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787、張夏,白鯉
靖江縣裡的倭寇手持火繩槍氣勢正盛,戾氣高唿的倭語此起彼伏。
備倭軍縮在靖江縣的東北角里,備倭軍和靖江百姓縮在當中不敢言語,連腦袋都不敢露出來。
好在一堵堵掩體暫時擋住倭寇去路,倭寇一時間也不敢冒進,這才讓掩體後面的備倭軍和百姓得以喘息。
倭寇分散開,繞著這一隅尋找缺口。
十名倭寇順著朝陽街往北找去,忽見一處衚衕沒有備倭軍把守,當即壓低腳步聲,朝掩體摸去。
可他們才剛摸到掩體前,卻見元希勐然探出身子。倭寇剛要扣動扳機,元希左手握著他的槍管抬上天空。
嘭的一聲,火繩槍裡的鉛彈往天上飛去。
元希右手一柄短刀朝倭寇腹部撩去,只一刀便割開其腹部,倭寇的腸子頓時流了一地。
倭寇身後的同伴舉槍便射,元希奪過火繩槍,矮身躲回掩體後面。
砰砰砰聲傳來,鉛彈濺著掩體上的沙石、磚礫亂飛,可元希躲在掩體後面,絲毫不受影響似的低聲數著:“一、二、三……九槍,殺出去!”
他身邊的幾名青壯遲疑著不敢殺出去,可元希不管這些,已然手持一柄短刀,孤身一人翻出掩體。
倭寇見他殺出來,抱著火繩槍手忙腳亂地換火藥、裝鉛彈、塞通條,忙著忙著,手一抖反而弄巧成拙,將火藥掉在地上。
元希殺到面前,倭寇下意識舉起槍桿阻擋,可元希生怕傷了槍身,手中短刀一晃,繞過槍身刺入倭寇心口。
他用刀抵住倭寇往前沖去,餘下倭寇也正手忙腳亂著,火器這種戰場殺器忽然成了拖後腿的累贅。
待元希連殺四名倭寇,後面的倭寇乾脆將火繩槍丟在地上,拔刀朝元希殺來。
掩體後面的備倭軍青壯眼見倭寇好像沒那麼難殺,也跟著沖出來,彼此在狹窄的衚衕裡殺作一團。
十餘息後,衚衕重新安靜下來,元希抹去臉上血跡,低頭看著一地的倭寇屍體,對備倭軍交代道:“把火繩槍都帶走,火繩、通條、鉛彈、火藥,一個都別落下,帶去給義父,不許擅自使用!”
備倭軍們彎腰撿刮屍體,而後警惕地退回到掩體後面。
倭寇在靖江縣城東北角繞了許久,以為隨隨便便就能找到缺口殺進去。
卻不曾想到這裡工事完備,竟是早早便將每條路都堵死了。強攻幾次不成,火繩槍反而丟了三十餘支。
此時此刻,陳跡往腹地走去,姜柴迎上來:“義父沒事吧?”
陳跡搖搖頭:“沒事。”
姜柴鬆了口氣:“我昨日領著城中青壯在這裡搭掩體,五十步一處,若是前面被攻陷了,還能往後退一退;我們砸開了百姓家的墻,可在百姓家中穿行,待倭寇深入,還可繞到倭寇身後去,他們的火繩槍在此處施展不開…”
元杏大大咧咧的一邊拍著身上灰塵,一邊誇贊道:“多虧我提醒過你要在城內搭掩體,不然咱們這次可險了。”
姜柴氣笑了:“行行行,你厲害。”
元杏得意道:“可不,這可是我前任大統領那倒黴催的用命換來的教訓。”
姜柴不再理會他,轉而對陳跡說道:“元希帶人去掩體後面截擊倭寇了,我倆教了他們一些應對火器的辦法,不知道能不能搶來些火繩槍。”
陳跡點點頭:“我原本還擔心你們不懂如何應對火器,沒想到是我多慮了。”
姜柴苦笑一聲:“或許倭寇也沒想到,我等在演武堂上的第一課,不是領兵打仗,也不是廝殺武藝,而是如何應對火器。如何等放槍的間隙,如何借掩體與火器廝殺,如何找機會與火器貼身白刃戰,這都是要反復操訓的。寧景兩朝,御前三大營最擅火器,我們則是最擅應對火器。”
元杏也感慨道:“誰能想到,我們幾個在景朝要被火器打,到了寧朝竟然還要被火器打,這上哪說理去。”
他聽著倭寇在掩體工事外高聲唿喊,不耐煩道:“鬼叫什麼,好像已經打贏了一樣,要不是那艘寶船上的孫子給他們火器,他們能打進來?他們…”
姜柴打斷元杏話茬,對陳跡說道:“義父,倭寇太多了,咱們這掩體只怕撐不了太久。第一層或許不到中午就會破,雖然還能再往後退,可總有退無可退的時候。”
陳跡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平靜道:“先撐到日落再說。”
姜柴與元杏相視一眼,不知陳跡為何這麼說。
此時,幾名備倭軍抱著火繩槍跑來,一併丟到地上。
元杏嗷的一聲:“輕點,這可都是寶貝。”
他揮散備倭軍,蹲在地上撿起一把火繩槍端詳著:“跟御前三大營的差不多啊,也就銃炮不太一樣。也不知道倭寇從哪買的,我景朝也可以買點回去啊,到時候……”
元杏抬頭看了陳跡一眼,當即閉嘴。
陳跡忽然反問道:“景朝真的沒買麼?弗朗機人可不是第一天研製出火器了,他們也不分寧朝、景朝,只要能賺錢就行。”元杏樂了:“義父什麼意思,你也是去過上京城的,連左、右衛都沒裝配火器呢。我景朝若是有好東西,肯定第一時間給左、右衛用。”
陳跡再次反問:“若是有人偷偷買了卻秘而不宣呢?那五桅寶船一口氣拿出數百支火器,景朝怎麼會一支都沒買到呢?”
元杏勐然瞪大眼睛:“等等,義父您的意思是…陸謹?”
姜柴在一旁急促說道:“難怪這些年陸謹處心積慮爭搶各個港口,還將虎貢軍屯在港口附近…而且我聽說,他一早就和陳家、徐家勾連在一起了,還有好幾支船隊在海上漂著。”
元杏怒斥道:“逆臣賊子!”
陳跡不再揣測此事,對姜柴吩咐道:“挑三十個機靈的備倭軍來,我教他們使用火器。”
姜柴領命而去。
這時,備倭軍的掩體外,大倭長披著胴丸札甲緩緩走來。
他默默打量著備倭軍借掩體頑抗,備倭軍在民宅之中穿梭,竟有幾分神出鬼沒之感。
狹窄的巷道內,倭寇的人數優勢始終無法彰顯。
大倭長掛刀而立,觀望片刻後,平靜道:“抬那十門銃炮來,轟開房屋和掩體。日落前,我要在漢人的屍山上,眺望大坂城高屋上的青苔。”
金陵城中,張夏策馬疾馳。
棗棗的鐵蹄重重踏在青石板路上,殺氣騰騰,驚得行人紛紛退避到屋簷下。
她一路來到三山門外,此處為金陵城西水關,乃是整個金陵河域最大的港口,八成貨物在此集散。
碼頭外的江面上帆檣林立,大小舟船密密麻麻挨靠碼頭綿延數里,江風之中混著江水腥氣、松脂木氣、醃貨與油煙的味道。
數千名船工赤著半身,腰繫布巾,踩在溼漉漉的跳板上來往吆喝,聲音順著江波傳出去很遠。
張夏坐在馬背上抬頭巡視,在碼頭上一艘艘的尋去,直到看見一艘大船兩側掛著八盞白燈籠,這才策馬朝大船行去。
還沒靠近大船,附近一艘艘大船的甲板上便有一個個水手目光投來,他們一個又一個赤著上身來到船沿俯視著張夏,直到棧橋兩側站滿了人,眼神
中滿是審視。張夏目不斜視的握著韁繩,彷彿沒有看見,直奔那艘掛著八盞白燈籠的大船。
一名老船工對年輕船工們使了個眼色,當即便有幾名船工用胳膊撐在船沿探出身來,出言戲弄道:“姑娘,來找男……”
話未說完,卻見張夏並起劍指隨手揮去,一枚紫色劍氣飆射而出,將那年輕船工的肩膀穿出一個血洞來。
年輕船工哀嚎一聲,倒在甲板上。
數百名船工勃然大怒,沸騰起來:“找死!”
“將這娘們殺了,丟進江裡餵魚!”
張夏在山唿海嘯中駐馬而立,座下棗棗鼻翼間噴著粗氣,她抬頭斜睨那名老船工:“試試看。”
沸騰聲中,這三個字無比清晰。
老船工皺起眉頭,一時間看不透張夏。
他思忖片刻後抬手將喊殺聲壓了下去,待聲音漸歇,他低頭對張夏說道:“姑娘,你孤身一人前來,便是有滔天權勢、通天修為,也未必能活著出去……”
張夏打斷道:“告訴白鯉郡主,京城張夏,有事找她。”
說罷,她看向那艘掛著八盞白燈籠的大船:“我知道,她就在那艘船上。”
老船工面色一變:“你在我漕幫安插細作?你是什麼人”
有船工忽然想起張夏的名字:“等等,是京城那個胭脂虎,前幾天武襄晨報還提過她,她為武襄侯闖過姜顯宗的白虎節堂。”
船工們竊竊私語起來:“原來是她!”
“我在茶館常聽她為武襄侯闖白虎節堂那段兒,聽了十來遍了。”
“難怪敢闖我漕幫船陣,竹串兒惹了這位,也是活該倒黴。”
“她怎麼在這?”
老船工聽著船工們的議論聲面色變了變,深吸了口氣說道:“張二小姐,久仰了,可我漕幫也不是誰都能亂闖的…”
然而就在此時,大船裡傳來白鯉的聲音:“讓她上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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