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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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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隆轟鳴中,天地之勢,一層一層地往下疊加,大陣的坍圯,無法阻擋。

先前,李追遠好比拿了一個菜罩,將秦戡關在了裡面;如今,秦戡不僅僅是將勢疊在菜罩上,他是疊在整張飯桌上。

莫說時間不足以李追遠重新佈陣,退一萬步說就算來得及,成功將大陣的向內鎮壓改為對外防禦,那被自己竭盡全力才堪堪壓制住的秦家龍王,就能因此恢復自由。

不是簡單的一根筋變兩頭堵,當對方要將這張桌子也就是這一方天地碾碎時,桌上的菜罩與它下面的碗碟,沒有本質區別。

這就是秦家人的樸實無華。

縱使李追遠展現出多項配得上證得龍王的實力,秦家龍王……依舊能給你砸桌子。

“家主,如何?”

秦龍王身上的衣服盡數碎裂,一應外物皆化童粉,身體呈現出古銅色的厚重質感,體內傳來清晰的脆裂。

儘管如此,他的體魄仍舊撐得住,還未呈現出誇張的扭曲變形。

與狂風艱難做著對抗的李追遠,不得不點點頭。

原來,秦家體魄的本質,是向天地奪勢。

這是《秦氏觀蛟法》裡所沒有記載的,因為不需要;修不到巔峰,懂了沒意義,修至巔峰,自然會懂。李追遠發現,很多龍王門庭的本訣核心,最終都會對上頭頂的那片天。

柳家前身是先秦煉氣士,最擅揣摩天意的人,最後行的卻是欺瞞天道。

傳統令家人只向人間採雷,不向天上求,否定的,是天道行雷的正統。

明家本訣源自於魏正道的手筆,修的是魂念無邊滋長,不受天地桎梏。

虞家打破的是人妖殊途,妖獸為天道規則壓制,虞家撕破了這一規則。

正統龍王門庭之所以能歷經千年,頻出龍王,靠的,就是這門庭底蘊;只是這底蘊並非是功法器物資源,而是扶搖直上後,就必然會和它對著幹的信念。

這樣一想,趙無恙生前喜歡在廬山望天,說明身為九江趙氏初代先祖,他真的在為趙氏打造正統龍王門庭之基,只可惜後人頹靡,辜負了一段江湖門庭傳承。

秦叔本就是秦家天才,卻一直受限於心境破綻,這破綻,來自於他心有牽絆,身下有顧慮,自然就無法抬頭平視這天空。

秦龍王能奪天地之勢震碎整張餐桌,秦叔則還在顧惜著桌上放著的醬油瓶。

由此,李追遠也終於可以窺視,秦爺爺能成功鎮壓下凡天道的原因。

一方面是秦爺爺必然是不遜柳清澄、祁星瀚的強勢龍王,年輕的秦少爺把柳大小姐所有追求者都打包丟糞坑,相當於在正式走江前,先揍辱了一頓同代世家傳承對手,等正式點燈後在江面上遇到,那些傳承者看見他就能聞到自己身上散發的糞臭味,戰意消退,這無異於降低了那一代江上競爭烈度。

秦爺爺沒表現得離經叛道,是因為他有著自己喜歡的小家小日子;柳清澄的龍王之靈力排眾議去幫他,也是感應出了“同類”。

另一方面,天道自東海乘船而出,是為了取魏正道體魄,它真正強大的是對天地規則的利用,它用得越多,秦爺爺奪得也越多,反抗得越激烈,鎮壓得就越強勢。

只要能撐過開局,一旦這種格局形成,那就成了一種死局,一種針對天道的死局。

而這,才是那句定理的正確詮釋:

如果沒能一開始將這秦家人擊殺或重創至其失去戰力,那最後輸的,必然是你。連老天爺,也無法免俗冥冥中,眼下的李追遠,就與那昔日天道,淪入了同一境地。

“呵呵呵……哈哈哈!”

秦戡喉嚨裡發出暢意大笑。

拋開立場選擇不談,他是真的很滿意自家這位少年家主,如他先前所說,這位家主,缺的就是一具秦家體魄。

秦戡不捨得殺他,萬分不捨。

他沒放水,完全展示秦家人最強一面,反正……旁邊有一尊隨時可以甦醒的酆都大帝。

關鍵時刻,只需陰長生伸出一隻手,就能穩住這一方天地。

“轟隆隆!”

陰長生確實動了。

大帝的手,在地面之下凝聚,隨之而來的,是頭頂天幕出現了一筆稀薄,如那完整白虎現世那般,將製造出魏正道這具體魄更為誇張的撕裂。

瑤池上,一股森然氣息陡然攀升,濃郁的滅世威壓,自山頂唿嘯而下。

李追遠舉起自己右手。

酆都大帝復歸安靜,天空的稀薄被色彩填充,瑤池頂上的威壓倒捲回收。

少年拒絕了大帝此時出手。

秦戡:“孩子……你會死的。”

李追遠:“不,你殺不死我。”

秦戡:“我……認可你了。”

李追遠:“我不缺長輩。”

來自長輩的慈愛賜予,不是少年想要的。

李追遠有更穩妥的方式來迎戰這位秦家龍王,秦家邪祟不方便,柳家邪祟也可以帶,再不濟,讓“師父”醒來搭把手,想贏也不難。

少年不是為了所謂的公平而放棄功利,他要的是大功利,他要得更多。

如果此時自己接了,那雙龍王體魄,就是以秦戡的為主、自己為輔,這會嚴重限制李追遠接下來的體魄發展。

趙氏肉身是潤滑劑,自己想鍛造出諸強體,必須要以我為主,凌駕於其它。

是他李追遠,掠採諸龍王精華,最終踏上瑤池與那頂峰自己一戰,而不是自己承載諸龍王的期望。後者若是能行……這些龍王又究竟是在等什麼呢?

既然都與天道撕破臉了,這些溫情紙張,就不用再拿來煳窗面了。

“砰!砰!砰!”

以齊春秋機關身軀所凝之石碑,全部崩碎;大陣不停塌陷,就連這腳下地面也開始沸騰。

最後的支撐將不復存在,周遭的一切即將被碾為塵埃。

秦戡仰起頭,雙手攥緊,其身上青筋畢露,一道道細小的口子裂開,噴灑出陣陣血霧。

磅礴之威降臨,秦家龍王目光復雜地看著身前少年與另一側的女孩。

內心如凌遲,他將親手結束秦家的未來。

秦家人不擅長多愁善感,所有情愁此刻只匯聚為一聲感嘆:

“我秦家……的確不配被冠姓。”

“咔嚓。咔嚓!咔嚓!”

大陣裂開,徹底塌了。

此地的動靜,驚動四方,卻因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導致其它方面不僅來不及做出行動上的反應,連心理活動都顯倉促。

古邪拼命將自己的觸鬚向那邊延伸。

秦家邪祟們對聖僧的圍攻陷入短暫的靜止。

它們無法接受自家家主,秦家故事的延續,會斷送在自家龍王手裡,其中一些上了年歲的邪祟,更是看著秦戡長大的。

白姑:“秦家狗賊!”

囡女鼓著腮幫子,瞪著眼。

長河洶湧奔騰。

南翁:“我柳家造了什麼孽,沾上你秦家!”

被嚴令不準參戰的柳家邪祟們,群情激憤。

趙毅將墓主刀從先祖胸膛抽出,粉碎了一段生機;

趙無恙的手從趙毅額頭處挪開,湮滅了趙毅一段魂念;

祖孫倆互相奔著對方形神俱滅去,可對話卻很是溫馨。

趙無恙:“你很篤定?”

趙毅:“根據我經驗,隔著這麼遠,場面又這麼大,那就絕對死不了。”

趙無恙:“哦?這可是秦家龍王的孤注一擊。”

趙毅:“姓李的不是那種喜歡講公平的人,當他開始玩公平時,說明他篤定自己能贏。”

趙無恙:“面前一直有一座塌不了的山,很幸福。”

趙毅:“那是,這也是我今日,敢對您欺師滅祖的底氣!”

小鎮宿舍樓裡。

李蘭與蘇亦舟各自坐在椅子上,外面沙塵風颳得再兇,也填不滿屋內的沉默。

“啪嗒!”

書桌上的小相框倒了,那是蘇亦舟擺在這裡的一家三口全家福。

右側是蘇亦舟,左側是李蘭,被抱在中間的,是笑容燦爛的小遠。

蘇亦舟站起身,去將小相框扶起,寸勁使然,玻璃框碎了,碎紋集在中間,不僅讓照片中央的李追遠笑容變得稀碎,連他整個人,都像是裂開了。

蘇亦舟:“等沙塵暴停了,我再重做一個相框。”

沒說重拍一個,他還是不想和妻子再有過多親暱的接觸,他此生最大的夢魘,就是夢中回眸時,隱隱意識到記憶中的那麼多美好畫面裡,妻子像是戴著一副面具在偽裝。

李蘭看著蘇亦舟手裡碎裂的照片框,主要是那被裂紋“撕開”的兒子,眼眶一紅,她想到了那年夏天,自己破天荒親自接起連通老家小賣部的電話筒、對兒子說的那番話。

秦戡目光微垂,等待著結局。

李追遠手中的羅盤還在旋轉。

秦戡:“來不及的……”

少年如今靠近自己都很難,就算近身了,可以將那羅盤鋒銳施加在自己身上,他這具體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躺在這兒任你施為,都不是短時間內能炮烙好的。

“嗡!”

一條條鎖鏈從女孩身上延伸出去,一頭頭邪祟被驅趕而出。

它們面對這恐怖景象也是紛紛驚愕駭然,這可是一尊秦家龍王不惜一切下的絕世之威,這是把它們都召出來跟著一起陪葬?

這些邪祟是阿璃為了西域之行特意做的積累,還在令家著重進補過,但這就是龍王層次的交鋒。邪祟們根本就無法代替崩塌的大陣支撐起新格局,只能如割麥子般成片成片的崩散,像是被特意喊出來,為以前的罪孽再被虐殺一次。

一時間,這片區域鬼哭狼嚎,悽嘯不絕。

阿璃飛身而起,來到了少年身旁。

只是這次,女孩沒有像往常那樣站在少年身前,而是站在了他身後,她依偎著他,將臉枕在他肩側。這一幕,任誰看起來,都像是一對青梅竹馬,選擇在最後時刻死在一起,平靜地殉情。

秦戡怒目看向遠處的那顆巨大頭顱。

陰長生,你快出手,快出手啊!

氣門全開至今,天地之勢已奪,層層累加之下,即使是秦戡想要回旋收手,也辦不到了,他只能寄希望於酆都大帝出手干預。

李追遠側頭,看向肩膀楚女孩的臉。

狂風之中,女孩儘可能地維繫自己這一圈的風勢安息,不是不想讓少年看見自己蓬頭沙面的模樣,而是她想再仔細看一看,少年的這張臉。

從第一次見面時他被李爺爺揹著來到壩子,到貓臉老太壽席上他牽著自己的手到處躲藏,再到他不惜忍著身體森寒把小黃鶯帶到壩子上將自己喚出……

阿璃挺捨不得他的身體孱弱。

這能讓他在愛護自己之餘,自己也能站在他面前,有來有往地去保護他。

但,該說再見了。

李追遠笑著,將那本該切割向秦戡的羅盤,對準了自己的手掌。

“李蘭,你說得對,我就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其實,保護夥伴們的方法,一直都擺在自己面前,是他,貪圖了這份人皮所帶來的溫暖。

血肉紛飛,掌心凹陷,那枚銅錢毫無阻滯地沒入少年體內,在少年的主動催動下,他的血肉與銅錢的特性發生反應。

李追遠整個人,裂開!

地上,長出了一株株肉靈芝,這是李追遠先前所積攢血肉之演化,是那三條蛟影層次體魄作燃料的焚燒。

此時,這些肉靈芝將阿璃保護在中間。

秦戡瞳孔一滯。

“轟!”

所有肉靈芝都在頃刻間粉碎,化作地上那一大灘濃稠的汁水。

然而,這些汁水仍在蠕動,它們再度攢聚起來,形成一道水簾,將阿璃護在其中。

水簾正前方,浮現出少年的背影。

秦龍王蓋世威能,將飯桌砸翻,想避免自己碗碟破崩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從有形的碗碟,變成湯湯水水而這裡的湯水……就是邪祟。

邪祟分狹義與廣義,有時是特指,有時又是一種狀態概念。

歷代龍王們普遍都很珍惜自己的身體,表面上是希望自己幹凈,實則是怕自己一不小心臟了後,會迷失或者……無法正常死掉。

齊春秋就算把自己身體器官全換成機關了,還得請一稚童為自己添上一筆壽元界限。

因此,再極端唯心一點,邪祟可以引申為……你是否想死。

比如,桃林裡的清安,活了一千多年,最渴望的就是死,他是最標準的大邪祟,卻又沒有邪味。李追遠借用銅錢的特性,把之前自己鍛造出的體魄給融了,就是為了活下來,選擇不做人了。“轟!”

可怕的傾軋還在繼續。

濃稠的汁水在這一輪轟擊中被大量稀釋。

只是,原本第一輪被割下的“麥子”,全都朝著這裡被吸納過來。

那些被阿璃放出的邪祟,早早被碾崩在此,反倒成了少年此刻方便吸收的原料。

以龍王之威碾碎的食物,比囡女的咀嚼更為細膩,更方便少年吸收。

很快,原本充斥於這片區域的鬼哭厲嘯,皆消失不見,除了最原始的轟鳴,沒有丁點雜音。肉靈芝再度長起,這次長得更大,如一棵棵大樹立起叢林,最粗壯的那棵,庇護在了阿璃頭頂。一輪輪被碾壓稱粉,又一輪輪重新立起。

女孩站在原地,咬著唇,少年為了保護她,每一輪都承受著粉身碎骨的痛苦,可她卻什麼都做不了。不能動,動了只會增大少年保護自己的成本;不能哭,他保護自己不是為了自己流淚。

事實上,李追遠現在的狀態,無比危險和虛弱。

他把自己絞碎了,相當於將最孱弱的一面示人。

但凡來點上強度的針對性術法,他都會被“野火燎原”,無需其它佐料,自己就會一路燃至虛無;但凡來點登堂入室的封禁手段,他都會被毫無還手之力地狠狠鎮壓、封印。

但凡……

好在,這是一場單挑;得虧,在秦家人面前,沒有上述那些但凡。

你能擊敗、擊殺我無數次,可你卻無法做到把我“清理”幹凈。

古往今來,要是那些大邪祟真那麼好徹底清除,龍王們也就無需將它們的殘渣帶回龍王門庭借歲月去做鎮磨了。

秦家龍王,是最不擅長此道的,陣法、風水、禁術、術法……他們連走陰,都是一件大難事。李追遠身為秦家家主,從潤生到秦叔,乃至是從秦爺爺的故事裡,早就摸透了秦家人的特徵。這是他們強大無破綻的原因,卻也是他們最無可奈何的一面。

而秦戡剛才,身上衣服與外物都震碎了,也不存在什麼隨身器物或符紙能借以外力,他只能一輪又一輪地砸自己,把自己從米砸成糕。

然後呢?

你能砸多久?

還是說,能把我攢成一團,提起來,帶離這裡,把秦家家主丟去秦家祖宅永世鎮壓。

阿璃剛才釋出的那些邪祟,肉身被砸崩,靈魂也被罡風撕碎,但那些鬼哭狼嚎說明它們其實沒被殺幹凈,還是李追遠吸納了它們,幫秦龍王掃了一下尾。

不過,因為有阿璃需要保護,所以李追遠不能一心避死,還得為阿璃求生,這無疑造成了大量浪費。但在原本體魄消耗完,阿璃的邪祟們也獻祭完後,少年精神意識深處的水位,也被放出,那裡,才是最大的存貨!

自點燈之日起就窮怕了,站白蟒頭上正式練武時,吞吃的是最新鮮戰退的秦家邪祟,自己的存量,是一點都沒捨得用。

隨著真正的怨念浪潮開閘,秦戡就這麼看著眼前的浪潮不斷揮發又不斷浮現,當上方的天地之勢進入尾聲後,少年自黑色浪潮中凸顯出一具身體,再次站在了女孩身前。

這是示威,也是挑釁。

意思是,我贏了。

氣門全開、奪天地之勢的副作用,連龍王都無法免俗,如此駭人之威的出發點就是秦戡這具體魄。當風平浪靜後,你已無力,而我雖成爛泥,可我這裡,仍保護著一個阿璃。

秦戡:“我輸了。”

李追遠沉默。

少年雖保持著浪潮激盪、源源不斷,實則是將體內的存貨大量鋪出,精神意識深處的水位已退去,村道田埂也重新顯露。

秦戡的身體,還沒有崩裂。

證明他其實還能繼續壓榨,再多奪幾層勢,對李追遠多進行幾輪傾軋,雙方的最終結果,尚存變數,至少阿璃的安危,李追遠很難確保。

因此,秦戡的認輸,代表著他不打算賭到最後一滴。

他,在做鋪墊了。

秦戡:“我秦家身為龍王門庭,秦家家主,又怎能以邪祟之面示人?”

很生硬的鋪墊。

李追遠這種狀態,重新練武打磨體魄,起步比最開始還要低,就算有秦柳邪祟等一眾幫手在,也意味著風險係數增大與更多時間消耗。

秦戡:“我輸了,無法為人間化解這場浩劫,唯一能做的,是給你留下一份體面,留下一點幹凈,為這人間蒼生,留下一個“人’。”

還是很生硬,但對於秦家人而言,卻又是情真意切。

想殺李追遠,是為了消弭一場由李追遠引發的浩劫;現在既然殺不了他,那為了蒼生考慮,你不能讓他以這種模樣出去……衣服光鮮些、有個人樣,總歸能保住一縷矜持,手下留情。

大地平息,黃沙沉靜。

秦戡保留著單膝跪姿,一臉平靜地看著前方的黑色浪濤。

他吸了一口氣,閉上眼,隨著身軀的放鬆,一條紅色的蛟影自其身上升騰而出。

上方,屬於李追遠的蛟龍,對著這頭紅蛟,流露出極為熾熱的貪婪。

它因為與秦龍王同處一個點位上,傾軋時所承受的壓力沒外面大,當然,那也是因為自己主人沒命令它回去獻祭融入。

蛟龍立刻撇過頭,身軀盤旋,隱藏住那赤裸裸目光的同時,還對外散發著兇厲,警告那些龍王,可不要趁機出手。

它知道主人現在很餓,它可不想被主人攥來當健力寶喝了。

“轟!”

聖僧身上金光大盛,一舉轟開了阻攔邪祟。

古邪觸鬚回收後,迅速揮舞下令。

雙方很默契地營造出無法阻攔、只能層層阻滯的局面,讓聖僧得以朝著家主所在方向移動。這是在宣告,聖僧的這一輪對決還未結束,秦龍王那邊戰罷,下一輪就還是得由聖僧接上。如若有龍王或者其它因素要在此時出手,那秦家邪祟的阻攔立刻就會崩潰,聖僧就能瞬間沖出,對敢於不給自己面子的傢伙施出佛門大手印。

浪潮分兩側,阿璃從中走出。

紅蛟影子帶著半分柔和半分冷漠地盯著她。

浪潮前移,漫至女孩身前,從中攢聚出李追遠的模樣。

紅蛟影子流露出針對邪祟的憎惡與排斥。

這種情緒反而是最純粹的,它厭惡的只是李追遠的當下狀態,不帶有其它。

李追遠沒讓阿璃先上,而是冒著風險,親自“流淌”至秦戡身前。

秦戡:“家主,知道我們為何不向上麼?”

李追遠沒回答;既然這麼問,那答案肯定不僅僅是明知不可敵。

秦戡:“因為我們能感受到,瑤池頂上的那位……希望我們上去。”

李追遠伸手,攥住紅蛟。

二者都是以意念為主的狀態,紅蛟本能反抗,它不是不願意被李追遠所融,而是希望李追遠能換個軀體。

秦戡:“家主,要贏……”

秦龍王身上浮現出一條條玄奧紋路,身軀自我進行分解。

他故意以此方式,希望少年在吃他時,能更方便。

這場面,看起來像極了慈祥長輩給晚輩端飯吃,只是這位長輩端的是他自己。

阿璃拿出刻刀。

她沒有按照畫好的線路走,而是根據自己的節奏來,小遠走的是秦叔那條路,得重新做規劃。這份熟稔流暢,讓秦戡感到詫異。

眼前這位姓秦的本家小丫頭,像是對這種刨祖宗的活兒,習以為常、駕輕就熟。

“丫頭,你經常練習麼……”

規劃完畢,阿璃收起刻刀,將手伸入登山包,掏出一罐健力寶與吸管,準備著。

李追遠看向她。

阿璃放下飲料與吸管,從揹包裡拿出一套新衣服。

李追遠引動周圍的黑色液體,將自己與秦戡包裹。

少年很不喜歡這種溼答答的感覺,這不僅顛覆了他過去的所有感知,還讓他感到很沒安全感。那位邊打邊進的聖僧,速度快一點,沖到跟前來一記佛門大手印,自己就會徹底人間蒸發。漆黑的空間中,沒有一方拼命掠奪一方拼命抵抗,有的是一方佔據的同時另一方主動融入。秦戡的身軀層層分解,紅蛟痛苦地掙扎。

“孩子,你恨我麼?”

李追遠沒回應,而是利用這一期間的靈念,將記憶畫面呈現給秦戡去閱覽。

趙毅肯定做過思想工作的,但前期的工作做得再好,也比不過此刻的身臨其境,最重要的是,現在的秦戡已卸下了龍王職責。

他看到了劉姨記下的厚厚一沓帳本,看見了阿璃夢裡那一排排龜裂死寂的牌位,看見了秦叔的消沉看見了李追遠點燈後被江上其它勢力算計佈局……

紅蛟的掙扎越來越微弱,它的暴戾氣息卻越來越強。

褪去龍王身份、同時也在褪去血肉的秦戡,反而開始變得有血有肉。

龍王的職責是一種枷鎖,尤其是對已經死後的他們而言,失去了當世人的鮮活,歲月必然對其浸染腐朽。

“孩子,我不如柳清澄……”

這是一尊龍王罕見地向另一尊龍王表示低頭。

他們死後都淪為了一種規則,而柳清澄死後,卻依舊能將其沖破。

“如果贏了,這龍王不當也罷;家主,把這江湖,清了吧……”

紅蛟怒意持續攀升。

外圍,黑色的液體快速回吸,逐漸塑出一尊少年人形。

在即將成功的最後一刻,秦戡發出了最後一道聲音:

“還差一點,不要浪費,體魄吸收完了,還有腦……”

李追遠終於回應了秦戡:

“自家人,不必。”

秦戡:“哈哈哈哈……”

自此,紅蛟的怒意達到極致。

黑色的怨念消散,李追遠用盡了自己最後一點庫存,一同付出的,還有阿璃羈押的一眾邪祟以及少年先前鍛出的體魄進度。

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現在,他收穫了一具秦家巔峰體魄。

未成年,身材矮小也是種優勢,即使秦戡如此配合,損耗也肯定存在,這種身高差,倒是完全接住了,也剛好。

提前練武的弊端,在他這裡被具象化了,自己要面臨的不是天賦透支的問題,這個倒好解決,你已經做到極致了,哪裡還存在什麼透支不透支的?主要是……自己不可能再靠自然發育長大了。

不過,不是長不起來,而是每生長一寸,都需要吸納進海量的力量;幸好,這裡不缺營養。等自己做好準備,上山去時,應該會和瑤池頂上的那位一樣,已是成年後的模樣。

紅蛟的影子在李追遠眼眸裡散去,它完成了信念上的沉澱與消融,讓這具秦家體魄,徹底為李追遠所掌握,非賜非贈非施捨,是正式所有!

李追遠低下頭,攤開手掌。

強大的體魄,給予了他從未有過的底氣,此刻的他,光靠這具身體,就足以平視在場所有龍王了,而他的其餘手段,也都能在這具體魄的支撐下,發揮出更為恐怖的效果。

蛟龍沖上空中,代替李追遠的意志,眸光掃向距離很近的聖僧。

正與邪祟們心照不宣的聖僧,一邊剛勐出手一邊大喝:

“不要搶下一個是我,下一個是我!”

然而,當聖僧察覺到這道目光、並感受到目光之後的驚威時,心裡當即咯噔一下:

“不好,下一個是我!”

那小子沒練武時,就能和齊春秋鬥法個平分秋色,如今又得到秦家龍王的體魄,加之又身具菩薩果位天然壓制佛門諸法……自己不得給他揍得老慘了!

打不過歸打不過,可作為第一個被揍成豬頭模樣的龍王,那真是太丟臉了啊!

要不,你先去看看別處?反正貧僧這裡陷入著邪祟包圍,水深火熱,不用你管。

彌生:“阿彌陀佛,早點結束,早點算錢。”

聖僧:“你急什麼,合著丟臉的不是你?”

彌生:“小僧這裡要做晚飯了。”

聖僧:“他要去那邊了,對,先去弄那頭白虎,先弄完一尊神話,再來弄我,這樣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蛟龍轉向,眸光掃向白虎所在的方位。

許是因柳清澄來了,虞龍王就加速了敗亡的進度;

而白虎那邊,察覺到李追遠的羸弱後,也加快了進度。

一人一狼與一虎的廝殺進入了最為慘烈的白熱化。

最終,白虎克服了心理陰影,將雪狼成功嚼碎吞下。

沒能兌現自己先走在前面的虞龍王,頹然跪伏在地。

以凡人壽歲,硬扛一尊神獸如此之久,就算輸了,也一點都沒墜龍王之名。

你所贏的依仗,無非是我們不想淪為你這樣的存在、而主動放棄的長生罷了。

江湖代代有龍王,你這一尊神話,又能禁得住幾代江水沖刷?

“吼!”

白虎發出一聲嘶吼,一隻虎眼盯著遠處氣息正在加速攀升的李追遠,另一隻虎眼盯著旁邊沙堆上坐著的柳清澄。

它被虞暮雲遲滯了太久,錯過了最佳干預時機,但他不打算與柳清澄再打一架,而是要一爪拍碎油盡燈枯的虞龍王后,立刻以分身姿態,向那邊進發。

白虎覺得自己的謀劃很得當,畢竟它現在已經有了一顆完整的腦子,雖然這腦子在打架。

但事態的發展,給了這頭白虎一記響亮的耳光。

虎爪抬起,攜恐怖之力拍下時,柳清澄漠然以對,沒有出手去幫虞龍王。

虞龍王沒有躲避,就這麼繼續跪在那兒,任那虎爪落下,將他整個人拍滅。

白虎立刻準備分身,一半去攔柳清澄一半去遠方抓李追遠。

可它虎爪還沒來得及抬起,虎爪下方被剛才一擊震得無比平整的黃沙面上,就出現了一圈巨大的血色紋路。

笨笨學的虞家本訣,是李追遠改進過的,同生共死;虞龍王與雪狼之間,還是古早的賜死版本。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虞龍王獻祭出自己僅存的生機,轉移給自己的伴生妖獸。

他說過,這次,他要死在前面。

正欲分身的白虎,腹部結冰,而後,一聲憤怒的狼嚎傳出,一輪月亮閃耀,將白虎的腹部自內向外切割開。

“吼!”

白虎發出一聲慘叫,它要的是分身,而不是分屍。

雪狼破開了白虎肚皮,看了一眼自己主人屍骨無存的地方,這一刻,它感同身受於歷史上主人賜死自己時的絕望。

這世上,最大的痛苦,是走在在意人的後面,親眼目睹它的逝去。

“嗷嗚!”

絕望的狼嚎中,雪狼身體崩潰,月輪變黑化作狼影詛咒,纏繞向了白虎,它知道自己不是白虎的對手,但它也要儘自己最大能力,讓它痛苦!

白虎身上多了一圈燃燒著的狼圖騰。

它害怕了。

它當初是故意輸給秦家龍王,好順理成章地被對方帶入秦家,它對秦家沒有那麼大的忠誠與代入,因為它並不是太瞧得起龍王。

可今日一戰,它開始害怕這種叫“龍王”的人物,一尊存世如此短暫的龍王,竟能將自己整到開膛破肚如此悽慘。

因此,這也是為何歷史上那些古老神話即使贏下了龍王挑戰也不會聲張的原因:贏也是贏得艱難、元氣大傷,要是宣揚開去,自己就會成為後世歷代龍王必來挑戰的標桿。

忍著劇痛,白虎還是沒忘記自己要幹什麼,它開始分身。

柳清澄擦了擦眼淚,從年邁的阿璃懷裡坐起來,站起身。

柳玉梅:“該我們這些老傢伙上了。”

柳清澄:“你在我眼裡,也只是個丫頭。”

話音剛落,南通道場裡,柳玉梅驚愕地睜開眼,她發現自己手中的這盞燃有柳清澄龍王之靈的燈,熄了這意味著柳清澄拒絕了柳玉梅繼續為她進行加持,關閉了這條她試圖干預走江的路徑。

年邁的阿璃目露柔和。

上一代的宿命歷史,在這一節點上迎來了首次正式打破,無論這裡結果如何,柳玉梅都不會因此而死。白虎分化出兩道縮小的身影,並非像上次被吃般對半分裂。

一尊白虎對四周風水格局進行干擾,一尊白虎吐出巖漿破壞佈陣環境,這都是在為柳家龍王最擅長的手段提前預防。

柳清澄皺了皺眉:“你在搞什麼?”

“嗡!”

長劍出鞘。

一道青綠色的劍鋒,剎那間洞穿了一頭白虎,而後帶著它與另一頭白虎釘到了一起。

柳清澄指尖向下。

“轟!”

兩頭白虎狠狠砸地,復回一體,看向女人的虎眸中,流出駭然。

“咳……”

柳清澄輕咳了一聲,對著腳下吐出一口血沫子,血絲不多。

恰好此時,遠處蛟龍目光掃來,柳清澄側過劍身,回以折射光影。

“此地有我,無需你來!”

聖僧:“阿彌那個陀佛?他又回來了!”

李追遠揹著阿璃在奔跑。

天上的蛟龍在使勁追隨。

兩側揚起的漫天塵沙,是彰顯體魄強悍的樸素白描。

白蟒俯身接應,它的蛇鱗上掛著一層厚重,像極了南通冬天晾掛在桿子上的香腸。

當雪球初具規模時,接下來就是以效率為主,少年不打算再專門花時間去一邊吞吃一邊塑自己第二具秦家體魄,他打算菩薩金身與秦家體魄一起塑!

李追遠揮手,將阿璃送向白蟒身上,讓女孩療傷,自己則飛躍而起,如一顆流星,砸入亂戰之中。四周秦家剩餘邪祟紛紛後退,看著這位終於練武且身上有了秦家氣息的家主,邪祟們眼裡在放光。聖僧抓緊時間儘可能地調息,同時開口道:

“阿彌陀佛,小僧願與施主辯經定勝負!”

聖僧希望從武鬥變回文鬥。

李追遠:“聖僧,我是秦家家主。”

這聲自我介紹,是最直白的回絕。

李追遠沒時間來辯經。

拳頭的攥緊程度與大腦皮層褶皺呈反向,即使是李追遠,握緊拳頭時,也進入了秦家人的專屬心境之心無旁騖。

身形破空,直撲向前。

聖僧雙手合十,梵音響起,身前立下一座金光閃耀的千手佛相,幻化出無盡虛幻。

“砰!”

李追遠撞破佛相,無數手臂崩潰,一拳,結結實實砸在聖僧面頰,聖僧倒飛出去。

聖僧竟試圖以幻象來影響自己,這不得不讓李追遠再次出聲提醒道:

“聖僧,我是秦家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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