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721、樞密使
司曹癸與林朝青背靠著背,一起喘著粗氣,左右打量屋嵴。
屋嵴上的弓弩手面色冷峻,皆是能開百斤弓的好手,箭頭在月光下閃著寒芒。
原本圍困兩人的金吾衛撥馬退開,以免被誤傷。
林朝青不願坐以待斃,低喝一聲:“跟上,別當活靶子!”
兩人再次朝金吾衛殺去,可屋嵴上忽有一人冷聲道:“攝!”
一支支羽箭釘在兩人去路上,硬生生將他們和金吾衛隔開。
屋嵴上的人再次冷聲道:“統!”
弓弩手再次從箭囊裡抽出羽箭,可他們只搭好了箭並不射出。
長街上的金吾衛退開數十步,將兩人晾在當中,屋頂上傳來一陣弓弦繃緊的嘎吱嘎吱聲,將兩人震懾得不敢動彈。
林朝青看著周遭,背靠著司曹癸忽然問道:“為何弓弩手引而不發,他們要留活口……我們不是來刺殺什麼的對不對我們是變節者!”
司曹癸嗯了一聲:“我是,你不是。”
林朝青又看了眼屋嵴上的弓弩手:“我也不是你阿哥,對不對”
司曹癸沉默片刻:“既然猜到了,為何還要回來”林朝青思忖片刻:“不知道,想回來便回來了。”
司曹癸笑了笑:“阿姐這一掌打得好,一掌給你打年輕了二十多歲。當年的你就是這樣的,沒現在這麼討人厭。”
林朝青冷笑一聲:“那你呢”
司曹癸一怔,而後輕嘆道:“我現在也挺討人厭的。若是能活著出去,就讓阿姐每隔三天打我一掌好了,一掌下去把新仇舊恨都忘了,把理想抱負也忘了,比喝酒管用。”
林朝青握緊手中大戟:“少說廢話,咱們殺出去有幾成勝算”
“不必了。”司曹癸拄著大戟看向金吾衛身後:“大人來了,你能活,但我得死。”
林朝青愣住。
他回身看去,只見一架簡簡單單的馬車從長街盡頭駛來,車旁跟著陸幹、陸巽、陸艮、姜琉仙四人,還有策馬而來的金吾衛大統領元盛。明明馬車窄小,卻如一座大山壓來,金吾衛紛紛勒緊韁繩讓出一條路。
馬車緩緩停下,陸幹掀開車簾,扶著陸謹下車。
陸謹正要往長街當中走,陸巽叉手道:“大人小心,這兩人……”
陸謹面色平靜,抬手拂開陸巽:“不用擔心。”
他孤身一人來到司曹癸面前,站在大戟隨時可及的三步之內,神情溫和地與司曹癸對視。
他上下打量司曹癸的傷口:“何時回的上京?”
司曹癸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好一陣了。”
陸謹又問:“怎麼沒來尋我?”
司曹癸不知如何作答。
陸謹點點頭,又看向林朝青,他只看了一眼林朝青的雙眼,便恍然道:“被坎卦打了一掌?”
司曹癸沉默不語。
陸謹來了興致,對林朝青笑著說道:“阿青,我是阿哥啊。”
林朝青嗤笑一聲:“我你爹!”
可陸謹並不生氣,竟仰頭大笑起來:“這一掌太有意思了,竟叫我時隔二十餘年又見到那個桀驁不馴的元青!真想叫阿野給你們一人一掌,看看你們年少時心未蒙塵的模樣。”
司曹癸忽然沉聲問道:“大人敢接一掌坎卦嗎?可惜大人看不到自己最初的模樣。”
陸謹輕聲道:“我心如初,一日都不敢變。”
場間三人,只有林朝青聽得一頭霧水,不知道該不該殺了眼前這不怕死的中年男子。
陸謹笑著對林朝青說道:“把兵刃扔了吧,這裡沒人會為難你,你中了八卦游龍的坎卦一掌,三日內記不得以前的事了,三日之後自會恢復。”
林朝青不信他,反而看向司曹癸:“是真是假?”
司曹癸嗯了一聲:“是真的。”林朝青狐疑半晌,剛要將信將疑的扔下大戟,卻似乎想到什麼,重新提起大戟攔在司曹癸身前,凝視著陸謹:“你要殺他?”
陸謹失笑,揮了揮手:“歇息去吧,我與他單獨說說話。”
司曹癸拍了拍林朝青的肩膀:“阿哥去吧,我與大人說說話。”
林朝青看看司曹癸,又看看陸謹,當即將大戟丟在地上,轉身大步朝馬車走去,金吾衛並不為難他。待場中只剩陸謹與司曹癸,陸謹笑了笑:“你和陸野殺到這裡阻攔林朝青,想來我猜的沒錯。”
司曹癸心中一緊。
陸謹輕嘆道:“你以為我會殺她?她可是我妹妹。”司曹癸環顧四周,看著屋嵴上的弓弩手:“你們兄妹兩人的事我不懂,大人如今說什麼都可以了,反正無從對證。我只問大人一件事,為何我軍情司辛
辛苦苦、節衣縮食賺來的銀錢會到元襄的口袋裡。”
陸謹抬頭看著上京城的城墻:“阿桂,當初咱們初到寧朝的時候是什麼模樣?”
司曹癸微微抿嘴。
陸謹雙手攏在袖中,淡然道:“吃不飽、穿不暖,好幾個人擠在養羊衚衕的小屋子裡,睡覺的時候轉個身都要擠到人。那會兒咱們全靠阿野領著咱們做千門八將的營生,這才一點一點攢下些家當壯大軍情司。”
“當時我還不是,你也不是司曹,你自不必管如何與朝廷打交道,卻不知我找朝廷要一封冊封你們的文書有多難。你還記不記得那年除歲,我搭船回了趟上京,再回來時帶著你們的遷升文書,你們人人都成了八品陪戎副尉。你們開心地喝了酒,說陛下聖明,但你不知道,那是一千八百兩銀子換來的。”
陸謹收回目光,直視司曹癸雙眼:“一千八百兩銀子啊,那是咱們攢了大半年的家當。你我不求餉銀、不求功名,在寧朝拋頭顱灑熱血,只求朝廷一紙認可對得起列祖列宗。結果那些尸位素餐的酒囊飯袋連個不值錢的文書都不肯給,得花銀子買。一個陪戎副尉一百兩銀子,後來你們遷升正五品遊擊將軍任司曹,則變成了一千兩百兩,都是買來的。”
司曹癸一時失神。
陸謹走上前,再轉身與司曹癸並肩而立,看著遠處的皇城:“阿桂,那皇城腳下的勛貴生來高人一等,但咱們不一樣,咱們得先當鬼,再當人。做非常之事,行非常之手段,軍情司的努力並未白費,如今我是,你是軍情司司曹,我麾下有左右金吾衛、左驍衛、虎豹騎,虎賁軍你我當年之抱負,已經近在眼前。元襄已經老了,再給我三年時間,不,兩年,你我率王師南下,平定中原。”
司曹歡癸側目,只見陸謹兩鬢斑白,眼角也盡是褶皺:“大人,我向來說不過你,但這次你說的我不能全信。”
陸謹輕聲道:“阿桂,我知你今日心有死志,但我不會殺你。”
司曹癸一怔。
陸謹往北走去:“我不問你先前都做了什麼,也不問你怎麼想,我不會殺你,也不會殺阿野。往後跟在我身邊吧,你可以親眼看看我是如何做事的。”
司曹癸看著陸謹的背影,疑惑道:“大人果真不追殺阿姐?”
“不殺。”司曹癸又問:“陳跡呢?”
“也不殺。”
陸謹抬了抬手,金吾衛如流水般撤走,隨著馬車往北去了,真的沒有再追殺陸氏。
陸氏策馬疾馳,腦海裡回想著阿弟方才的話,她有兒子,兒子在營口等她。
她怎麼忽然就有了兒子呢,稀里煳塗的,丈夫是何人,兒子叫什麼?她一概不知。
陸氏在想,她的兒子應該很可愛吧,自己也應該很愛他。
自己會教他讀書認字。
會教他做人道理。
可那還不夠,得春天來了帶他去放風箏,夏天來了帶他去遊山玩水,秋天來了帶他採果子,冬天來了帶他堆雪人。
他要是不願意看書怎麼辦?管他呢,開開心心長大就好。
陸氏想著想著,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鼓聲。
那鼓聲一快一慢,擂得格外詭異。
緊接著,望樓上的燈籠竟一盞又一盞熄滅,樓上的武侯也背過身去,彷彿聽不見這疾馳而過的馬蹄聲。
她疑惑不解,方才還追著她殺的人怎麼忽然偃旗息鼓?
陸氏想要勒馬回去找司曹癸和林朝青,可下一刻,只見一男一女兩人直奔自己而來,男的邋遢,女的魁梧。
就在她努力回憶這兩人是誰時,卻聽女人高喊道:“莫跑,來與我分個勝負!”
男人氣喘吁吁道:“求你了,你停下來跟她打一架吧,別跑了,再跑我要跑死了……”
陸氏皺眉,並不理會這兩人,撥轉馬頭繼續往南逃去。
眼看城門在望,意外的是,連城樓上的金吾衛也不理她,城門樓裡更是一個值守的守卒都沒有。
陸氏策馬穿過城門洞,領著一男一女消失在上京城外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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