,結果落在了身為本體的你身上。

  它還真是怪好的。”

  李追遠的手,在龜殼上拍了拍。

  “我原本是想過來跟你說一聲,我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所以你留下的那些學習成果,我可以去翻一翻。

  畢竟,單純呆呆坐在那裡等死,確實好無聊。

  現在,多了一條。

  萬一我還能有機會活下來呢?

  我答應過你,會幫你複起。

  但現在這隻大龜殼,目前的我,拿它沒什麼太好的辦法,又不能破壞棺材主體結構,若是棺材塌了,你被龜殼徹底壓扁,那你就真的死了。

  我先看看書,讀讀教輔資料,把自己水平再提升一些,說不定就能找到幫你破解這龜殼的方法。

  你不出聲,我就當你同意了。”

  李追遠在龜殼前站了一會兒,本體沒出聲。

  少年點點頭,轉身走出地下室,來到二樓房間。

  為自己無力改變的局面而不斷擔憂空耗,很沒意義。

  李追遠坐在書頁堆裡,開始閱讀。

  文字看累了,就將畫軸拉開,欣賞畫作。

  本體的一切提升,都是建立在自己已知已會的基礎上。

  李追遠現在看這些,就像是自己當初給譚文彬量身設計針對性的提高題型。

  這一看,就忘記了時間。

  等少年短暫地從這種學習求知的狀態裡脫離出來時,外面的天,更黑了。

  李追遠拿著畫卷,走了出來,在藤椅上坐下。

  旁邊的阿璃還坐在那裡。

  身前,是邊角處已經被黑暗吞噬的村子。

  不僅是天邊了,現在是這座思源村,已經不完整了。

  初步估計,以太爺家為圓心,大概三分之一的村子面積,已淹沒在黑暗中,而這個圓,還在不斷地縮小。

  李追遠不為所動,繼續拉動畫軸。

  低頭打算繼續沉浸下去前,少年淡淡開口道:

  “阿璃。”

  身邊坐著的女孩,轉過頭,看向少年。

  她是假的,但她很細膩,尤其是她的眼睛,和阿璃一模一樣。

  “我可能要食言了。”

  ……

  翌日清早,天亮了,也放晴了。

  阿璃沒有回東屋,她一直留在少年的房間裡。

  柳玉梅也沒有喊自己孫女回來睡覺。

  葫蘆上,又成功添了一刀。

  阿璃轉過頭,看向床上,少年枕頭旁的那盞油燈,不再冒煙。

  女孩放下刻刀與葫蘆,走到床邊,將手掌放在油燈上方,如今,只剩下淡淡的那點餘溫。

  這意味著,少年的情況,正在不斷變差。

  阿璃的目光,落在少年臉上。

  女孩的頭,歪了歪。

  她離開了房間,走下樓。

  一樓客廳裡,阿璃目光逡巡,她在找尋家裡,是不是少掉了什麼。

  家裡人,都還在。

  少的是……

  小黑的狗窩不見了。

  本該是狗窩的位置,之前被挪用為靈堂,但那隻狗,也不見了蹤跡。

  柳玉梅:“阿力,潤生現在傷重動彈不了,你去一趟西亭,把你三江叔接回來。”

  秦叔:“好。”

  柳玉梅:“好好接,你三江叔酒喝多了,怕顛,你穩當點,由他自個兒舒服著來。”

  秦叔:“好。”

  等秦叔騎著三輪車離開後,柳玉梅往二樓房間門口看了一眼。

  她現在很想上二樓,站在紗門外,看一眼小遠的情況。

  但她心裡有一股恐慌感,她不敢這麼做,尤其是在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時,她甚至不敢主動詢問自己孫女,小遠蘇醒的進度。

  好在,自己孫女除了在面對小遠時,基本都沒什麼表情,想看個神色也看不出來,她有些失望也有些慶幸。

  不過,很快,柳玉梅就察覺到了不對勁,自己的孫女,像是在找尋什麼。

  “阿璃,你是在找誰?”

  阿璃指了指原本狗窩的位置。

  柳玉梅:“找那條狗麼?”

  阿璃點了點頭。

  柳玉梅:“關繫到小遠?”

  阿璃沒有回答,她不知道。

  柳玉梅馬上道:

  “想找一條狗容易,牽一條狼來就行。”

  趙毅坐在大鬍子家壩子上,搓著手。

  都這會兒了,那邊還沒傳來姓李的蘇醒的訊息。

  他能預感到,事情似乎出了點問題。

  但他不敢去那邊詢問,倒不是怕那位老夫人找自己算帳,就算老夫人親自來了,他也是一丁點都不帶怕的。

  梨花走了過來:“趙公子,老夫人請你過去一趟。”

  趙毅不可思議地抬起頭。

  梨花指了指外面:“老夫人現在,就站在外面。”

  趙毅顫顫巍巍地站起身。

  梨花又指向坐在輪椅上,正與嬰兒床裡的笨笨一起玩耍的陳靖。

  “老夫人說,讓你帶著陳靖一起過去。”

  趙毅長舒一口氣,不滿道:“你下次話能不能一口氣說完?”

  梨花:“怎麼了?”

  趙毅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我差點被你給嚇死。”

  當趙毅推著陳靖走出大鬍子家時,看見路上站著的柳玉梅,以及柳玉梅身邊的阿璃。

  雖然雙方剛剛在那個“世界”裡聯手作戰過,但回歸於現實後,雙方還是盡量不要直接碰面。

  主要是家裡實在是沒人了,能動的秦力已經派出去接李三江,阿婷仍躺在床上沒恢復過來。

  見到趙毅與陳靖後,柳玉梅開門見山:

  “趙毅,幫我做個事。”

  “老夫人,您請吩咐。”

  “幫我找條狗。”

  陳靖與小黑是很熟的,畢竟在道場裡上完課後,因為一段時間的心智模糊,阿靖真把自己當作一頭狼,追著小黑圍繞著稻田跑了好多圈。

  這會兒,狼鼻子派上了用場,他一邊嗅著一邊指引著毅哥推動自己的輪椅。

  柳玉梅牽著阿璃的手,在後面跟著。

  陳靖幾次想開口詢問老夫人或阿璃,自家遠哥的情況。

  但每次都被趙毅提前按住嘴,提了提鼻子,示意他好好追蹤氣味。

  笑話,要是那姓李的那邊情況良好、即將蘇醒,堂堂龍王門庭的主母,還會特意跑來找一條狗?

  陳靖將眾人引入了一片田裡,這裡不屬於李三江承包的田,但在這兒,面朝北看的話,能直接看到李三江的家。

  “在這裡,小黑它……”

  陳靖臉上流露出震驚的神色。

  趙毅上前,撥開了農作物的遮擋,呈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個小坑。

  小坑裡,有一灘血,還有一片焦黑的狗毛。

  趙毅:

  “小黑,被雷給劈死了。”

  柳玉梅目光深沉,看向自己孫女。

  阿璃面無表情。

  趙毅拍了拍陳靖的腦袋,催促道:“再聞聞,快點,再聞聞。”

  陳靖:“毅哥,小黑的氣味,就隻到這裡了,它……”

  趙毅抿了抿嘴唇。

  陳靖:“毅哥,為什麼雷會劈小黑?”

  趙毅看了眼旁邊的柳玉梅和阿璃,回答道:

  “我怎麼知道。”

  頓了頓,似乎是覺得自己這種回答實在是太沒誠意了,趙毅又補了一句屬於自己的猜測:

  “說不定,不是奔著小黑劈的呢。”

  柳玉梅伸手,折下一株莊稼,放在手裡慢慢摩挲,隨後又送到鼻前,聞了聞。

  趙毅見場面一直冷下來,隻得又道:“小遠哥也真是的,都不懂把狗給圈好。”

  柳玉梅:“那是因為小遠覺得,沒這個必要。”

  趙毅目露疑惑,他懷疑老夫人沒能明白自己話中的意思,理解淺了一層,但他很快就醒悟過來,可能,理解淺了的,是自己?

  柳玉梅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目光中流露出一抹慍怒。

  趙毅也跟著抬頭,看了一下天空。

  雖然還不清楚此間彎彎繞繞,

  但他心裡有個答案,呼之欲出。

  此時,就連那本就在自己口袋裡放著的《走江行為規範》,都變得有些燙手起來。

  ……

  李追遠扭了扭脖子,抬起頭,黑暗,已經覆蓋到太爺家在前頭的稻田邊緣。

  少年知道,這意味著自己的時間,真的所剩不多了。

  嗯,得抓緊點,要不然死前就看不完這些資料了。

  李追遠又回到房間內,把畫軸放一邊,再次看起了地上的筆記書頁。

  黑暗的縮圈越是逼近,少年閱讀的速度也就越快。

  是害怕麼?

  好像沒有。

  有不甘心麼?

  也不至於。

  至於後悔這東西,更是不存在的。

  人們總是習慣在距離死亡還很遙遠時,不停地去思索它、理解它、演繹它,但當死亡真的臨近時,卻又會本能地迴避它。

  “還有一點,快看完了,就快看完了。”

  ……

  就著一隻燉王八,李三江和山大爺喝到了天亮。

  倆人對這來之不易的下酒菜,很是珍惜,恨不得每一塊肉,都得來來回回索個好幾遍,然後再蘸蘸湯汁,再嗦上個一輪。

  總之,這隻王八被吃得那叫一個幹幹淨淨。

  “山炮,你醉了,你不行啊,哈哈!”

  趴在桌邊閉著眼的山大爺還保留著最後的倔強:“你醉了,你才醉了!”

  “我才沒醉,我還能站起來哩,你站起來試試!”

  “站就站,誰怕誰!”

  山大爺站起身,然後向後栽倒,躺在了地上。

  李三江:“哈哈哈!”

  山大爺:“你笑屁,你別亂動,這地都被你搖得在晃。”

  李三江:“醉就醉了,還不承認,酒量不行就是不行嘛,早跟你說了,叫你喝點好酒,別老喝那些兌敵敵畏的假酒,你就是不聽。”

  山大爺:“你也醉了,你也醉了。”

  李三江:“我沒醉,我不光能站著,我還能自個兒回家哩!”

  說著,李三江就往外走去。

  他搖搖晃晃跌跌撞撞,摸到了村口馬路邊,正在努力思考,到底往哪個方向走是回家的路時,一輛小工程車停在了李三江面前。

  車上人搖下車窗問道:“李大爺,您怎麼在這裡?”

  李三江瞪眼仔細瞧了瞧,笑呵呵道:“明明,明明!”

  薛亮亮下車將李三江攙扶起來:“李大爺,我是亮亮。”

  “哦對,你是亮亮,亮亮。”

  “李大爺,你這是要去哪裡?”

  “回家!”

  “正好,我也是要去你家,你上車。”

  “哦,好。”

  薛亮亮將李三江安置在了副駕駛位置,重新發動起車。

  風一吹,李三江的酒醒了一些,疑惑道:“亮亮,你怎麼回來了?”

  薛亮亮:“老師那裡有點事,我特意來找小遠的。”

  先前與譚文彬透過電話,譚文彬暗示說這邊也有事,薛亮亮就忍著沒過來。

  在留意到天氣預報,發現本該過境南通的臺風忽然改變路徑後,薛亮亮本能意識到,小遠那邊的事,應該是解決了。

  他與小遠他們接觸久了,是有些經驗與認知在身。

  主要是老師和那幾位負責人,失蹤這麼久了,到現在還沒訊息,他心裡很焦急,不敢多等,直接就開著車過來了。

  往石南鎮開的途中,遇到了一個騎腳踏車摔倒在路邊的人。

  臺風剛結束,馬路邊樹枝雜物很多,一不小心就劃過去了。

  那人應該是摔得不輕,一直捂著腰。

  李三江指著道:“扶一把,扶一把。”

  薛亮亮點點頭,立刻停車,把人攙扶進車裡,再把對方的腳踏車放到工程車的後頭,這工程車造型跟個小皮卡似的,更適合在極端天氣下使用。

  薛亮亮本打算把這人送去鎮上衛生院,但被那人擺手拒絕,說自己沒多大點事,還是想先回家。

  他家住的地方不遠,也算是順路,只是要東西向橫一下,對薛亮亮而言,最後無非是從以往自思源村西端進村改為自東端進村。

  把那人送到家門口,那人的兩個兒子都在家,見自家老子被一輛車送回來了,都很是詫異,同時以審視的目光盯著薛亮亮。

  “快謝謝人家,人家好心幫我送回來的,給我找膏藥貼一下,再請人家吃飯……”

  聽到這話,倆兒子馬上抓著薛亮亮的手錶示感謝,甚至已經結婚的大兒子都吩咐起媳婦殺雞。

  薛亮亮堅決推辭,把那輛扭了輪子的腳踏車從車上搬下來後,就開著車走了。

  自村東端進入思源村,行駛在村道上時,就得路過老李家的祖墳。

  李三江指著自家祖墳位置,看著薛亮亮,很是驕傲地道:

  “亮亮,那就是我們老李家的祖墳,呵呵,村裡人都說,我們家老李家的祖墳總冒煙哩。”

  薛亮亮禮貌性地扭頭看了一眼,隨即驚愕道:

  “李大爺,你家祖墳真冒煙了!”

  車停了。

  李三江在薛亮亮的陪同下,下了車。

  自家剛剛簡單做過排水的祖墳,確實是冒煙了,正中央位置,莫名出現了個大窟窿。

  薛亮亮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燒焦痕跡,說道:

  “李大爺,你家祖墳,好像被雷劈了。”

  李三江跌坐在了地上,嘴唇顫抖。

  在村裡,誰家祖墳被人劈了,傳出去,可是要被人嚼舌根的,哪怕是你家一輩子行善積德,都能給你編排出各種謠言。

  “亮亮,快,快埋回去,快,別被人看見……”

  宿醉,再加上受到祖墳被雷劈的這種打擊,李三江幹脆昏醉了過去。

  “李大爺,李大爺?”

  確認李三江呼吸正常無大礙後,薛亮亮趕緊忙活起來。

  車上有現成的工具,薛亮亮馬上拿下鏟子,準備填土。

  剛來到坑邊打算開挖,就瞧見下面有一卷破涼席。

  想著無所謂,繼續埋,卻又看見涼席在動。

  薛亮亮跳下坑,將涼席給抱出來,他想看看涼席裡是什麼,可別是棄嬰。

  但他無論是從哪端去看,裡頭都是黑漆漆的,完全看不清楚,想解開捆綁著涼席的繩子,卻又發現繩子打的是死結,而且系得賊緊,根本就打不開。

  薛亮亮隻得伸手進去摸,摸到了一隻爪子,剛摸到就縮回去了,不知是貓還是狗。

  心下當即舒了口氣,還好,不是孩子。

  薛亮亮想把裡面的動物給倒出來,但不管怎麼傾斜,小家夥在裡頭就是不出來。

  時間緊迫,李大爺還躺在地上,薛亮亮幹脆先將破涼席放一邊,把土填上好,將李大爺抱回車上,猶豫了一下,到底於心不忍,還是將這破涼席也抱起來放到車後。

  接下來,薛亮亮趕忙將車開到了李三江家,剛上壩子,還沒等薛亮亮喊人出來照顧一下李大爺,就聽聞後車廂破涼席內,傳來一道近乎聲嘶力竭地犬吠。

  ……

  書和畫,都看完了。

  黑暗,已經縮到了壩子上。

  李追遠走到二樓露臺邊緣,他已經沒多少騰挪空間了。

  眼前,真的是字面意思上的直面死亡。

  李追遠在藤椅上坐下來,他這裡,是最後的圈中心。

  就在少年準備迎接最後的時刻到來時,一道身影,自前方黑暗中忽然竄出,來到壩子上。

  一身紅白,皮開肉綻,從頭到腳沒一點好肉,甚至連一點黑色都看不見的小黑,嘴裡叼著牽引繩,來到了下方。

  它張開嘴,將牽引繩放下,仰著脖子,對著上方的李追遠大聲喊道: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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