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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章
年邁阿璃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步入枯萎,將以她為起點散發出去的鎖鏈,染成殷紅。
“血浪”翻湧間,她以龍王之實力,立身中央,化作陣眼。
模樣漸漸模煳,五官逐步虛化。
《五官封印圖》,封的不僅僅是五感,更是與這世界相關的一應喜怒哀憾。
不是讓世上找不到我,我就死了;而是我對這世上再無留戀,才是真死了。
魏正道當年為自殺所建立的陣圖,在年邁阿璃這裡,得以完全展露出真諦。
她走了。
她去了她想去的地方。
能彌補夢中遺憾的,只能是另一場夢。
漫長餘生,她亦有慶幸,在這片沙漠等待的歲月裡,能見到自己小遠的父親;在臨走前,能透過柳清澄,再抱一抱自己的奶奶。
最重要的是,她能為現在的這個自己,做點什麼。
就像是在小鎮電影院裡所看的那場電影,她不是希望讓現在的自己去閱覽理解她的人生,而是想告訴她別怕,電影裡演的,都是假的。
白蟒頭頂上坐著的女孩,心有所感,她沒去遙望,而是低下頭,沒有傷感,沒有遺憾,只有一種能共情理解的解脫。
宿舍樓裡的蘇亦舟,罕見地打破自己規矩,當著李蘭的面,掏出煙,點了一根,試圖用煙霧來填補心中忽然出現的空落。
“轟轟轟!”
白虎在掙扎,它不想進封印圖。
神獸有著屬於神獸的驕傲,即使知曉自己是假的,它也不想自己的命運再次被人操控。
黏在它身上的雪狼反噬在拼命推著它進去。
虞暮雲的先一步身死,點燃了雪狼骨子裡的瘋狂,為了加速同歸於盡的程序,雪狼不惜主動脫離白虎,先一步沒入陣圖中。
“嗷嗚!”
率先進入五官封印圖的,是一尊雪白色的狼身法相。
它張開狼嘴咬住白虎,散發冰霜,將其使勁往裡拖。
笨笨飄浮至陣圖中央,抬起小手,操控鎖鏈。
他是拉扯白虎進陣圖的主力,因為有半頭白虎是他的伴生妖獸,彼此本就存在羈絆。
終於,白虎被拉了進來,陣圖中立現一尊白虎法相。
它閉著眼,一動不動。
笨笨看著它,也不敢讓它動,這座陣圖因有神獸的入駐,稍微驅使,都能引發可怕反震,自己這具魂體剎那間就會被碾碎。
“汪!”
小黑的亡魂奔跑過來,跳上鎖鏈,撞入笨笨懷裡。
一番打滾後,笨笨躺在小黑的魂體上,扭頭看向那邊環繞著譚叔叔飛舞的倆鬼哥哥,開心地笑了。夢裡受的所有苦,在夢醒後,都被那股叫做“慶幸”的甜,沖淡。
“小黑……其實……我們都……還在……你還是·……毛茸……”
一個鬼嬰從譚文彬揹包裡翻出一罐健力寶。
按團隊習慣,每個人都會在揹包裡幫小遠哥帶幾罐。
鬼嬰攥著吸管抱著飲料飛了過來。
“噗哧!”
笨笨坐起身,似模似樣地對著吸管喝了一口,然後砸吧嘴,打了個嗝兒,向鬼哥哥形容它的味道。這種東西,以前在家裡,媽媽不準自己喝的,只准自己喝奶。
鬼嬰抱走了飲料罐,對著另一個鬼嬰,喝了一口,學著笨笨的動作復刻了一遍,形容了味道。它們在模仿,假裝自己能喝出味道;當然,笨笨也是在假裝自己還能喝出味道。
其實,在夢裡,笨笨早就淡忘了健力寶是什麼具體味道了,夢中未來的商店裡,也越來越難以看到健力寶的身影。
雀叔叔偷偷在張嬸小賣部給他買,他騎著狗喝時,村裡的其他孩子都會露出艷羨的神情,他會把飲料分給他們喝。
所以,年幼的他是知道這東西有點貴的,就像他那雖然課業繁重卻也無比快樂的童年;
它們都一樣,隨著自己長大,只有在一家商店特角旮旯處,冷不丁地重新看見並回憶;
它們……都很貴。
鬼哥哥飄走了,但他還給自己留下一袋果丹皮,這個介紹過,它們記得味道。
笨笨將它撿起,開啟包裝袋。
自己半片,再給小黑塞半片。
笨笨嘟著嘴、小臉皺起來,倆胳膊一縮,假裝被酸甜味激了一下,酸後是甜。
小黑把嘴裡的果丹皮吐出來,搖晃尾巴,翻了記白眼。
即使是死了,它可是還記得,自己是喝補藥長大的狗!
藉著封印圖內的白虎感知力,笨笨察覺到有一道身影在遠處注視著他。笨笨看過去。
那道身影很模煳,卻又很明亮,在他這個魂體眼裡,像一輪熾熱的太陽。
這說明,對方的魂念非常強大。
笨笨撓撓頭,仔細思索,然後記起來他是誰了:
“哈……你……長大….……”
你長成了大人模樣,不像我,永遠都只能像是個小孩子。
明餘慶不知道自己為何不去那邊排隊、競爭成為那小子的下一個龍王對手,而是選擇來到這裡。虞暮雲搶先了一步。
本來,該是他明餘慶第一個見到出現在這裡的笨笨,並對上那頭白虎的。
沒來由的,明餘慶發現自己對這個鬼嬰很感興趣,可明明他們不認識,也沒見過。
笨笨把剩下的半袋果丹皮包裹起來,朝著明餘慶的方向使勁擲去。
鬼氣包裹下,這份零嘴被丟得很遠,明餘慶伸手將它接住。
笨笨高興地拍著小手,看著這位昔日曾在祖墳婚禮上,盤坐在一起吃零食的小朋友。
蛟龍的眸光與古邪的觸鬚,都指向了這裡。
它們在代替李追遠,搜尋明家龍王。
誰能料到,明家龍王這麼不積極,正需要他的時候,他卻在外面開起了小差。
盤膝而坐正在調息的柳清澄開口道:
“明家的,在找你呢。”
明餘慶:“我不認識他,但他好像,和我明家很熟。”
柳清澄:“熟得像是一道菜,都點上了。”
明餘慶開啟果丹皮袋子,捏起一條,送入嘴裡。
當那小子接連取走齊龍王機關、秦龍王體魄、聖僧金身後,已經正式起勢了,早就超出了尋常一代龍王的層次。
除非柳清澄這種的,否則其他龍王在他面前,都很難起到什麼效果。
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他們這些龍王不圍攻、一個一個上去喂出來的。
現在,被指名道姓地輪到自己了。
明餘慶嗦了一下指尖殘留的紅印。
不出意外,應該是看上了自己的魂念。
就是不曉得,他做好準備合理接收了沒有。
但既然主動喊自己,大機率是鋪墊好了,只需自己去走一個龍王過場。
笨笨也看向那個方向,吮著手指頭。
他一直很想去見大哥哥,只是,大哥哥好像並不想見他。
笨笨失落地皺起嘴巴,是因為自己在夢裡,沒有保護好這個家麼……
蛟龍眸光與古邪觸鬚挪動,指向了笨笨。
笨笨驚喜地抬起頭。
明餘慶邁步而出,走入陣圖,將笨笨抱起。
雖是魂體,但這孩子可不輕,沉甸甸的。
明餘慶:“我順路帶孩子一起過去。”
柳清澄:“是他押送你過去。”
明餘慶:“都行,我與這孩子投緣。”
柳清澄:“是趙毅沒告訴你,他故意瞞著。”
明餘慶:“那應該是明家和那小子有仇唄。”
柳清澄:“八九不離十。”
明餘慶掂了掂懷裡的笨笨,笑看著他。
笨笨則看向遠處的黃沙,發呆出神。
他在大哥哥的房間上過課,課間他會從床底爬出來,偷喝大哥哥的飲料。
鬼哥哥告訴他,只要不把空罐子帶走就可以了,同時,有些罐子裡特殊,不能碰,會放出可怕的東西。柳清澄:“我柳家幾乎沒落了,秦家也差不離。”
明餘慶點點頭:“那就應該是我明家先不是東西。”
柳清澄:“不求求情?”
明餘慶無所謂地笑道:“閒的。”
柳清澄:“那就是求過了。”
明餘慶:“不至於吧?”柳清澄:“魂厚的人,往往也皮厚。”
明餘慶:“在你面前,再厚也會被劍削吧。”
柳清澄:“在我面前,這座江湖安敢!”
頓了頓,
柳清澄自責道:
“怪我,終究是我生前,殺得太輕了!”
明餘慶搖搖頭,抱著笨笨離去,小黑跳上來,被笨笨拽著尾巴提著一起。
漫漫黃沙,滾滾征途。
行進途中,明餘慶看見了一個拿笛子的老嫗,將拿柴刀的龍王逼至絕境,笛子龜裂,可柴刀已斷裂剩半這種本命器物之間的狀態差距,對應著二人的廝殺狀態。
陳奶奶看著自己被切割開的域,沒生氣,反而主動道:
“很好,再多割開些,反正也是要剝離送人的東西,我巴不得呢!”
柴龍王:“如此貴重之物,贈與誰?”
陳奶奶:“小遠應該不要,那就只能贈給年輕的我自己了。”
柴龍王:“握苗助長,恐不明智。”
陳奶奶:“無妨,我打小就習慣了被追著餵飯!”
明餘慶看到了一個揹著雙刀的青年與一個身上揹著瓶瓶罐罐的姑娘,在一處流沙裡反復穿梭。林書友:“座標是在這裡啊,怎麼找不到呢!”
陰萌:“是啊,我到底藏在哪裡啊,阿友,你說,會不會是我們找錯地方了?”
林書友:“不會,找錯地方了彬哥他們早就到這裡來通知我們了。”
陰萌:“你真聰明。”
林書友起乩,召出一道道陰神;陰萌也釋放出一隻只蠱蟲將軍;神蟲海戰術發動,可依舊是怎麼找都找不到。
急得陰萌焦急尷尬道:“哎呀,真是的,我到底死哪裡去了啊!”
明餘慶還看到了遠處,用著同一本訣狠辣絞殺中的二人。
趙毅仗著自己的體魄自交手開始,就佔據著優勢;而他那些從姓李的那裡得到的進階術法,也能讓自己先祖一次次吃癟。
可問題是他始終擊不敗先祖,而且,先祖也給他一種越戰越強的感覺。
趙毅:“哈哈,沒您這樣的,身為先祖,竟還偷師向了後代晚輩!”
趙無恙:“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亦見賢思齊。”
趙毅:“您可別再繼續撐著了,姓李的那邊還等著這鍋湯下鍋做亂燉呢。”
趙無恙:“是你別再謀劃了,一直放餌,也該收網了;我知道,你藏著一手我無法復刻的招式,而這個招式,你有信心置我於死地。”
趙毅:“先祖莫急,在努力了。”
不是趙毅故意拖時間,是他在和另一個自己討價還價。
除了祖龍傳承外,趙毅還額外帶了一個人一起進來。
那個陰間的自己,彼時已完全做到陰司之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民間畫像上的酆都大帝身側,也出現了他趙常侍的身影。
當趙毅告訴陰間的他,這是一場夢時,陰間的他發出怒吼。
不是恨自己一世追求都化作鏡花水月,而是怪趙毅為何沒早早告訴他。
趙毅的回答是:希望你能做一個充實的夢。
得,現世報來了。
想贏下先祖,就得掏出先祖無法復刻的狠活兒,比如,再召出一個自己,拼著靈魂自爆去為自己創造殺死先祖的機會。
假趙毅:“我要酆都!”
他這是在為當下陰司的假趙毅爭取利益。
趙毅:“你太看得起現在還年輕的我們了,不,就算是老傢伙的我們,也辦不到啊,大帝就在潤生肚子裡,你覺得我能打得過?大帝可不是一般的神話。”
這是獅子大開口後,再落地還錢。
假趙毅:“還陽機會,陰陽交換。”
趙毅:“時間。”
假趙毅:“每一年陽間的法定節假日。”
趙毅:“可以,反正也不多。”
假趙毅:“我得代替你身份。”
趙毅:“可以,但丈夫身份不行。”
假趙毅:“我只去看望老田。”
趙毅:“你早說嘛。”
假趙毅:“我在地下,見過無數供品,都比不過老田親手做的煳煳和點心。”“砰!”
趙無恙把趙毅一腳踹飛。
這把趙無恙都弄得有些奇怪,這分明是自己這位後代龍王,故意賣給自己的破綻。
重砸落地後,趙毅笑呵呵地從懷裡掏出一塊青團,他被狠踹一腳,吐了一大口鮮血,就是為了有機會拿出這個。
指尖撥開青團上的塑膠膜,他咬了一口,邊咀嚼邊道:
“這也是我從年輕的我身上順出來的,這小子估計到現在都沒發現,不懂珍惜啊。
他不知道,等老田不在後,我們是有多想念這一口,臭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假趙毅:“你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
趙毅:“因為當著你的面吃,更美味啊。”
假趙毅:“給我留一囗。”
趙毅:“給你留一半,附身來吃吧。”
趙無恙正欲繼續出手,卻發現自己這後代身上散發出一股極致陰森的氣息,這幾乎讓其氣勢陡然翻倍!趙無恙:“生死門縫,陰陽之間。”
趙毅邊掐著蘭花指將青團送入口中咀嚼邊笑道:
“先祖,陰司現在是咱家說了算。”
趙無恙:“那又如何?”
趙毅:“咱家今日,請先祖下陰曹地府,我趙氏闔家團聚!”
明餘慶抱著笨笨,終於來到了李追遠所在的戰局。
少年站在白蟒頭上,一邊汲取吞吃邪祟屍身打造屬於自己的秦家體魄,一邊融合著菩薩金身。李追遠很忙,忙到暫時沒功夫下場打架。
明餘慶來晚了,空檔被人先佔了。
一位令家龍王正在場間,頻繁引雷,將一眾邪祟們炸得崩飛。
連番鏖戰過兩尊龍王的秦家邪祟,數量與質量都已下滑,更何況碰上了這尊擅引人間雷霆的邪祟剋星,柳家邪祟們得以被允許上桌吃二批席。
但因為柳家四大邪祟還在盡心盡力地為李追遠做流水線生產,且連秦家邪祟都指揮不動的古邪,更不可能指揮得動柳家的了,故而群龍無首的柳家邪祟們下場後,也是用的與秦家邪祟一樣的瘋狗打法。沒辦法不瘋,都是奔著求死的急切,都想早點上家主身邊的邪書壁畫。
畢竟,比流芳家族志更具有吸引力的是,還能“流芳”給現實中還存在的自己看。
笨笨近距離看著白蟒頭頂的大哥哥,露出燦爛笑容。
明餘慶抱著孩子,在等待。
李追遠看向這裡,少年眼中,流露出疲憊。
在目光落在笨笨身上時,少年臉上浮現出痛苦,連帶著身後本該無垢的金身也露出痛苦之相。李追遠:“兩位龍王,一起來吧!”
李追遠:古邪,出手!
古邪朝著明餘慶探下一根根觸鬚,明餘慶身上釋出靈魂罡風,將觸鬚絞得粉碎,但有一根觸鬚避開了罡風,並極為湊巧地圈住了明家龍王懷裡的笨笨。
笨笨被觸鬚送到了白蟒頭頂,與李追遠待在了一起。
受到侵犯的明家龍王,沒有客氣,飛身而起,右手掐印,雙目如火,空中龐大的古邪,一半身軀融化。它是真不會打架,一開打就被抹去了一半。
這讓下面南翁接這章魚須接得手忙腳亂,罵道:
“晦氣,你能不能輸慢一點,慢一點,白長這麼大個子!”
李追遠:“南翁,你上;囡女,舔地。”
囡女立刻低頭,對著下方地面勐吸一口氣,將古邪融化的部分吸入嘴裡,量太大,這次不止是鼓腮幫子,肚子也漲了起來。
這足可見身為邪祟,古邪的底蘊到底有多渾厚,側面說明古邪打架有多廢物。
得到解放的南翁,迫不及待地揮拳砸嚮明餘慶。
當年柳家龍王鎮壓它都得靠放風箏,它這一身骨頭,也同樣讓擅長魂念術法的明家龍王一時有些無可奈何。
古邪之圍被成功解除,南翁將明家龍王拽入邪祟浪潮戰圈。
被搭救半條命的古邪對南翁發出感謝:
“南老弟,你不愧是最像我秦家人的柳家邪!”
南翁:“老不死的玩意兒,老夫救了你的命,你不知感激就算了竟還罵得這麼髒!”
如果說,兩家邪祟們針對一位龍王是圍攻,那當對面有兩尊龍王時……就是己方被龍王們沸騰了。白蟒頭頂,小黑諂媚地對李追遠瘋狂搖尾巴。
笨笨兩隻小手揉搓著,小心翼翼道:“大哥哥……我的錯……沒……守好……夢裡……的家……”李追遠臉上的痛苦神情加劇,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光是想起,就讓他煎熬得難以附加。
但這是心魔,向他這個本體要求的,必須要向笨笨這孩子所說的話。
正是笨笨的出現,才促使心魔徹底邁出那一步。
李追遠轉過頭,紅著眼,看著笨笨。
小黑被嚇得不敢搖尾巴了,嘴巴抵地,趴著。
笨笨也縮起脖子,咬著那永遠都無法再咬破出血的下嘴唇。
有時候,很難理解為什麼這孩子會一直認為這是他的錯,並一直為此而愧疚,或許,這就是他明明是個天生聰慧的靈童,卻被取名叫“笨笨”的原因吧。
李追遠聲音沙啞到每個音節都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刮出來的:
“是我的錯……沒護好你。”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