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六百五十六章

5,85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啪嗒!”

第一隻蠱蟲落地。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乃至越來越多。

眼線再密,終究是蟲多人少,因此,碰到一個目標後,立刻撲至。

本該極聰明的蠱蟲將軍,卻在這道人影身上犯了蠢,無視了前頭地上躺著的同類,前仆後繼。這倒是和陰萌的放養蠱術沒什麼關係了,陰萌本人就算在這兒,感知上怕是還比不過自己蟲子,估摸著也是癱暈在地。

恰因離得遠,陰萌才能察覺到自己蟲子開始丟失,不是死、不是反叛,它們還活著,卻和自己斷了羈絆,如被剝離。

好在,數量多的優勢在此刻體現,靠著足量蠱蟲不斷去送,這才精準地定位到那人位置。

陰萌解開皮鞭,讓自己從樹上滑落,單手撐地穩住身形,另一隻手解開所有毒藥罐扣,準備為團隊去探路。

她預感到自己下場會和蠱蟲們差不離,那就乾脆做一錘子買賣。

自在東海目睹趙毅將假的自己斬殺後,她深刻領悟到遇事別費勁去領悟的道理。

然而,正當她起身時,地上長出一根根柳枝,將她捆縛。

“老夫人,放開我!”

一截柳枝挪到陰萌面前,對她臉蛋拍了拍。

柳林深處,中年柳玉梅將劍入鞘。

這位忽然出現的人,帶給她極大壓力。

她太熟悉這種氣息了,曾經,她和有著這種氣息的人同床共枕。

這不是龍王之靈,龍王之靈只是信念凝聚,沒有此等鮮活。

“晚輩柳玉梅,請尊駕止步!”

令家祖宅屋頂,李追遠從輪椅上站起。

前方頂著巨大陣法壓力的令慕陽和正與對方僵持消耗的趙毅,都被他無視了,身前的種種,都比不過遠處那道詭異的出現。

李追遠不喜歡這種超出掌握的變故,今日針對令家的復仇,在他這裡並不存在什麼難度,可偏偏,在這復仇進行時,出現了這位足以打破格局的存在。

這時候,再去疑惑對方為何會出現已沒有意義,就算有萬千理由不該存在,都無法改變對方此刻就在那裡的事實。

在令家覆滅幾乎要成定局的情況下,他的出現,很難不讓李追遠理解為,對方是來救令家的。如此,就是自己的對手。

報仇沒有報一半的。

趙毅一門心思都在面前對手身上,但他心眼兒轉得極快,本著一切發生皆有利於我的原則,他脫口而出了一句:

“哈哈,秦公爺來了!”

“噗!”

令慕陽噴出一大口鮮血。

李追遠並未給他陣法加碼,這位令家家主純粹是急火攻心。

局面境地不同,視角心態自然也不同,他無法避免地被趙毅這聲“蠱惑”,給影響到了。

因為趙毅之前在雷池密室裡,就告訴過他,秦龍王未死。

令慕陽雖行醃膀之事、玷汙龍王門庭之名,可他又極認可龍王的責任與擔當。

他不怕秦龍王未死,他知道秦龍王絕不會拋下蒼生正道於不顧,出來報私仇。

但如果......真來了呢?

“假趙毅”瞥了一眼吐血的令慕陽,倆趙毅嘴角都勾起。

有趣,你不是不怕麼,原來是令公好龍。

然而,身前的銀髮男子不僅未受絲毫影響,反而讓趙毅察覺出,對方有要動用秘術的趨勢。趙毅瞪大了眼,不笑了。

假趙毅幸災樂禍,嘴角弧度更大。

這位銀髮令家男人,有能力,拉著趙毅同歸於盡。

真趙毅要是死在了這兒,那假趙毅就可以收拾收拾東西,準備還陽了。

竹苑、瀑布、跑山雞、狼崽子、祖宗,以及那對雙胞胎未婚妻,都得由他來供養。

趙毅:“兄弟,不,前輩,你拉著我同歸於盡多虧啊,你沒聽到麼,龍王,龍王啊,你不想與他戰上一場麼?“

銀髮男子眼神出現鬆動。

喜歡閉關的武痴,不是腦子不好使,而是世俗讓他乏味無趣。

“反正令家今日是神仙難救,你不如痛痛快快地,為自己活一次,怎樣?”

假趙毅雖心裡想著取而代之,卻也在認認真真配合趙毅話語施加精神影響。真趙毅可以死,卻不能被他坑死,否則在姓李的那裡他就不是趙毅的代餐,姓李的會給趙毅報仇。勸說有效,對武痴而言,沒有什麼能比得上與龍王戰一場的誘惑。

銀髮男子的秘術波動,消失了。

在令家祖宅東南側提前佈網的彌生,使勁揉了揉眉心,目露疑惑,體內的聖僧之靈告訴他,有龍王現身。

彌生不敢置通道:

“阿彌陀佛,真的唐僧?”

翠柳似浪,向著一個方向席捲蔓生,虛虛實實間,這一片山林都像被整體換了樹種。

中年柳玉梅出現在一棵柳樹上,腳踩柳枝,隨風搖曳。

在她身前下方,由蠱蟲鋪出的小徑上,站著一位頭戴斗笠的佩劍男子。

男子的面容完全被斗笠所遮蔽,任何探查手段都無法進入,可他身上所散發出的氣息,卻又無比真實細膩。

“咔嚓......咔嚓......

男子邁步行進,腳踩在蠱蟲毯子上,發出脆響。

他的方向,是令家祖宅。

柳玉梅開口問道:

“您,是誰?”

斗笠男子不語,繼續前進。

他在蓄積一種術法,縮地成寸。

很粗糙原始的版本,任何一家有底蘊的門庭,都有進階傳承。

但,萬變不離其宗,只需蓄積充足,而後身體能扛得住,下一刻,他就能剎那直入目的地。“嗡。”

柳玉梅抽出長劍,現身前,她特意將劍歸鞘以示尊重,但眼下,她不能允許對方就這麼一言不發地去向祖宅。

劍氣划向斗笠男身前,非開戰,而是要破掉對方的縮地成寸。

“嗡!”

同樣是一聲劍鳴,另一道劍氣自斗笠男腰間劍鞘釋出;於半空中,兩道劍氣抵消。

柳玉梅身形落下,站在了對方前進之路上。

“你究競,是誰?”

這次去了敬稱,因為柳玉梅判斷出,對方的劍氣是真的,可劍鞘卻是空的。

一般以這種形象現世的,往往不是其最本質完整狀態。

斗笠男抓住劍鞘,橫在身前,翻轉,豎直。

此起手勢,意思是,準備好,他要動手了。

柳玉梅也將長劍斜拉舉起。

頃刻間,風起,落葉飄飛。

每一片葉子上,都蘊藏著一道劍式,兩片落葉碰撞碎裂後,碎葉中繼續螺螄殼裡做道場,重新碰撞;須臾間,彼此已進行了不知多少記劍招比拼。

在柳玉梅看來,對方的劍式很古樸,有種小兒初學的即視感,但任憑她的劍式如何精妙,都無法破開對方。

反倒隨著對方一步前移,瞬殺之勢傾軋,迫使柳玉梅連續後退三步,胸口一悶,嘴角溢位鮮血。身為柳家人,引風借勢本是她的強項,可剛才,她卻輸了;輸在她是借勢,而對方用的,是勢本身。這再次說明了對方身份。

老狗成就龍王之位後,雖依舊沒學風水陣術這些“旁門左道”,但柳玉梅也不能再像過去那般對他作弄玩笑了。

一不留神,老狗沒忍住,把氣勢散出來,自己就得承受反噬。

為此,老狗還琢磨了許久封印之法,想著在家時給自己的氣象給禁了,省得影響生活。

秦家邪祟沒招,他就去柳家詢問柳家長老,長老們一邊給這位龍王姑爺行禮一邊被噎得青筋畢露。若非知曉姑爺性子跟姓走,他們都會懷疑姑爺是故意上門踩踏柳家尊嚴,誰家閒著沒事幹會去琢磨研究封禁龍王之法?

且不提自家龍王誕生很多,不會自己針對自己,江湖上哪一家敢琢磨這種“屠龍術”,但凡流出一點風聲,那依照龍王性子,怕是代代龍王都要登門請封自己一試。

柳玉梅用手背擦去嘴角血漬:“你是龍王,又不是龍王,你出現在這裡的目的,究競是什麼。“真龍王不屑於以氣象壓人。

在他們眼裡,那是天道賦予的東西,不是他們自己的。

可眼前這位,卻用得很熟稔,說明他在故意掩飾自己斗笠之下的真實實力。

他很強卻又沒那麼強。

柳玉梅不認為自己能與真龍王對拼如此多劍式後,僅僅是略遜一籌。

斗笠男把右手,放在了劍柄上。

眼前阻擋他的人不退,那他就要殺人了。

沒有摩擦聲,當他將劍抽出時,這把劍只有劍柄,沒有劍身,非是什麼無形劍,就是真劍並不在此。柳玉梅:“你不說清楚你的目的,我不會讓你過去。“斗笠男手持劍柄,不存在的劍鋒朝下;

他的指尖在動,步履微調,斗笠之下傳出細微聲響。

這一幕,讓柳玉梅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她自幼天賦驚人,學什麼都快;熟悉的是,她教阿力和阿婷柳家功法時,這倆孩子只能死記硬背,施展時要一邊念口訣一邊做調整,笨得她不忍直視。

可眼前這位他絕不是笨。

他應該是在打基礎、被傳授時,老師的水平不行。

他老師就是這麼教他的就是這麼對他演示的,一點錯都不敢犯,照本宣科,生怕少了哪個步驟術法就施展不成功,哪怕有多餘無意義的也不敢刪減。

這就使得他在未來境界大成之後,依舊保留著最初始的習慣,像是被老師影響的口音。

天空中,雲層匯聚,凝出一柄巨大的劍,直指下方的柳玉梅。

柳玉梅試探性問道:

“你是......祁龍王?“

上一代的龍王,因比自己老狗更”早逝“,故而留給江湖的事蹟並不多。

再者,上一代走江因阿力的緣故,早早將精彩燃盡,致使他這一位草莽最終成就龍王之位後,江湖大勢力還得發動力量去探尋這位新龍王的過去。

他是地地道道的草莽龍王,比歷史上的其他草莽出身的龍王還要草莽,因為他並未去做那原始積累,不像趙無恙那般收集印證它山之石。

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成長之路也是將這百家飯一路吃下去,把最簡單粗糙的做到極致。

因此,他留下的道場裡,根本就沒有什麼值得大勢力看得上眼的傳承,全是最基礎的東西。天上的劍,停止垂落。

顯然,柳玉梅猜對了他的身份。

“見狀,柳玉梅再次問道:

”你是來找我家阿力的麼,找秦家秦力?”

斗笠男小拇指向下,對著劍柄之下輕彈。

“轟!”

天上由雲層聚集的大劍崩散,宣洩而出的氣勢將下方柳林集體壓彎。

柳玉梅胸口再次一悶,右手持劍,左手捂著胸口,很是難受。

對方消解掉了這一劍,可餘波卻依舊將她佈置在這裡、用以包裹令家祖宅地界的風水格局給破開了。如果硬接這一劍,她必然會因此受重傷。

沒辦法,這傢伙完全不在乎臉皮的樣子,毫無顧忌地借用天道意志。

龍王受天道眷顧加持,有趨吉避兇的能力,代表著誰推演龍王都會遭受天道反噬。

柳玉梅:“你能,稍等片刻麼?“

斗笠男搖頭。

柳玉梅掌心下翻,一沓紫符入手,堅定重復道:“請,稍等片刻。“

斗笠男抬腳。

柳玉梅將珍貴的紫符灑向空中,魂念散出微光,預備燃燒。

斗笠男的腳,沒有落下,而是收回。

漫天紫符倘若炸開,將在短時間內形成一片幹凈區域,打斷對方對天道之力的借用,而柳玉梅也作出要趁此機會祭身動用秘術的架勢。

柳玉梅不覺得自己能贏。

雖說眼前的祁星瀚很奇怪,可凡是能和龍王直接沾邊的,都不一般。

柳玉梅吃準了對方,不願意動用他自己的力量來戰鬥,並以此脅迫。

起效了。

斗笠男將手裡那把不存在的劍歸鞘,而後做出了令柳玉梅都無法理解的舉動。

他,在向柳玉梅行禮,而且行的是晚輩禮。

這位,可是堂堂龍王......

門庭家主自動最高輩,每一代龍王更是超然其上,以柳玉梅的身份,於情於理,都受不得祁星瀚如此行禮。

待斗笠男行禮結束後,柳玉梅回柳家門禮。

然後,他面朝令家祖宅方向,似在眺望,不動了。

柳玉梅摸了摸中年時期自己的手背,心中湧現出一個猜測,她問道:

“你是什麼時期的......祁星瀚?“

不以自身實力動手,是他覺得他的真實實力打不過自己,雖很荒謬,卻又是唯一可能。再行晚輩禮,是在他看來,此時的他還不是龍王,他預設自己與秦力同輩,那自己就是他的長輩。斗笠男沒有回復。

恰在這時,令家祖宅上方,傳出一聲轟鳴震盪。

是秦叔一改先前有條不紊地殺人,變得急躁倉促、變得大開大合,甚至,連章法都亂了。

而這一連串的變故,包括遠處山峰原竹林處的氣象交鋒,在令慕陽等一眾令家人眼裡,則是不同的味道令慕陽看著李追遠:“不是秦龍王......是龍王來主持正義......來秉持天意......對付你了!“這話說得無比荒謬滑稽。

你令家自家的龍王之靈都舍你令家而去了,你居然會奢望其他龍王來給你令家主持正義?

但李追遠能聽懂令慕陽的深意,在這位令家主眼裡,自己是天棄之人,那在天道志志推動下,忽然出現一位龍王來斬殺自己,說得通!

他像是偷看過答案,篤定所有線索脈絡,都會朝著那個答案奔赴。

令慕陽:“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李追遠轉過身,再次回到輪椅上坐下,看著身前對自己發笑的老人,少年也被逗樂了。

“呵呵可......”

令慕陽:“你笑......”

趙毅:“姓李的,你笑什麼?“

李追遠:”笑你蠢。“

趙毅:”你母親大人!“

李追遠人不在柳林,不知道柳奶奶和那位擁有龍王氣息的存在具體發生了什麼,不過,已知的是,那位被柳奶奶成功攔住了,再結合秦叔的異常表現......

如果將視線抬高,不再拘泥於一隅,李追遠開口對趙毅道:

“這是浪花。”

來自西域的浪花。

自己父親蘇亦舟那邊,受李蘭影響,可以理解成大長人引匯出的浪花;仙姑來南通時,向自己表明身份與意圖,這是仙姑那邊引匯出的浪花;薛亮亮那邊是受另一種運勢推動,而眼下出現的這位“龍王”,才是真正意義上,由天道所推出的浪花。

趙毅:“保真麼?“

李追遠看向在下面出拳匆忙的秦叔,回答道:”應該是真的。“

最先知道答案的是秦叔,雖然,秦叔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是什麼。

縱使節奏亂了,可秦叔的拳頭仍是不斷在殺人,而令家人受這局勢變動影響,認為變局出現,士氣隨之高漲,送死時也格外賣力,眼裡有希冀的光。

可換個視角,秦叔這種慌里慌張......像不像是有朋友來你家找你,你趕緊把飯扒完好下桌去和小夥伴玩耍?

令慕陽:“他......就是來殺你的!“

坐在輪椅上的少年抬起頭,上方黑蛟轉朝對外,遙望向那片伏倒的柳林。

斗笠男仰頭。

剎那間,李追遠伸手按住自己眉心,面露痛苦,清晰無誤的殺意由那邊釋出,透過黑蛟,轉移到自己身上。

令慕陽說得沒錯,他要殺自己,或者說,自己本就是他想要殺掉的目標,他很可能,早就對自己出過手了。

就這一眼,讓李追遠猜測出了這位龍王的身份。

旱魅說過他沒死,而旱魅的那第三隻眼,在自己去青龍寺時,又被還回了鎮魔塔,給自己製造出了一場大危機。

可如果祁星瀚這次真是要來殺自己,那柳奶奶,肯定攔不住他,至少不可能出現此種安靜等待。雖不知祁星瀚為何要殺自己,但可以確定,目前,比殺自己,他有更想做的事。

那件事,是祁星瀚的這一生最大遺憾,是他一直都想做卻未能完成的夙願。

而同樣的遺憾,秦叔也有。

“哈哈哈!”令慕陽猙獰著老臉,“李家主,你應該清楚,你必死於某場意外,無論這意外多麼離奇,這就是你的宿命!“

李追遠:”那我就先讓你看看,你的宿命,你令家的宿命,是什麼。”

少年再次抬頭,上方黑蛟重新抬首,聲雷滾滾,同步傳聲:

“祁星瀚,與其在那裡乾等,不如過來幫忙,早點把擂臺清幹凈好給你們用,如何?”

斗笠男點了點頭。

他對著柳玉梅微微側頭。

柳玉梅抬手,收回空中待觸發的所有紫符,小遠發話相邀了,她就不用再攔著。

斗笠男低下頭,繼續認真地縮地成寸。

人尚未至,威壓先臨,來自龍王的殺意,籠罩在所有令家人身上,如一盆冰水,澆滅了令家人剛剛燃起的希望。

令慕陽:..........“

與趙毅僵持中的銀髮男子,嘴角露出了笑容,他很怕那位,是來幫令家的,還好不是。

“令家祖宅角落裡,彌生停止了揉眉心,轉而仔細盤算道:

”阿彌陀佛,這齋事規格太高了,得加錢!”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