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757、口服心不服
老耳朵看著被拖走的鄭繼業,嘬著牙花子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又看著備倭軍里老的老、小的小,怒斥道:“這備倭軍到底怎麼來的,怎麼沒幾個正常人?一個堂堂千戶就帶了幾十來號老弱病殘,連倭寇都不如,這得吃了多少空餉?該殺!”
陳跡感慨道:“您要真生氣,可以直接殺鄭繼業的,不用費勁找藉口。”
老耳朵罵罵咧咧道:“小老兒能跟他一般見識?”
他正要再說些別的,結果一轉頭陳跡已經去搬磚頭壘掩體了。
此時,姜柴放開鄭繼業騰出手來,在南城門前高聲指揮道:“阿希領著十四歲以下的去找獨輪車;周昌領著五十歲以上的去搬石料、石碾;李思領著六十歲以上的就地撬開街上青磚壘過來;其他人跟我去推倒夯土墻、磚墻,裝獨輪車裡運過來,快,動起來!”
元希等人領著備倭軍分頭行動,鄭繼業看著兩百來號備倭軍忽然井井有條、各司其職,只覺得有些陌生。
他緊張問道:“我做什麼?”
姜柴瞥他一眼:“你是千戶啊,你指揮我們就行。”鄭繼業轉頭看了看周圍,自己身邊哪還有人?
姜柴想了想:“你也去壘掩體吧。”
鄭繼業憋了好一會兒:“行。”
不到兩炷香的時間,備倭軍把墻推倒、把磚撬起,姜柴等人領著他們蒐羅一切能壘掩體的東西,連百姓家裡的灶臺都給拆了。
四尺高的掩體壘在南城門,死死堵住去路。
可這還沒完,姜柴對元希和李思喊道:“你們帶人上城墻,別叫外面的倭寇又架著梯子殺進來了。”“好。”
元希和李思領人離去直到此時,姜柴這才敢靠在掩體上喘起粗氣。
還沒等他把氣喘勻,城裡的倭寇已經順著哨聲往城南撤退,將他們夾在中間。
姜柴聽到掩體外傳來腳步聲,當即趴在掩體上悄悄打量著外面的火光與大霧,他問鄭繼業:“靖江縣附近有沒有援軍?”
鄭繼業遲疑:“有吧,廣陵縣離這兒近得很,那邊有一百八十鄉兵。”
姜柴低聲罵了一句:“這他孃的也叫援軍?廣陵來靖江咱們走了整整一天,等他們過來你都涼透了!”鄭繼業無奈:“這就是最近的。”
“有烽火臺嗎?”
“沒有。”
姜柴又凝聲問道:“倭寇有多少弓手,用幾斤的弓,能射多遠?”
“三百多個倭寇的話,弓手大概有一二十個吧。”
鄭繼業遲疑,指著遠處的巷子:“能射那麼遠。”
這回答把姜柴聽愣住了:“什麼叫‘那麼遠’?你們他孃的備倭軍連報數都不會報麼,六十斤的弓,一百八十步拋射,三十步穿甲,八十步殺敵,你隨便指個地方說‘那麼遠’是什麼意思?你要是老子手下的兵,老子第一個先軍法處置你!”
鄭繼業回頭指著身後殘兵弱卒兵,委屈道:“你看我們有弓嗎?”
姜柴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周昌貓著腰湊過來:“你這千戶怎麼連先天都不是,是買來的官兒嗎?”
鄭繼業沒好氣道:“你當先天行官是什麼大白菜嗎?我原本在家種地的,聽說一人當備倭軍,全家能免夏稅秋糧才來的,原本該我哥來,但他種莊稼比我強,就換我來了。”
周昌看向其他備倭軍:“其他人也是這麼來的?為了免夏稅秋糧?”
鄭繼業反問:“不然呢?不然誰來打倭寇啊。”
姜柴感慨道:“好在這些倭寇也不是什麼正經八百的精銳。”
說著,他目光似有似無地看向陳跡,只見陳跡渾身沾滿了灰,身為義父,方才乾的粗活一點也不比別人少,可會幹體力活,不算什麼本事。
姜柴又偷偷看了一眼陳跡身邊的老耳朵,當即用胳膊捅了周昌:“你說他強在哪?怎麼就被那位看中了?”
周昌瞥他:“你不服?”
姜柴倔強反問:“我憑什麼服?”
周昌納悶:“剛才不是你帶頭喊的義父?又喊義父又獻刀的,我還以為你改了性子。”“你懂什麼,我服的是他身邊那位。”姜柴嘴硬地小聲嘀咕道:“嘴上服是謀略,沒本事的人才面子大過天,丟點面子又掉不了一塊肉,可他還沒有讓我心服口服的本事,不過是佔了劍種門徑的便宜,我修劍種門徑我能比他厲害。”
周昌嘆息道:“活該你被元行之抽得最多啊!”
下一刻,一道破風聲唿嘯而來,姜柴按著周昌的腦袋低下頭去爆喝一聲:“小心,倭寇的弓弩手來了!所有備倭軍趕忙蹲下。”
十幾支箭矢掠過掩體上空,篤篤篤幾聲釘在南城門上。
姜柴冒著危險探出半個腦袋張望,只見倭寇拿著六、七尺長的大弩,卻不如漢家弓弩有勁兒。
姜柴只看了一眼便低聲判斷道:“三十五斤的弓,三十至四十步突襲用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釘在城門上的箭矢,補充道:“不穿甲。”
周昌思索半息:“你在正面周旋,我在後方查漏補缺,務必拖到元杏趕來掠陣。”
鄭繼業小心翼翼聽著,只覺得這幾人身上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勁兒,金陵中軍都督府的精銳身上都沒有的勁兒。
掩體外,一個個倭寇用麻繩牽著一串百姓來到南城門前,有女子,有孩童,倭寇肩上還扛著大包小包的財貨,有糧食、有金銀細軟。
唯一一名披著甲的倭酋藏在濃霧裡,冷眼打量掩體。
有掩體在,倭寇便沒了弓弩的優勢,沖鋒也會受阻,掠來的人和金銀細軟也沒法帶過去。
若無必要,倭寇本該避開掩體繼續以弓弩優勢掠殺,可他們必須開啟南城門。
倭酋轉頭看向身旁匯合而來的倭寇,高聲說了幾句倭語,倭寇們面面相覷猶疑不定。
倭酋又怒斥幾聲,倭寇們咬咬牙,當即丟下擄來的女子與孩童,金銀細軟,拔刀往掩體沖去。
備倭軍起初能擋,可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有潰敗之勢,節節後退,將倭寇放進了掩體之中。
姜柴拎起倭刀將一名躍入掩體的倭寇砍翻又一名倭寇躍上掩體,還沒等他跳入掩體中,姜柴舉刀斜刺進他腹部,而後將其推到掩體外。
就在此時,一名倭寇侍夫忽然從側翼躍上掩體,舉起野太刀兜頭噼下。
姜柴面色一變,他抬手抽刀隔擋,可他忘了野太刀已經獻給陳跡,自己手裡的不過是一柄普通倭刀,噹的一聲,倭刀應聲而斷,太刀刀光朝他面門照來。姜柴心如死灰之際,斜刺裡一道刀光噼來,將侍夫雙腿齊根兒斬斷,侍夫的刀鋒擦著姜柴落下,險之又險。
姜柴驚魂未定地看去,只見陳跡挑起地上的太刀拋給他:“你用這柄。”
說著,陳跡又將手中太刀拋給周昌:“你用這柄。”
“你用這柄?”
姜柴驚疑不定:“那你用什麼?”
陳跡瞥他一眼沒有回答,無聲殺向另一處。
姜柴一邊抵擋倭寇,一邊餘光瞥向陳跡。
只見陳跡赤手空拳奔去另一處,迎著一名手持太刀的侍夫而去。
侍夫一刀噼下,陳跡雙手在面前合十,竟生生將太刀鉗住不動。
陳跡雙手一抖,一股巨力由刀身傳至刀柄。
侍衛被震得手上一陣痠麻,不由自主鬆開刀柄,等他回過神來時,太刀落在陳跡手中。
太刀在陳跡手中一轉,眨眼間倭寇人頭落地。
姜柴看著這一幕瞳孔一縮:“撼山?這不是元行之的看家本事麼。”
一名倭寇朝陳跡背後砍來,陳跡反手抽刀向後,擰身迴轉時,刀刃貼著倭刀擦出一熘火花,粘著倭寇的刀鋒偏轉,彷彿將對方的刀吸在自己刀刃上似的。
“石火。”幾名倭寇見陳跡棘手,當即一同圍上前來,可陳跡刀隨身轉,只一瞬便將身週四名倭寇盡數抹了脖子。
姜柴與周昌背靠著背廝殺,他低聲道:“行轅···元行之的看家本事他怎麼都會,他也在演武堂待過?”
周昌罵了一句:“什麼時候了還想這些?元杏呢,狗日的怎麼還不來。”
姜柴低聲道:“擒賊先擒王,元杏是右武衛大統領,他心裡有數。再等等,他還沒來就是還沒到時。”
掩體外,倭酋見備倭軍防線潰敗,當即拎著太刀從濃霧中走出,與身旁幾名心腹往掩體壓去,然而就在此時,元杏領著備倭軍輕壯從斜刺裡沖出來:“可算讓爺爺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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