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0頁
自曾家的事情了結後,安易與謝玄度便一路北行。
沿途山川異域,風物殊別,大澤煙波浩渺,奇峰直插雲霄,城鎮村落風貌亦是迥異,倒也讓他見識了不少此方世界的獨特景緻與奇聞異事。
然而,見得越多,安易心中那抹嘆息便愈深。
這個世界的普通人,活得著實不易。
妖魔鬼怪並非只存於深山老林,往往就潛藏在市井巷陌、荒村野店。
許多妖魔行事全無顧忌,動手害人時大多不管因果業力,只憑一時喜怒或是為了增長修為,便肆意掠奪生靈性命。
安易親眼見過被精怪吸乾精血、棄於亂葬崗的年輕人,見過整個村莊被疫鬼散播的瘴氣籠罩,村民在痛苦中哀嚎死去,也見過水鬼為尋替身,將無辜路人拖入河中溺斃......
他並非救世主,也沒有普度眾生的宏願,但既然遇上了,又有能力,便順手為之。
這一路上,他救下了不少瀕死之人,也將那些肆意害人、戾氣深重的妖魔,要麼除去,要麼封印進了《拘形圖錄》之中。
那本得自上個世界的書,在此界倒是有了用處。
謝玄度在安易第一次使用《拘形圖錄》,將一隻兇戾的山魈化為書頁上一幅栩栩如生、卻靜止不動的墨畫時,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異。
他見識廣博,也見過很多封印的手段。
像這種,不傷妖物根本,卻能將其形態、力量盡數封存於一幅圖畫之中,且使用簡單,只需要拿出來對著就可以使用的法器倒還是第一次見,這已然涉及到了極其高深的術法。
更讓謝玄度內心泛起微妙波瀾的是,安易每次出手救人時的姿態。
他自己對凡人生死漠不關心,視若螻蟻,死便死了,與他何干?
可每每看到安易那雙眼睛,因見到無辜者受難而微微閃動,隨後出手將人救下,或是將那害人的妖魔封印時,他心中便會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他覺得安易......心太軟了。
像安易這般,會對陌生人生出憐憫,會因不平事而出手,在他眼中,簡直是光明到了極致,潔白得不容玷汙。
與他這種視人命如草芥、內心毫無善意的人,截然不同,彷彿處於光與暗的兩個極端。
可是......那又如何呢?
謝玄度看著安易清冷的側影,唇角的笑意愈發深邃。
就算他是汙濁的,他也絕不會放手。
他會纏上去,如同藤蔓纏繞喬木,直至徹底融入對方的骨血,永不分離。
這一日,兩人行至一座名為潞州的繁華大城。
城牆高聳,車馬人流如織,尚未入城,便感受到一股不同於鄉野的喧囂氣息。
然而,就在官道旁,一陣不合時宜的喧譁與哭喊聲打破了這份繁華的表象。
只見一群人圍攏著,指指點點,中間是幾個穿著公服的衙役,正粗魯的推搡著一個披頭散髮、面容憔悴不堪的婦人。
那婦人懷中緊緊抱著一個襁褓,哭得聲嘶力竭,幾乎要背過氣去:
“官爺!行行好!求求你們行行好!縣令公子的心疾,真的與我兒無關啊!他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嬰孩啊!”
一名領頭的班頭模樣的衙役,滿臉不耐煩,揮手呵斥道:“休得胡攪蠻纏!知縣大人家的小公子,金尊玉貴,自打用了你家送的牛乳,便突發心疾,昏迷不醒,郎中都查不出緣由!不是你這‘鬼嬰’作祟,還能是誰?快跟我們回衙門聽候發落!”
“鬼嬰?”
安易目光落在那婦人懷中的襁褓上,片刻後,他微微搖頭:“嬰孩無辜,氣息純淨綿長,並非邪穢。”
“哦?”謝玄度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玩味,“那便是有人栽贓陷害,或是......別的什麼陰私勾當了。”
他對此事本身毫無興趣,但安易既然關注,那便有了趣味。
安易點了點頭,看向那混亂的場面:“左右無事,不妨一看?”
兩人隨即上前。
安易步履從容,直接介入那推搡之中,幾乎是輕而易舉的便從那名正用力搶奪襁褓的衙役手中將那嬰兒抱了過來。
那失去孩子的衙役手中一空,正要發火怒罵,抬頭卻對上了安易和謝玄度。
看清二人容貌氣度的瞬間,他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這二人,一個清冷出塵如九天明月,一個溫雅含笑卻深不可測,尤其那位還身著道袍......
這世界上,有些人是他們這些小衙役絕對惹不起的!
第274章 穿進玄幻文的第十九天
他心中驚疑不定,臉上強行擠出一絲客氣的笑容:“二位......二位先生有何見教?”
安易卻沒有理會他。
他低頭看著懷中因為受驚而依舊無聲啜泣的嬰兒,那孩子小臉哭得通紅,眼淚汪汪。
安易伸出修長的手指,極輕的拂過嬰兒柔嫩的臉頰,聲音放緩了些許:“乖。”
他輕輕搖晃手臂,另一隻手極輕地拍著孩子的後背。
那原本淚流不止的嬰兒,在他懷中漸漸安定下來,抽噎止住了,甚至還張開沒牙的小嘴,露出了一個帶著淚花的、純真無邪的笑意,光禿禿的牙齦看起來憨態可掬。
安易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隨即將孩子遞還給那驚魂未定的婦人。
婦人連忙接過,緊緊抱住失而復得的孩子,涕淚交加的連連道謝:“多謝恩公!多謝恩公!”
安易依舊沒有看那衙役,只對婦人淡聲道:“你先帶孩子回去。”
那幾個衙役見狀,互相對視一眼,雖畏懼安易二人,但上頭命令難違,當下便想上前阻攔婦人離開。
謝玄度站在一旁,臉上笑容不變,只是修長的手指看似隨意地輕輕一彈。
“哎喲!”
“我的手!”
那幾個衙役同時發出一聲痛唿,只覺得雙臂一陣痠麻劇痛,竟是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軟軟的垂在了身側,無論如何也抬不起來了!
幾人嚇得魂飛魄散,看向謝玄度的眼神充滿了恐懼,連忙跪地求饒:“仙師饒命!仙師饒命!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
安易這才瞥了他們一眼,聲音依舊平淡:“無需嚎叫,片刻便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城門:“帶路,去縣衙。”
衙役們哪敢不從,忍著雙臂的痠麻,連忙爬起來,戰戰兢兢的在前面引路。
那婦人抱著孩子,趁機快步離開,直到跑出很遠,拐入一條小道,才敢停下來大口喘氣。
她心有餘悸的拍著胸口,將孩子舉到面前,又是後怕又是慶幸,低泣道:“我苦命的孩兒,差點就......”
話音未落,她感覺孩子的襁褓裡似乎硌著什麼東西。
她疑惑的解開襁褓一角,伸手一摸,竟摸出一塊沉甸甸、黃澄澄的金子!
婦人勐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手中的金子,又連忙用襁褓緊緊蓋住,心臟砰砰直跳。
她瞬間明白,這定是那位抱過孩子的恩公所賜!
想起近日因為縣令公子之事,家中備受牽連,丈夫被拘,鋪子被封,早已揭不開鍋,這塊金子無疑是雪中送炭!
她眼眶一熱,淚水再次湧出,卻是充滿了感激。
她轉過身,朝著安易等人早已消失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一個頭。
安易與謝玄度跟著那群垂頭喪氣、雙臂依舊不大靈便的衙役來到縣衙。
此刻的縣衙門前,與潞州城的繁華格格不入,車馬冷落,籠罩著一層顯而易見的愁雲慘霧,連守門的差役都顯得無精打采。
就在他們於不遠處駐足觀望時,一個熟悉的身影,也從另一個方向匆匆趕至縣衙門前。
那人身著一聲藏青色、繡著特殊雲紋的勁裝官服,腰間佩著一柄制式長刀,正是甘風。
他顯然也是為此事而來,臉上帶著任務在身的嚴肅,正了正衣冠,便要上前通報。
(系統:宿主,注意!大佬在附近!)
(甘風:嗯?大佬?)
他下意識扭頭四處張望,目光很快便鎖定了正往這邊走的安易與謝玄度。
謝玄度自然也看到了甘風,他臉上的笑容不變,甚至頗為溫和的朝甘風那邊微微頷首示意,姿態無可挑剔,算是打過了招唿。
然而,在他那含笑的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其淡薄的不耐與厭煩。
......怎的又遇上這人?
真是......礙眼。
如同鮮美佳餚旁飛來了一隻嗡嗡作響的蠅蟲。
不如找個無人察覺的由頭,悄悄弄死好了,一了百了,也省得總是在眼前晃悠。
這個念頭滑過他的心間,帶著一絲殺意。
不過......這絲殺意很快便被他按捺下去。
他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靜的安易,想起安易似乎覺得此人挺有趣,偶爾還能逗得他露出些不同於平時的神情。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