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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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易停下腳步,臉上瞬間掛起那副無懈可擊的溫和麵具,彷彿對方只是尋常寒暄,聲音清朗:“託小侯爺的福,自然是好的。”
戈漣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不置可否。
他微微傾身,靠近了半步,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惡意的預言感:“是麼?那......希望待會兒在殿上,安大人也能一直保持這般‘好’心境。”
安易迎著他的目光,笑容不變,甚至微微頷首,姿態優雅從容:“承蒙小侯爺掛念,本官......借您吉言。”
戈漣見他面對如此明顯的挑釁,依舊八風不動,那溫吞水般的反應莫名地刺中了他心頭某根焦躁的弦。
一股無名火起,忍不住又欺身上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唿吸可聞。
戈漣那隻骨節分明、佈滿薄繭的手勐地握緊成拳,手背上青筋迸起:“安大人真是好心態啊。”
安易:......
安易看他的架勢,活脫脫像是要一拳砸在他這張礙眼的“溫和”面具上。
不過在這皇宮禁地,戈漣再桀驁,想他也不會真的動手,無非是想用這蠻橫的姿態,恐嚇他,逼他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失態,好看他變臉罷了。
不過,怎麼感覺有點幼稚?
安易心中這念頭一閃而過,竟覺得有幾分好笑。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揉一揉被對方氣勢激得有些發緊的額角。
然而,就在他抬手的瞬間,指尖卻不經意地、極其輕微地擦過了戈漣那隻緊握的、青筋暴起的手背。
戈漣如同被烙鐵燙到,勐地向後跳開一步!動作之迅捷,幾乎帶起一陣風。
他英俊的臉上瞬間佈滿驚愕與難以置信,聲音都拔高了一度:“你......你在幹什麼?!”
安易這黑心的幹什麼突然摸他?
而且......那指尖滑過的觸感......似乎......有點過於......細膩光滑了?與他常年握刀握韁繩的粗糲手掌截然不同。
不對!他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戈漣內心警鈴大作,彷彿被自己的念頭驚到,臉上表情瞬間裂開一道縫隙。
不過......方才安易靠近時,他眼角餘光似乎瞥見對方官袍領口處露出的一小截脖頸......好像也挺白的,乾淨又白皙。
等等,他究竟在想什麼啊?
戈漣臉上表情崩裂一瞬,看上去好像恨不得給自己一拳。
安易看他表情青青白白變換個不停,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清越,帶著幾分真實的愉悅。
戈漣轉頭望去,正好看見安易的笑容,不再是那種精心雕琢的溫和假笑,而是眉眼舒展,唇角自然上揚,眸中漾著清亮的光,整個人彷彿卸下了一層無形的重負,在晨光中顯出一種少有的、近乎澄澈的真誠。
那瞬間的衝擊力,竟讓他心頭微微一滯。
戈漣抿唇,一種難以言喻的不自在感席捲全身,幾乎是狼狽地、帶著點倉促地勐地轉過身去,只留給安易一個線條緊繃的側影。
他覺得安易好像變了,看上去好像和之前一樣,但整個人周身的氣質變了。
以前的他,雖然也裝得溫和,但骨子裡透著一股陰沉算計的狠戾,眼神像淬了毒的蛇。
可現在......他周身那股陰沉氣散了,眼神乾淨得像......像什麼?該死!怎麼形容不出來!整個人倒真有了幾分傳說中“六元及第、風光霽月”的狀元郎模樣了。
一個荒謬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若是當初是這個樣子的安易,流露出想要求娶韶麗的意思,或許自己未必會那般強硬地反對?
就在此時,安易的耳邊又響起了評論區的聲音:
“??????”
“............”
“啊?????”
“男主你在想什麼啊喂!清醒一點!”
“真的假的?真有覺得政敵手滑好摸、脖子好白的直男嗎?這合理嗎?!”
“嘶~”
“氣氛突然就焦灼了起來~”
“皇宮裡GAY裡GAY氣的濃度逐漸上升,請問戈漣對此有何看法?”
“這安易不會不是反派,而是男主的CP吧?”
“?兄弟你醒醒,這是男頻!!”
“哎呀,沒事啦,沒事啦,都是這樣的,直男寫書,總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很好磕。”
“所以真相是......安易其實不是反派,而是後期會被男主魅力(?)感化,棄暗投明加入主角陣營的迷途知返型人才?現在是在鋪墊洗白?”
“......”
安易:......
安易不笑了。
戈漣似乎也察覺到了身後那驟然消失的笑聲和陡然變化的氣場,他緩緩轉回身。
於是,在清晨肅穆的宮門前,在無數或明或暗的窺探目光下,權傾朝野的尚書令安易與戰功赫赫的小侯爺戈漣,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極其嚴肅地、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開始了無聲的對視。
搞什麼啊?!
真是莫名其妙!
第29章 穿進權謀文的第七天
就在二人對視的微妙時刻,一陣沉穩卻略顯遲滯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來人是一位老者,鬚髮如雪,一絲不苟地收束在烏紗官帽之內。他身著一品大員專屬的緋色朝服,袍服上繡著精緻的仙鶴祥雲,針腳細密,在晨光下泛著莊重的光澤,看上去十分威嚴。
安易看到這人,眼神微動,換上了十足的恭敬。
他立刻躬下身去,雙手深深一揖,口中清晰喚道:“老師。” 隨即快步上前,動作自然而體貼地攙扶住老者的手臂,姿態親厚。
戈漣亦收斂了神色,略一拱手,不卑不亢地吐出兩個字:“首輔。”
他的目光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再次落回到安易身上。看著安易此刻溫良恭儉、尊師重道的模樣,怎麼就那麼叫人牙癢呢!
這副君子如玉的皮囊下,藏的分明是顆七竅玲瓏的黑心肝!這偽君子,怎就如此令人......氣悶!
段明德顯然察覺到了兩人之間那尚未散盡的微妙氣氛,兩道如刷的白眉不易察覺地蹙攏,目光在二人身上掃過,聲音帶著審視:“小侯爺與君衡這是在說些什麼?”
戈漣眨眨眼,君衡?
哦,他差點忘了,這是安易的字。
易者,通達機變;衡者,執中守正。取義《中庸》,執其兩端而用其中,變通之中不失根本,乃君子之道。
君衡君衡,這字裡行間的君子之風,和安易這個黑心肝兒的可一點兒都不匹配。
安易聞言,唇邊漾開一抹溫潤得體的淺笑,彷彿剛才的對峙從未發生,語調平和地解釋:“小侯爺不過是與學生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罷了。”
戈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面上維持著那份矜持與淡定,微微頷首,嘴角扯出一個略顯敷衍的弧度:“正是如此,首輔大人可是有什麼指教?”
內閣首輔段明德,安易的授業恩師,自然與其同氣連枝,也是處處和戈漣作對。
戈漣是皇親國戚,與他們這種盼望聖天子無為而治的臣子可不一樣。
段明德面色沉肅,正欲開口訓誡幾句,太和殿的大門就敞開了,三人,連同陸續抵達的文武百官,立刻斂容肅立,將未盡的言辭咽回腹中,紛紛走進正殿。
百官依照品秩高低迅速各歸其位,只餘下細微的衣料摩擦聲。段明德作為百官之首,當仁不讓地立於御階之下最前方,隔了兩個身位便是安易的位置。
在他對面往後稍挪,戈漣正挺拔的站在原地。
須臾,年邁的皇帝在侍從的簇擁下登臨御座。他身形枯瘦,裹在寬大的明黃龍袍裡,更顯幾分龍鍾之態。
侍立一旁的大太監微微佝僂著背,用那特有的尖細嗓音拖長了調子高喊:“上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唿海嘯般的朝拜聲轟然響起,百官齊齊跪伏於冰冷的金磚之上,額頭觸地。
“咳!平身!”老皇帝細微的咳嗽了一聲,又很快壓了下去,老皇帝蒼老渾濁的眼眸深處,一抹難以捕捉的陰鷙與不耐飛速掠過。
“謝萬歲!” 百官起身,垂手肅立。大太監再次揚聲:“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陛下,臣有本要奏!”一個洪亮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只見兵部佇列中,一名身著青鴣補子官服的官員大步出列,雙手高擎象牙笏板,深深彎下腰去,直至跪伏於地。他聲音鏗鏘,字字如錘:“臣參度支司郎中王顯!貪墨江南漕運銀兩,並剋扣去年北境將士禦寒軍需!證據確鑿,懇請陛下聖裁!”
瞬間引起一片譁然。
不少官員都忍不住偷偷觀察段明德和安易的表情。
度支司郎中,別看這個官職才正五品,但其油水之豐厚非常職所能及,向來是各個黨派相爭的肥差。
如今在這個位置上的正好是首輔一脈,兵部出來參他一本,這是要狠狠的砍段明德一刀啊!
想來是戈小侯爺為了報復安大人將彭博實弄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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