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有喜
酆都大帝的虛影,微微頷首。
威嚴的聲音,先在地府掀起,再在陽間豐都擴散,最後,直達天聽。
“朕,知道了。”
“轟!”
一道玄雷自蒼穹落下,噼在了鬼城,它不帶絲毫威能,純澈得如同光影,似一記雙方都認可的印戳。
封正完成!
上述四責,對大帝而言並非是額外負擔,祂過去的行為基本都與之匹配,如今不過是被做了明確規範。
至於本尊不出酆都……祂的本體,只喜歡坐在地府內,根本就不想動。
約束的是祂不想做的事,規範的是祂本就在做的事,也就不存在桎梏。
並且,這不是向天道低頭。
李追遠是代天行封正,但所求的並非是單獨來自天道的認可,而是天地規則的接受與容納。
酆都大帝將不再是破壞規則的威脅,而是維護規則的基石之一。
祂的押注,收穫了難以衡量的回報。
收益不只在眼前,更是覆蓋了漫長久遠的未來。
多少古老強大的神話,過去存在了悠久歲月,就想當然地認為將來還會繼續這般存續下去,卻在戛然間,隕落當下。
而大帝,
不僅天道不會再視祂為眼中釘,不用擔心江水向自己拍來,無需顧慮因果佈局,就連後世龍王的隱患也將不復存在;甚至,當祂酆都有事時,龍王還會登門幫祂解決,以維護天地規則。
事實上,歷代龍王與酆都間,本就有這種默契;大帝投影進入明凝霜婚禮時,明家龍王們對大帝以禮相待,卻對同樣是神話存在的西王母不屑一顧。
那些喜歡挑戰神話的特殊龍王,也不會來酆都尋對手,就連魏正道也只是年輕時在地府扮鬼學鬼術,其崛起後,吞了那麼多神話,卻沒想著來酆都擺一桌席。
但默契必須得轉變為明契,否則就有著大量可操控的模煳地帶。
才是大帝真正想要的東西。
祂陰長生,終於能在這陰間,踏踏實實、認認真真地長生了。
大帝虛影的目光落在李追遠身上,漸漸消散。
李追遠揮手間火燭熄滅,祭天封正儀式結束。
“吱呀……”
鬼門開啟。
門內站著一道貴氣陰柔身影,是趙常侍。
李追遠的目的達成了。
大帝已心滿意足,餘下的事,祂不會在意,甚至都懶得關注。
趙常侍步行至李追遠身前,帶著明顯的謹慎與疏離,他行禮:
“拜見少君。”
李追遠點了點頭,並未因對方長得像趙毅而有特殊對待。
趙常侍:“一應流程卑職已安排好,請少君示下。”
李追遠轉身,背對鬼門,看向鬼街下方的潤生等人。
“開始吧。”
“是,少君。”趙常侍揚聲道,“奉少君法旨,酆都接聘!”
鬼城碼頭處,江水迴流下降,一隊隊衣著華麗的鬼婢與鬼丁走上岸,後接御輦與抬轎,而鬼街各個拐角巷弄處,亦有其它被特意裝扮過的鬼物整齊走出。
屋頂上,鼓樂齊鳴;漫空中,更有無數魅影交錯、翩翩起舞。
整座鬼城於瞬間張燈結綵,陰氣洋洋,陣仗恢宏,排場豪奢。
林書友:“哇哦”
阿友見過大量鬼物翻湧的場景,但鬼物井然有序組織慶典的場面,還是把他給震撼到了。
林書友看向陰萌:“公主的待遇啊。”
陰萌:“這是小遠哥的待遇。”
林書友:“不耽擱你體驗嘛。”
陰萌:“確實,不蹭白不蹭。”
二人互相眨了一下眼,達成共鳴。
鬼丁撐開華蓋與屏風,將陰萌與潤生包圍遮擋,鬼婢呈上華服,來伺候他們更衣。
林書友被包圍起來後,有些詫異地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也要換衣服?”
入鄉隨俗,阿友也就換了。
換完後,透過鬼婢端著的鏡子,林書友看見一個身穿鬼帥官服、英武不凡的自己。
白鶴童子:“伊呀呀呀……好看!”
林書友:“童子,這個自己做的話,得多少錢?”
趙常侍:“沒事,慶典結束,可以帶走。”
林書友回頭,有些意外地看著出現在自己身後的男人。
阿友撓撓頭,神色有些訕訕。
這人是趙毅,卻又不是趙毅。
趙常侍笑容溫和,不管是哪個趙毅,看見阿友時,都會開心。
在他準備轉身去檢視它處佈置時,阿友喊住了他:
“那個……陰間三隻眼,你在下面,過得還好麼?”
趙常侍整理著袖口回答道:“沒什麼好不好的,陽間容不下我,我又不捨得真的死,湊合著過吧。”
林書友:“我記得陽間三隻眼說過,他答應給你還陽假期的。”
聽到與自己相對應的“陽間三隻眼”這個稱唿,趙常侍眼中浮現出一抹暖意。
他先前與姓李的接觸時,不敢有丁點隨意,他清楚,在姓李的這種人眼裡,有些東西自一開始就涇渭分明。
就算是當初在東海海底,他與真趙毅保持著幾乎同步記憶,姓李的也會區分對待,更甭提當下,他與趙毅的記憶、經歷乃至認知,都已出現了巨大分歧。
他敢嬉皮笑臉,流露出想扯上趙毅身份的意思,姓李的就很可能順勢治他的罪,從重發落。
他知道,絕對理性被剝離、人皮完整,並不代表姓李的變溫善了,反而會更注重親疏有別。
唯有阿友,對朋友,哪怕是對假朋友,都會流露出發自內心的善良。
趙常侍:“我在下面很忙的,有很多事要做,可沒空上去休假。”
今日之後,大帝怕是再也不想管地府的事了,他這個權閹也將正式上位。
林書友:“你要是在下面缺什麼,就給我託夢,我買來燒給你。”
趙常侍:“好。”
林書友:“嘿嘿。”
趙常侍:“陰間有魅姬,精通房中術,你在陽間準備些紙紮,我給你捎上去,請一群聶小倩來給你培訓培訓、練習練習。”
林書友:“……”
趙常侍:“比看片看黃書效果好,那上面的東西太假了。”
林書友:“我才不看這些東西。”
趙常侍:“到年紀了,該看看了,總不能讓琳琳來教你吧?她好辛苦。”
林書友:“好了,陰間三隻眼,你可以閉嘴了,小遠哥可還在那兒呢。”
趙常侍:“你家小遠哥十歲時,就被哥哥們帶著去鎮上錄影廳啟蒙了。”
林書友:“啊?”
趙常侍:“要不是你譚叔叔掃黃,都碰不到姓李的,你家彬哥也考不上大學。”
林書友:“這不可能。”
趙常侍:“你以為我在編瞎話?”
林書友:“你沒騙我,但你肯定裁剪了部分事實。”
趙常侍愣了一下,有些心疼道:“看來,在西域,你吃了不少苦。”
“苦是我吃的,卻也不是我吃的。”
林書友說完後繃了好一會兒,實在忍不住自己又開口道,“你不覺得我這句話說得很有味道麼?”
趙常侍伸手拍了拍阿友肩膀,語重心長道:
“阿友,跟你彬哥多學學,晚上抓緊時間乾點正事,別凈老想著吃夜宵。”
林書友:“你在陰間監視我?”
趙常侍:“還需要監視?今天這種慶典日子,龍王船頭吆喝卻不在……”
換好衣服的陰萌走過來解釋道:“是云云生病了,彬彬要留在金陵照顧她。”
趙常侍:“那就預祝你,早日同病相憐。”
所有人都換好裝,流程繼續。
陰萌被請上一抬華貴花轎,潤生被安排坐上一匹披紅骨馬。
林書友則登上一輛戰車,兩側鬼將陪伴,向他遞送上令旗。
阿友,至死是少年。
西域秘境裡,年邁的阿友舞軍旗時就很興奮得勁,年輕的阿友亦如是。
可惜了彬哥沒來,要是讓彬哥眼睛拍張照,該多好。一縷清風拂面。
阿友有點癢,抓了抓下巴。
白鶴童子:“是主母,意思是等回去後,會把今日場景畫出來贈你。”
“嗯?”阿友疑惑間看向阿璃,發現阿璃也在看著自己。
阿璃沒換衣服,她本就穿著一身綠裙,可以視為柳家服飾。
李追遠則更簡略,運轉《酆都十二法旨》,給自己披了一層少君服虛影,來回換衣服挺麻煩的。
最前方的御輦,停在了李追遠面前,周圍一眾鬼卒屈膝跪拜。
趙常侍:“少君,請。”
少年與阿璃一同登上御輦,並排在御座上坐下。
趙常侍站在旁邊,一揮拂塵,佇列站起,走入鬼門,通向地府。
李追遠:“阿友身上的陰神烙印,我會一一剝離,只保留白鶴童子。”
趙常侍:“是,確實痛苦。”
年邁的阿友證明了,他有抵抗陰神影響維護自我意識的能力。
但能吃得了苦,並不意味著必須要吃這苦,餘生長年累月哪怕是睡覺時都得遭受陰神竊竊私語的折磨,太降低生活質量。
李追遠:“地藏王將重回菩薩果位,我欲將官將首諸陰神牌位,置於地獄最底層的菩薩面前,讓每尊陰神都分潤其香火功德。”
趙常侍:“少君放心,我知道該如何安排了。”
作為江湖一門傳承,哪怕有李追遠的多次改進,可官將首的上限,還是太低了,畢竟菩薩當初構建時,首要目的是為了方便掌控。
想拔擢其上限,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倒反天罡。
以前是官將首給菩薩打工,未來將是菩薩給官將首打工。
相當於是將昔日的菩薩與白鶴童子,調換了個位置。
李追遠是答應將果位賜予地藏王,免其墮為大惡鬼,但一碼歸一碼,不影響少年對祂行分權壓制。
受地藏王滋養,陰神將隨之水漲船高的同時,也會因利益關係導向,主動對菩薩進行壓制。
趙常侍很希望看到這一幕。
李追遠:“按功勞簿排座次,損增二將排前列。”
趙常侍:“卑職明白。”
李追遠:“你趙毅辦事,我是放心的。”
趙常侍:“卑職不敢。”
李追遠:“我是隻認另一個趙毅,但你如果能將地府治理得、早日與天地規則更為完美地嵌入,另一個我,會更認可你。”
趙常侍:“順應天命,理所應當。”
隊伍浩浩蕩蕩地開入地府。
與這大排場相比,那一口棺材的副食品聘禮,著實有些過於上不得臺面了,怕是連這裡不少鬼物所受的陽間供奉,規格都比這個要高。
當然,和大帝這邊準備的嫁妝比起來,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一尊尊冥金秘器,排成長列,後頭挑紅箱子的隊伍,綿延得望不到盡頭,光是唱叫校對,都是個龐大工程。
趙常侍把禮單拿給陰萌。
陰萌沒接。
要是先祖也返她一箱子供品讓她拿回去給潤生打牙祭,她會接。
但這麼多好東西,她不會要。
趙常侍:“拿著。”
陰萌搖頭:“父母收走小孩的壓歲錢,是因為他們也要給別家孩子送壓歲錢。”
其它方面懵懵的,但在涉及到自身定位這件事上,萌萌素來格外清醒。
趙常侍:“真的不要?”
陰萌堅定搖頭,然後問道:“能說句心裡話麼?”
趙常侍:“說吧。”
陰萌做了個揮手動作,示意趙常侍布個結界。
趙常侍:“放心,大帝現在沒興趣關注這邊,你大可隨意。”
陰萌:“我雖然姓陰,但我以後的孩子姓陸,我不想我的孩子,再和陰家有關係……”
趙常侍聞言,托腮,目露思索。
陰萌忐忑道:“我這想法,是不是太過分了?”
趙常侍:“我會稟明陛下。”
陰萌:“你……”
趙常侍:“無妨,莫怕,對陛下而言這是雙喜臨門,得再添一筆嫁妝,確保一言為定。”
陰萌:“可這些東西……”
趙常侍:“沒事,走少君那邊的人情往來,這些財貨可以搬去柳家祖宅,讓陽間的趙騾子組織人馱走。”
“南無阿彌陀佛!”
地域最底層,佛光浩蕩。
李追遠賜予地藏王果位。
地藏王菩薩站在少年面前,曾經高高在上的祂,在經歷這一番劫難蹉跎後,彷彿洗去鉛華,變得淡然從容。
雖然彼此都清楚,這是假的。
論人間身份,李追遠是龍王;論神話身份,李追遠是天道化身;禮拜又顯諂媚,那就只能走這種路子。
李追遠:“我給你的果位留了些空子,是我許諾出去的。”
地藏王菩薩:“理應如此。”
李追遠:“後續還有一排空子,過些日子就會佈置好。”
地藏王菩薩:“理應如此。”
李追遠:“菩薩再忍忍,我是會老死的,凡間一壽,對你而言,不過彈指一瞬。”
地藏王菩薩沉默了。
祂相信眼前的少年不會求長生,會與歷代龍王那般壽終正寢,但這位少年死後,就只剩下天上那位了,而那位……更可怕。
李追遠:“種因得果,是枷鎖亦是羈絆。我只是一瞬,菩薩該思量的是,等我這一指彈完了,你該如何去面對他。”
地藏王菩薩雙手合十,祂明白了。
誠然,少年是在壓制乃至是在壓榨祂,但同時,這些施加於身的枷鎖,也是祂以後能坦然面對天道的底氣。
眼下酆都大帝已融入天地規則,無需再以酆都對抗天道,倘若有一天自己被天道判定,那第一個對自己出手的,就是陰長生。
地藏王菩薩:“佛法當留人間。”
李追遠:“是人間不留無用佛。”
少年轉身,朝著上層地獄,拾級而上,行進間,少年留下一句話:
“等什麼時候地獄萬鬼被渡化幹凈,人間陰陽清朗一片,菩薩你,就自由了,可成逍遙自在佛。”
這餅畫得,一點都不走心。
因為這世上,向來沒有什麼一勞永逸之法,那隻存在於天真幻想中。
沒了舊日天道的故意投餵圈養,邪祟的誕生頻率固然會大大降低,卻不可能就此徹底除凈,光是世人心中的惡念,本就是邪祟滋生的土壤之一,所以,還是需要定期清掃;這燈,仍得繼續點;這江,仍得繼續走。
這個道理,最早還是譚叔叔在髮廊店問話完後,對自己講的,和定期掃黃打黑一個道理。
李追遠從最底層地獄,一路往上走,期間目睹了諸多地獄酷刑景象。
身為酆都少君,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入基層。
生前作惡、死後受刑,換個角度來看,這也算是對陽間怨念的一種化解,何時地獄真空了,說明陽間就真沒冤枉之事了。
“嘩啦啦……”
黃泉流淌,接引少君。
墓主人躺在裡面,浮浮沉沉。
它與菩薩與大帝不同。
沒有菩薩那麼功利,也沒大帝那般純粹,介乎二者之間。
一如高句麗天師一脈,曾作為天意與人間之間紐帶的身份。
李追遠:“借支筆。”
一根潔白的指骨漂浮而出,紙是一具骸骨後背,光滑白皙。
少年拿起“筆”,在“白紙”上寫下“黃泉”二字。
落筆之際,豐都上方再度響起一道玄雷之聲,而後光影垂落,冥冥之中,似有一道意志,在此留戳。
李追遠今兒個,可謂濫用著自己的“身份”,代表天道,不停蓋章。
但他清楚,本體不會責怪自己,本質上,少年這是在幫本體構建新秩序。
自己的生命有限,抽出寶貴時間來幫忙,本體得謝謝自己。
所有入地府的亡魂都得過黃泉,經黃泉水映照出生前種種,用以接下來地獄層級的分派,賞善罰惡。
有了這一道封正,墓主人算是真正意義上秉持天意,在此篩查稽核,也算是達成了天師一脈當年的夙願。
墓主人浮起身,對李追遠拜下去。
“咔嚓!”
其身上的盔甲散開,漂向李追遠。
李追遠搖搖頭。
盔甲改道,向上漂移,漂向今日下聘的新郎,當做禮品。大帝的嫁妝會入柳家,這套盔甲則名義上會入秦家,等潤生用完後,將交替傳承給秦家下一代。
最後,李追遠來到地獄最高層平臺,步入大帝殿宇。
殿中那尊神像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白髮老人,他坐在那裡,面擺一小桌酒水佳餚,在等著少年。
陰長生:“你應該看這副形象,更習慣些。”
大帝用的是翟老模樣。
李追遠坐下來道:“是習慣,都是我的老師。”
陰長生:“不一樣,我對你有所求,他對你無所求。”
李追遠:“翟老對我也是有所求的,他覺得這麼聰明的孩子,不上交給國家,就太可惜了。”
陰長生:“終究是格局不同。”
李追遠:“您不也是把我上交到了天上?”
陰長生:“你變化很多,以前的你,不會以這種方式來哄我開心。”
李追遠:“也就只是哄這輩子。”
少年斟了兩杯酒,舉起一杯,誠聲道:“師父。”
陰長生舉杯相碰:“徒兒。”
一老一少,同飲而盡,敬這份全是雜質毫無純粹空隙的師徒關係。
與下面慶典的熱鬧喧囂比起來,此地稱得上清靜。
李追遠拿起筷子,夾了一個菜,放入嘴裡,然後,將筷子放下。
不難吃,很美味,但意思意思也就可以了,吃太多,還得靠自己肉身去克化解毒。
最中央擺著一道菜,起初李追遠以為是紅燒獅子頭,刀工精細、紋理清晰,可很快就發現,這是一盤紅燒狗懶子。
新鮮的,不用猜就知道是誰上供的。
難怪小黑也這麼怕趙毅,笨笨怕,是怕自己被彈雀雀,小黑是怕自己哪天被割懶懶。
以趙毅眼下的勢頭,他大機率就是下一代龍王。
李追遠是打定主意要偷懶的,日後滿江湖跑、忙於鎮壓的肯定是趙毅。
所以,大帝不愧是大帝,祂允許以這種方式,來維繫與下一代龍王間的一懶子交情。
宴飲結束,李追遠走出大殿。
趙常侍在外候著。
二人一起順著單獨向下的那條階梯,走向少君府。
少君府外,一眾僧侶被趙氏鬼官以鎖鏈牽引,正在清點造冊,押送地獄最深處。
李追遠:“奶奶的手筆。”
趙常侍:“是。”
奶奶能原諒秦爺爺,卻不會原諒那些昔日的仇人。
青龍寺僧被秦爺爺用拳頭捶成肉泥,據說那血肉鋪滿了佛寺,稱得上修羅鬼域。
秦家人的拳頭,好就好在它只是拳頭,只傷身體。
這就使得仇家們可以充分享受二茬苦。
有柳奶奶跟著,秦爺爺在前頭殺人,柳奶奶在後頭拘魂,魂飛魄散太便宜他們了,盡數打包投送下地府。
趙常侍刻意把眾僧魂扣著,等李追遠來酆都與地藏王菩薩完成交接後,再將他們送去菩薩面前。
趙常侍:“柳老夫人仁慈,不忍玄門人士殘魂逗留人間化作邪祟侵襲蒼生。”
李追遠點頭。
趙常侍:“柳老夫人念舊,念在好歹江湖同道一場,卑職會定期整理畫圖造冊,託陽間趙毅轉送至老夫人面前,讓老夫人能關心看到他們在下面的生活。”
柳奶奶和秦爺爺“走江”累了,回到家歇息時,夏日二老坐屋外納涼,翻翻這些連環畫,能再多消些暑熱。
能一眼瞧出童年劉姨的心理問題,並長期將劉姨留在身邊,讓劉姨這麼多年不敢發病造次,說明有一尊更大的……壓著她。
劉姨只是小打小鬧,可柳老夫人當年,是能讓江湖忌憚且相信,逼急了是真會開封放邪祟的主兒。
李追遠步入慶典,阿璃坐在那裡欣賞著歌舞表演。
下方坐著的,是十殿新閻羅以及諸方鬼帝。
少年的到來,讓歌舞止歇,一應地府大人物集體起身,恭敬行禮:
“拜見少君!”
“拜見少君!”
大帝長生,按理說,這種永恆少君的身份,會十分尷尬。
陽間何嘗聞得“千年太子”?
但陰間自有特情在,少君在下,可少君亦在上,陰間有“千年天子”。
某種程度上,自家陛下與少君,可謂:共軛君臣父子。
“平身,接著奏樂接著舞。”
李追遠在阿璃身旁坐下。
“玩得開心麼?”
阿璃點頭。
陽間的場景她是能克服與接受了,但她更適應陰間這種畫風。
潤生與陰萌在完成下聘儀式後,還被安排著拜了天地。
這倒無妨,現在也逐漸時興女方家辦一場、男方家也辦一場;再說了,陰間辦了,不影響陽間再辦一次。
酒酣興濃之際,各個地府大人物也紛紛下場一同載歌載舞。
這是刻意給少君面子。
撕下偽裝,放浪形骸,將自己真實骯髒一面表露出來,就和小狗向你袒露肚皮,是表現忠誠。
趙常侍手持拂塵,冷眼看著這一切。
陰間的供酒喝多了,林書友醉了,下場載歌載舞,玩得很盡興。
不僅如此,他還主動上前,把趙常侍拉著一起下來。
趙常侍嘆了口氣,只得無奈地同意。
今夜,整座地府都沉浸在一片歡鬧喧囂中,連油鍋中的惡鬼,也慘叫得比往日響亮。
唯有酆都大帝的偉岸本尊,安安靜靜地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陰萌與潤生走完儀式流程後,二人坐在那裡,可著勁摟自己的席。
這些供物,別人只能淺嘗輒止,吃多了就會跟阿友一樣發人來瘋,但對他們而言,就是最符合口味的珍饈。
陰萌:“啊!”
潤生以為萌萌吃噎著了,想給她拍背。
陰萌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潤生,告訴你一件事,是趙常侍剛才在上面說漏嘴了!”
潤生:“什麼事?”
陰萌:“云云懷孕了!”
潤生:“哦。”
陰萌:“就是不知道,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潤生:“男孩,倆。”
陰萌:“你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揹著我偷偷學了算命?”
潤生:“答案几年前就寫好了。”
陰萌眨了眨眼,而後一拍額頭:
“對哦,我怎麼給忘了!”
陰萌往潤生胳膊上一靠,摸著自己因吃撐了而隆起的肚子:“潤生,你說以後我們的孩子,會不會很……”
潤生:“很笨?”
陰萌攥著拳頭,使勁砸潤生。
砸累了後,陰萌道:“笨小孩怎了,過得開心,身體健康。”
潤生:“對,反正有其他人能生聰明的孩子,可以跟著。”
陰萌笑道:“呵呵,也是噢。”
萌萌是對陰家血脈一代不如一代這件事……很有信心。
他們倆,早早認清現實,在孩子還沒出生時就跳過了“望子成龍望女成鳳”階段。
潤生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的,他當初在李大爺家第一次見到坐在露臺上的小遠與阿璃時,就知道他們非常聰明,自此之後,潤生就把自己的大腦褶皺拉平。
陰萌擔憂道:“我們的師父,生孩子都這麼難了,潤生,你說我們倆以後會不會也很難?”
“不難的。”李追遠的聲音自二人身後響起。
潤生:“小遠。”
陰萌:“小遠哥,你有辦法?”
李追遠:“嗯,方法是有的。”
自打走江結束後,李追遠覺得自己像是換了個專業。
彷彿自己大學裡學的不是水利,而是專攻不孕不育。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自己周圍的人,要麼太強,要麼體質特殊,正常情況下,確實很難誕下子嗣。
李追遠平靜道:“你們生孩子不難的,但孩子自出生起,就會是個……能動的死胎。”
潤生眼皮顫了顫。
陰萌嚇得臉色發白,蓋過了妝容。潤生與陰萌能生出正常孩子才叫怪事。
李追遠:“不過不用擔心,等孩子出生後,每年三個月時間,把孩子留在地府大帝座前,讓大帝幫忙抽取掉身上死氣,至成年之際,就能脫離窠臼,變成正常的肉體凡胎。”
潤生:“好。”
陰萌撫著自己胸口,長舒一口氣。
李追遠:“每年三個月時間不算長,相當於寒暑假把孩子送去外公家住住,陪陪外公。”
“嗡!”
話音剛落,
一直古井無波的大帝本尊,顫抖了。
李三江計劃中的三對一起舉辦的婚期,因周云云懷孕而被推遲了。
對此,李三江一度很是納罕,按時下保守風氣,女方有身孕了,都是趁著還不怎麼顯懷時趕緊把婚事給辦了,走個名正言順。
譚文彬拒絕了,他不想自己妻子因這事而操勞,認為安胎最重要。
反正陰萌和潤生在陰間已經把事兒給辦了,阿友與陳琳那邊還在走著最後的相親進度條。
既然不會因為自己的事而耽擱他們,那自然是怎麼穩妥怎麼來。
李追遠把過脈,這一胎懷得很危險;鄭芳帶著周云云去金陵醫院檢查了,醫生亦如是說。
沒辦法,倆孩子不僅有功德傍身,外加胎前教育做得太過,天地規則間,自有它的平衡。
不過,倒是不需要李追遠出手干預。
周云云顯懷後,胃口更好、睡眠質量也更好了,除了身子沉些,行動不方便,沒其它孕期難受反應。
他們倆,在母親肚子裡,就很乖。
在度過前期後譚文彬就把周云云安頓到了思源村。
畢竟,在哪裡安胎,都沒有在李大爺眼皮子底下安穩!
每天讓李大爺瞅一眼,就算有意外也能讓你化險為夷。
本想著讓云云住大鬍子家的,那裡空房多,總不能讓懷著孕的媳婦兒跟自己一起睡棺材。
但阿璃主動把東屋南側那間收藏室房間給收拾出來了,騰給云云住。
譚文彬知道,那些藏品都是阿璃極為珍重的寶貝,就算是柳奶奶,也不準動。
阿璃不以為意。
或許,在女孩看來,云云肚子裡的倆孩子,也是她的藏品寶貝。
鄭芳很不滿,不在金陵養著,你安排到這裡算怎麼回事?要留在南通老家,大可安置在云云自己家裡,不照顧得更方便?
但譚文彬真硬氣起來,他媽媽是鎮不住他的。
鄭芳去讓譚雲龍出面。
譚雲龍不僅拒絕出面,反而笑著說:在那裡生養,以後咱孫子孫女指不定學習能很好。
譚雲龍是不信封建迷信的,可兒子的“逆天改命”例子在前,他覺得與其等到孫輩高三亡羊補牢,不如從娃娃抓起。
至於丈母孃那邊,譚文彬這個女婿做的決斷,那邊也沒有反對,周爺爺提前住院,於院內突發心梗……讓他們覺得,自家這個女婿,是真有點東西。
自此,每天鄭芳與周媽媽跟上班似的,早上來、晚上去,偶爾還能換個班。
笨笨端著點心走進東屋,將一半擺在供桌上上好香後,端著餘下一半進入南房。
周云云靠在床上,正和陳琳說著話。
見笨笨進來,她笑道:“我這裡有的是,吃不完呢。”
笨笨搖頭,堅定地把點心放下,這是他帶給倆人弟弟吃的。
他之前還偷偷送過兩罐健力寶過來。
被發現了。
當晚,先被小黃鶯訓斥,再被清安加了後半夜晚自習。
譚文彬知道這件事後,倒是一點都沒生氣,還主動去幫笨笨求情。
他知道,笨笨是想讓倆鬼哥哥,真正品嚐一下自己形容過無數遍的……汽水味道。
放下點心後,笨笨跑出屋,先認真洗手,再擦臉,然後跑回來,雙手摟著周云云的腰,把自己的耳朵輕輕貼在周云云的肚子上。
周云云很喜歡笨笨這個舉動,因為只有這個時候,她肚子裡的孩子才會活潑一點,輕輕碰一碰自己肚子,像是在和笨笨打招唿。
有宿慧並非意味著有記憶,倆孩子投胎後,將會忘去前世所有,但性子不會變,且學東西時,會有種似曾相識感,容易理解、效率翻倍。
從清安嘴裡知道這件事後,笨笨還失落了一會兒,不過他馬上又笑著打起精神:真好,自己可以保護和帶著倆弟弟,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周云云拿了一塊點心遞給陳琳:“你快吃,好吃的。”
陳琳:“好。”
除了居住條件看起來簡陋點,但吃穿用度上都是一等一的,就連這床,也是用的名貴安神木,隨便折一塊丟出去都能引起江湖血腥爭奪的器物材料。
周云云:“你說,他們倆什麼時候回來?”
陳琳:“不知道,應該快了吧。”
譚文彬帶著林書友、潤生和陰萌出門了。
他們要去殺一位觀主,幫一個曾被自己殺死的對手報仇。
這是譚文彬本就答應過流雲道長的。
但這是額外因果,只有在走江結束後,才會去完成。
而且,在走江結束、嚐了禁果後,譚文彬幫流雲道長復仇的意念,加倍強烈了。
因為流雲道長當初曾對自己刺出一記——補腎劍氣。
吃水不忘挖井人,這仇,得幫忙報啊。
為此,譚文彬不惜帶走了小遠哥的整個龍王班底團隊。
清風徐來,草木枯秋。
李追遠與阿璃坐在村道口涼亭內下棋,秦叔與劉姨站在涼亭外,張禮飄在馬路上張望。
“老夫人和老爺回來了,回來了!”
柳奶奶與秦公爺“走完一浪”回來了。
這第一浪走得格外久,覆滅了好幾座仇家,讓趙毅和外隊們組織人手在後頭撿掛落都有些來不及。
仇家的血腥氣,沖淡了柳奶奶心底的委屈,也稀釋了秦爺爺心中的愧疚。
行進間,柳奶奶走在前頭,秦爺爺幫忙拿著劍,跟在後頭,看起來,二人都比出門時,年輕了不少。
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走過來迎接,秦叔與劉姨跟在後頭。
柳奶奶:“老狗,把你給孫女準備的禮物拿出來。”
秦爺爺開啟包裹從裡面拿出一座寫著自己名字的牌位,牌位上裹挾著濃郁的生機,不用想都知道來自於哪裡,以它為材料,無論是制符還是做傀,都事半功倍。
柳奶奶:“阿璃,你爺爺給你的,你別客氣,削它。”
阿璃接過牌位,對秦爺爺點了點頭。
秦爺爺努力擠出慈祥的笑容,搓著手。
李追遠:“奶奶,這次打算在家歇息多久?”
柳奶奶:“早就想回來了,但不是回來也沒事兒做麼,總不能天天打牌,讓你太爺說叨我。”
說著,柳玉梅目光瞪向秦叔與劉姨,怒其不爭。
秦叔與劉姨都羞愧地低下頭。
李追遠也是露出無奈的笑容,他將自己佈置好的道場在夜裡留給秦叔與劉姨用了,那裡能一定程度規避規則,提升成功率。
但少年也沒料到,秦叔與劉姨睡是睡在了道場裡,但他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有把自己留下的陣法開啟。
而且,他們習慣性在那裡休息完後,早上出來前,把道場打掃幹凈,不留丁點痕跡。
久而久之,差點讓李追遠都懷疑起自己的陣法造詣。
沒辦法,這種事作為晚輩的,你又不能細問,更不能在那裡放一塊留影鏡。
李追遠為此,還幾次三番地把陣法做了改進。
撞破這件事的還是笨笨,笨笨去借用道場練習佈陣,練習完後他很乖地把最初始陣位恢復原狀,還貼心地幫忙開啟預熱。
結果,秦叔喊笨笨回來:“燈忘記關了。”
笨笨詫異,也一度懷疑自己的陣法所學,大哥哥的那種佈置,不就是方便每日開啟的麼,難道是自己學歪了?
被笨笨請教問題的李追遠,才終於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後來他乾脆讓阿璃給秦叔和劉姨各雕刻一塊令牌,入道場即牽引陣法自動開啟。
如今,兩枚令牌都被劉姨與秦叔放在口袋裡,寸步不離。
柳玉梅目露疑惑:
“阿婷,你怎麼像是胖了一點?”
柳玉梅走到劉姨面前,伸手從劉姨口袋裡取出那塊令牌,原本附著在劉姨身上來自道場的隔絕遮蔽效應被中斷。
下一刻,李追遠、阿璃與柳玉梅三人,目光齊齊一變!
秦爺爺、秦叔以及劉姨三人,則都面露不解。
劉姨:“老太太,快回家吧,我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
話還沒說完,劉姨忽覺一陣噁心反胃,蹲下來乾嘔:
“嘔……”
邊吐著劉姨邊掐起自己的脈,隨即一臉震驚與不敢置信。
柳玉梅自是能看出來,這令牌與道場陣法必然是小遠的手筆,作用是拿來欺瞞天地求得一線生機。
誰成想,生機都求到了,卻被這倆人弄到自欺欺人的地步。
要不是自己作為過來人,以肉眼察覺出異常,這倆人可能還在那兒使勁折騰,生怕孩子待得太安穩掉不了呢。
柳玉梅深吸一口氣,“砰”的一聲捏碎令牌:
“造孽啊,我真是帶大了倆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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