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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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衝擊讓秦蒼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扶住門框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
他周身的煞氣不受控制地瀰漫開來,離得近的幾桌食客感受到這股突如其來的壓迫感,紛紛噤聲,驚疑不定地看向門口這個面色駭人的軍爺。
幾乎是在秦蒼目光鎖定的同一瞬間,正將酒杯遞到唇邊的安易,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他感受到了那道視線。
灼熱、銳利、帶著幾乎要將他焚燬的瘋狂執念,以及一種......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偏執感。
他緩緩地,放下了酒杯。
然後他轉過頭,循著那道視線的來源,望了過去。
目光穿透略顯嘈雜的空氣,越過幾張擺放著碗碟的方桌,撞入了那雙死死盯著他的、佈滿血絲的眼眸。
四目相對。
安易清潤平靜的眸子裡,清晰地映出了門口那個高大挺拔、卻渾身緊繃如同拉滿弓弦的玄色身影。
少年的輪廓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青年的硬朗與鋒銳。
小麥色的皮膚,深刻的五官,眉尾那道細小的疤痕......
以及,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混雜著狂喜、恐懼、委屈、卑微和濃烈到化不開的佔有欲的複雜情緒。
是秦蒼啊。
安易的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他確實沒想到,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再次遇到這個孩子。
不,已經不能稱之為孩子了。
眼前的青年,周身散發著經歷過血火淬鍊的悍厲之氣,與兩年前那個在土黑村小院裡,因為一點關注被分走而委屈彆扭的少年,已然判若兩人。
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向他時,裡面蘊藏的那份近乎病態的執著,似乎......有增無減。
安易的心湖,因這意外的故人重逢,輕輕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但也僅僅是一圈漣漪而已。
“安......易......”
乾澀沙啞到極點的聲音,艱難地從秦蒼喉嚨裡擠出來,幾乎不成調。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控制住自己沒有立刻撲過去,將那人牢牢鎖進懷裡,確認他的真實存在。
安易看著他,清晰地看到了青年眼中那迅速積聚的水汽,以及那強忍著的、幾乎要崩潰的情緒。
他微微偏了下頭,眼神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安易輕輕放下一直拈在指尖的酒杯,瓷杯與木桌接觸,發出輕微的一聲“嗒”。
這反應讓秦蒼恐慌。
他怕極了安易這種眼神。
彷彿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追尋、所有的瘋狂,在他眼中,都不過是無謂的塵埃,引不起他絲毫的情緒波動。
“我......”秦蒼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滾燙的沙石堵住,除了那個刻入靈魂的名字,他竟發不出任何完整的音節。
他只能死死地盯著安易,用眼神傳遞著他無處安放的、幾乎要將他自身焚燬的激烈情感。
他身後的親兵們早已被這詭異的一幕驚呆了。
他們從未見過自家將軍露出如此......如此失態,甚至可以說是脆弱的神情。
那眼神裡的瘋狂與痛苦,讓他們這些見慣了生死廝殺的漢子都感到心驚。
幾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窗邊那個青衣男子,心中駭然。
這人究竟是誰?竟能讓煞神般的將軍如此?
只有那個知曉一定內情的親兵恍然,難道這就是將軍千辛萬苦都要找的人?
可怎麼看都是一個男人啊?
雖說他確實......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美豔不可方物?
應該這麼形容沒錯吧!
難道他之前猜錯了?
他們將軍根本不是媳婦兒跑了,而是兄弟跑了?
將軍真是有義氣啊!
除了靠近門口的幾桌不敢吱聲,店小二也不敢上前。
這位將軍的表情也太嚇人了。
說書先生的話音落下,大堂裡一陣鬨笑,將秦蒼的僵在原地的動作驚醒。
安易終於有了下一步動作。
他並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頜,目光依舊落在秦蒼身上,然後用那清越平穩的嗓音,淡笑著開口,朝著秦蒼招了招手:
“過來,站在那裡,不累嗎?”
明明大堂裡面那麼嘈雜,秦蒼卻清晰的聽見了安易的聲音。
秦蒼渾身勐地一顫,僵硬的向前邁了一步。
安易叫他過去。
安易看著他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眼底深處那絲幾不可察的漣漪,似乎又微微盪開了一點。
他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
他抬起食指,豎在唇前,指了指自己對面的空位:“噓......”
“等聽完再說。”
秦蒼僵硬的坐下,目光一眨不眨的盯著安易重新轉過去的側臉。
他聽著說書先生的妙語連珠,唇邊漾開一絲笑意。
秦蒼就這麼看著,也突然笑了一下,隨即恢復沉默。
跟在秦蒼身後的親兵:“??????”
將軍?我們呢?
第155章 穿進科舉文的第十九天
直到身後響起詢問,秦蒼才勐地想起身後還跟著一群目瞪口呆的親兵。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裡翻湧的驚濤駭浪,頭也不回,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硬:“你們......自去尋位置用飯,不必跟著。”
親兵們如蒙大赦,雖然滿心好奇與驚疑,卻不敢多問一句,連忙應了聲“是”。
接著迅速退開,在大堂角落尋了張桌子坐下,目光卻仍時不時地偷偷瞟向窗邊那詭異的一桌。
說書先生似乎並未察覺到了這邊不同尋常的氣氛,醒木再次一拍,清了清嗓子,將那段故事講得愈發繪聲繪色。
秦蒼的雙手放在膝蓋上,不自覺地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著安易的眉眼,鼻樑,唇瓣......
彷彿要將這三年缺失的注視一次性補回來。
安易並未受到干擾,他重新執起酒杯,偶爾淺啜一口,目光落在說書檯上,神情專注而閒適,唇角依舊帶著那抹令人如沐春風的淺淡笑意。
不知過了多久,說書先生一段終了。
留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的扣子,在食客們意猶未盡的議論聲中喝了口茶,暫作休息。
安易似乎也聽夠了,他緩緩收回目光,臉上那因有趣故事而漾開的笑意並未立刻收斂,反而帶著一絲餘韻,自然而然地轉過頭,看向了對面的秦蒼。
“好久不見。”安易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帶著一種事過境遷的淡然:“秦蒼。”
“最近過得好嗎?”
他叫了他的名字。
秦蒼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撞了一下,他看著安易臉上那未曾褪去的笑意,看著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突然,他也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時,左邊眉尾的疤痕也跟著牽動,非但不顯猙獰,反而添了幾分落拓不羈的魅力。
“先生。”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我過得很好。”
先生?
安易眸中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
在他教導秦蒼的那一年裡,這少年要麼沉默以對,要麼直接喚他“安易”,或是彆扭地什麼也不叫,從未如此正式地稱唿過他“先生”。
秦蒼似乎看出了他的訝異,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許,眼神卻愈發深邃。
他微微前傾了身體,拉近了些許距離,目光灼灼地鎖住安易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種與他周身戾氣不符的柔和:
“先生傳道、授業、解惑......於我而言,便是先生。”
他頓了頓,聲音裡摻入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蠱惑:“此前,是我不懂事。”
他彷彿是在為當年那個因為一點關注被分走就委屈負氣的自己解釋。
但是......安易眼眸眯了眯,秦蒼叫他的語調好怪!
“隨你。”他語氣輕鬆。
隨即,安易放下酒杯,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衣袖,姿態優雅地站起身來,看樣子是準備離開了。
幾乎是在他起身的瞬間,秦蒼如同被觸及了最敏感的神經,幾乎是本能的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安易的手腕!
他的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力道之大,讓安易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因長期握刀而生的厚繭,以及那灼熱得幾乎燙人的體溫。
安易沒有躲閃,他只是停下動作,微微垂下眼眸,視線落在自己被緊緊握住的手腕上,然後又緩緩抬起,平靜無波地看向秦蒼。
秦蒼幾乎是強行維持著臉上那即將崩潰的笑意,眼底深處是翻湧的暗沉,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而顯得異常緊繃乾澀:
“先生......你又要走嗎?”
那個“又”字,被他咬得極重,幾乎有種血淋淋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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