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1頁
他銳利的目光如實質般刮過安易那張始終掛著和善面具的臉,眸底翻湧著冰冷的怒意。
他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危險的弧度,似笑非笑,聲音壓得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毒蛇吐信般的陰冷:
“安大人說得極是。為了‘報答’安大人這份‘厚意’,本侯爺此番回京,特意為您備下了一份厚禮......”
他微微俯身,靠近敞開的車門,目光緊鎖著安易:“希望......安大人能喜歡這份‘驚喜’。” 最後驚喜兩個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安易笑容不變:“那我等著。”
二人你來我往的互相刺了一會兒,引得眾人頻頻往看他們。
安易已覺無趣。
這戴著面具演戲的日子,比他前世在商場上爾虞我詐還要耗費心神。
尤其是面對戈漣這種直覺敏銳、行事又帶著幾分不顧後果的狠厲的對手。
他維持著臉上的笑容,對著戈漣微微頷首,然後——沒有任何預兆地,直接伸手,穩穩地拉上了那扇沉重的紫檀木車門!
“咔噠”一聲輕響,車門嚴絲合縫地關上,瞬間隔絕了戈漣那張充滿戾氣的臉和宮道上凜冽的寒風。
戈漣:“......”
他氣笑了,咬住發癢的牙齒,不發一言。
什麼時候安易竟還會發小脾氣了?
車門被關上,安易面上的笑容漸漸消失,臉上那副精心雕琢的、溫和儒雅的“安尚書令”面具瞬間破裂。
他無語的捂住自己的臉,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濁氣。
和這種人打交道可真難啊!!
至於戈漣所說的“禮物”......安易心念電轉,原著的資訊清晰地浮現出來。
無非是戈漣的反擊,目標是原主手下一個同樣不甚乾淨、名叫王顯的官員。
此人貪財好色,在外作威作福,原主早已視其為隱患,只是礙於其家族在地方上的勢力,以及需要他在某些事務上做馬前卒,才暫時留著他。
戈漣要動王顯?從安易本心來說,簡直是瞌睡送枕頭!他巴不得借戈漣這把刀,砍掉這顆遲早會壞事的毒瘤,正好清理門戶。
可惜,不能這樣。
若此刻坐視戈漣輕易除掉王顯,無異於向自己陣營的所有依附者傳遞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上首軟弱可欺,連自己的羽翼都護不住!
屆時,人心離散,樹倒猢猻散,他安易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上,將提前淪為孤家寡人,成為待宰的羔羊。
安易想到什麼,頓住。
不過,也不一定會如此。
王顯是安易的人之前,更是首輔門下,他若出了事,負責的可不是安易,而是首輔段明德。
他只需要表示出一定的態度便可。
想通此節,安易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抬手,輕輕理了理因方才動作而微有褶皺的緋紅官袍袖口,聲音透過緊閉的車門傳出:
“去尚書省。”
“大人,尚書省到了。”車伕安平的聲音傳來。
馬車停穩。車門被安平恭敬地開啟。凜冽的空氣再次湧入,帶著尚書省官署特有的、混合著墨香、紙張和陳年木料的氣息。
安易整理了一下緋紅的官袍,將臉上所有疲憊盡數斂去,重新掛上那副溫和從容、無懈可擊的“安尚書令”面具。
他扶著安平的手臂,穩穩地踏下馬車。
尚書省,作為大胤最高行政機構,其建築巍峨森嚴,朱漆大門、高聳的臺階、肅立的甲士,無不彰顯著權力的威嚴。
臺階之下,早已有數名身著青綠官袍的屬官垂手恭候。
見到安易,眾人齊齊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帶著恭敬與敬畏:“下官參見尚書令大人!”
“免禮。”安易的聲音溫和,他步履從容,拾級而上,緋紅的袍角在寒風中微微拂動。
尚書省,這裡是大胤的心臟,每一份奏章、每一項政令都從這裡發出,牽動著整個王朝的命脈。也是無數野心與陰謀交織、權力傾軋最為激烈的漩渦中心。
安易目不斜視,徑直走向自己位於深處、寬敞明亮的簽押房。
“大人。”一位身著深緋色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員早已等候在簽押房門口,正是安易的心腹幕僚,尚書左丞——崔文遠。
他神情凝重,快步迎上,低聲道:“您回來了。方才......”
安易抬手,制止了他後面的話,目光掃過崔文遠身後幾個同樣面色緊張的下屬,聲音依舊平穩:“進去說。”
厚重的楠木房門在身後無聲關閉,隔絕了外界的窺探。
簽押房內陳設大氣而內斂,巨大的紫檀木書案上堆滿了待批閱的公文,角落的青銅獸首香爐裡,一縷青煙嫋嫋升起,散發著提神醒腦的薄荷香氣。
第26章 穿進權謀文的第四天
安易走到書案後坐下,並未急於處理公文。
他看向崔文遠,眼神沉靜:“文遠,何事?”
崔文遠上前一步,語速略快,帶著憂慮:“大人,方才您回衙之前,兵部那邊傳來訊息,說是......戈小侯爺回京後,第一時間就調閱了戶部度支司近三年的所有帳冊副本!”
“尤其......是涉及江南漕運和去年北境軍需的部分!”
果然!
如他所想,戈漣的動作與原著一致。
兵部直接調閱戶部核心帳冊,此舉本就僭越了職權界限,按常理是絕無可能的。
但以戈漣的身份和他目前正負責整飭邊軍後勤的職責,也能勉強說得過去。
最重要的是,戶部內部必然有其內應策應,竟讓他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這是要明晃晃地從王顯經手的帳目上找突破口!
江南漕運,國之命脈,油水豐厚;北境軍需,數額龐大,監管不易……這正是王顯那隻碩鼠上下其手、瘋狂啃噬的重災區!
“王顯呢?”安易端起案上早已備好的溫茶,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聽不出喜怒。
“王郎中......”崔文遠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下官派人去尋了,說是......昨夜在‘醉仙樓’宴請幾位江南來的糧商,飲多了些,此刻......恐怕還未起身。”
“知道了。”安易的反應依舊平淡,甚至連眉頭都未曾挑動一下。他輕輕呷了一口茶,任由那微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王顯此人,死到臨頭,尚不自知,依舊沉溺在酒色財氣的溫柔鄉里,醉生夢死!
崔文遠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安易的臉色,繼續道:“大人,戈小侯爺來勢洶洶,直奔王顯而去,恐怕是存心要給您難堪。”
“我們......該如何應對?”
“不急。”安易放下茶盞,杯底與托盤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崔文遠,唇邊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先派幾個得力的人,去把咱們這位醉臥溫柔鄉的王大人,給我‘請’起來。”
“用冷水潑醒也好,抬也要抬過來!讓他好好睜大眼睛,看看自己親手埋下的這堆爛帳,惹出了多大的禍事!”
“文遠啊,”安易的聲音忽然變得語重心長:“戈漣要動王顯,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事。”
“我們若急吼吼地去遮掩,反倒顯得心虛,落人口實。戈漣就等著我們自亂陣腳呢。你說是嗎?”
崔文遠被問得一窒,額角滲出細汗:“下官......下官愚鈍。”
安易未置一詞,只是微抬手腕,輕輕一擺。
崔文遠領命匆匆而去,簽押房內一時只剩下安易一人。
他並未去看案頭堆積如山的公文,只是垂眸看著自己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輕輕叩擊,發出極有規律的輕微聲響。
那嫋嫋的薄荷冷香似乎也無法驅散空氣中無形的凝重。他在等,等一個足以點燃他“怒火”的契機。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門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腳步聲沉重而凌亂,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斷斷續續、含混不清的嘟囔咒罵。
“大人,王郎中帶到。”崔文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來。”安易的聲音平靜無波。
房門推開,一股濃烈的酒氣混合著脂粉香瞬間沖淡了薄荷的清冽,令人作嘔。
只見兩個健壯的吏員幾乎是半架半拖著一個人進來。被拖拽的,正是度支司郎中王顯。
他身上的深青色官袍皺巴巴的,沾著可疑的汙漬,腰帶歪斜,官帽更是戴得東倒西歪,露出底下亂糟糟的頭髮和一張浮腫、蠟黃、佈滿宿醉痕跡的臉。
他似乎還沒完全清醒,眼神渙散,腳步虛浮,全靠兩邊的人架著才沒癱軟在地。
顯然,崔文遠是嚴格執行了安易的命令,用最“有效”的方式把他弄醒了。
簽押房內並非只有安易和崔文遠。方才在門外等候的幾名心腹屬官,此刻也被安易召了進來,垂手侍立在側。
他們目睹王顯如此不堪入目的模樣,臉上皆露出驚愕、鄙夷與憂懼交織的複雜神色。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