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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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易落子的手指在空中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微不可察,快得如同錯覺。
下一秒,那枚白子已流暢而精準地按在了他早已計算好的位置,彷彿剛才的停頓從未發生。
他依舊專注地看著棋盤,彷彿心神皆繫於方寸之間,隨口回答:“老師言重了。戈小侯爺乃天家血脈,身份貴重,學生不過一介微末朝臣,豈敢與其‘齟齬’?”
說著,他臉上露出一個有些無奈又為難的表情:“小侯爺怕是對彭博實以及王顯的事情耿耿於懷,才會不遺餘力的來找學生的麻煩。”
他抬起眼,看向段明德,臉上適時地露出帶著點困擾的苦笑:“老師您位極人臣,德高望重,小侯爺自是不敢對您有半分不敬,有點什麼損招都往學生身上使了。”
他嘆口氣,像是有些煩躁:“老師,您可得幫幫學生啊。”
段明德仔細觀察他,目光在安易臉上逡巡片刻,安易神色坦然,眼神清澈,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求援之意,看不出絲毫破綻。
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看來二人確實關係很差。
之前聽到手下來報,安君衡和戈漣還曾在尚書省門口互相放狠話,說是什麼“你等著”之類的。
看來是真的。
二人嫌隙日深,確非虛言。
段明德收斂試探的心思,聽到安易的話,像是有些恨鐵不成鋼,伸指虛點了點安易:“他那點小手段,還能傷到你不成!不過是些無謂的聒噪罷了!”
安易聞言,索性將手中把玩的白子“啪嗒”一聲丟回棋盒,帶著點少見的、近乎孩子氣的煩躁:“傷是傷不到,可架不住......煩人得很。”
段明德見狀,不由哈哈一笑:“你呀!這點耐性都沒有,如何成大事?”
在首輔府陪著恩師對弈數局,又略作寒暄後,安易便起身告退。
安平駕著馬車駛過街道,就在馬車即將駛過一處繁華路口的酒樓時,忽聞“嗒”的一聲輕響,似有微小之物擊打在車簷之上。
安平渾身戒備,手已下意識按向腰間暗藏的短刃,銳利的目光如電般掃向聲音來源。
抬頭望去,只見臨街酒樓二樓一扇敞開的雕花木窗後,小侯爺戈漣正斜倚窗框,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朝馬車方向隨意地招了招手。
安平見狀收回按刀的手,微微欠身向窗內行禮示意,隨即壓低聲音,隔著車簾向車內稟報:“大人,是戈小侯爺,在二樓雅間相邀。”
車內,安易正閉目養神,聞言,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挑開車窗錦簾一角。
目光透過縫隙向上望去,正好撞進戈漣那雙帶著促狹笑意、亮得驚人的眼眸裡。
安易:......
有點不太想去。
他輕咳一聲,卻終究是對安平吩咐道:“停車,上去。”
進入酒樓內部,就見戈漣上前來接:“好久不見啊,安大人。”
安易神色淡然,只微微頷首示意安平在雅間外候著,自己則隨戈漣步入那間臨街的雅室:“昨日才在朝堂上唇槍舌劍一番,小侯爺貴人多忘事?”
他走到桌前坐下,戈漣跟了過來,極其自然地拎起桌上溫著的青瓷茶壺,動作流暢地為安易面前的空杯斟上碧綠茶湯,氤氳熱氣嫋嫋升起:“恨不能日日相見。”
安易看他一眼:“若真如此,於安某而言,恐是噩夢一場。”
戈漣:“......”
他被嗆了一下,臉上顯露些委屈神色:“安大人何必如此無情。”
第36章 穿進權謀文的第十四天
安易不理他,目光轉向窗外熙攘的街道,直接切入正題:“小侯爺喚安某前來,所為何事?”
戈漣收起那副委屈模樣,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幽怨:“不過是念及安大人辛勞,想請您小酌兩杯,略作休憩罷了。怎麼,安大人......無事,戈某便不能邀您一敘麼?”
安易言簡意賅,表情不變:“不能。”
戈漣:“......”
他一時語塞,看著安易那副油鹽不進、冷淡自持的模樣,心中那點挫敗感瞬間又被一股更強烈的興味取代。
真的好耿直、好無情,好可愛!!
戈漣低低地笑了起來,方才那點委屈幽怨瞬間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侵略性的、玩味的探究。
他身體靠回椅背,雙臂環胸,挑眉看著安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挑釁和曖昧:“哦?安大人如此抗拒,倒叫戈某好奇了。難道戈某還能......吃了你不成?”
安易一言難盡的看著他。
難說。
酒樓有三層高,不多時便要到午時,來往者眾。
雅間內,蘇合香的氣息與窗外飄來的喧囂形成奇異的割裂感。
戈漣看著安易那張清冷無波的臉,心中的興味更濃。
他知道,再繼續用那種輕佻的言語試探,只會讓這黑心的安君衡縮回殼裡。
他收起玩味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手臂擱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桌面,發出輕微的“篤篤”聲,眼神也變得銳利而專注。
“好了,不開玩笑。” 戈漣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屬於沙場的乾脆利落:“安大人,今日請你來,自然不是隻為吃酒。”
他目光灼灼,直視安易:“王顯留下的那份‘厚禮’,我收到了,也看明白了。”
安易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碰的碧綠茶湯,指尖感受著瓷杯溫熱的觸感。
他垂眸,輕輕吹開浮在表面的茶沫,動作優雅從容,彷彿戈漣的話並未引起他半分波瀾。
他呷了一口茶,才緩緩抬眸,眼神平靜如古井深潭:“小侯爺指的是什麼‘厚禮’?安某愚鈍,不甚明瞭。”
戈漣嗤笑一聲,也不點破安易的裝傻,直接切入核心:“段明德在江南河工上撈的那筆,還有這些年王顯給他當錢袋子的流水帳......夠不夠分量把他從首輔的寶座上掀下來?”
他頓了頓,眼神帶著探究:“安大人煞費苦心,把這些東西送到我手裡,總不會是想讓我戈某人替你保管吧?還是說你不想借我的手,除掉段明德?”
安易放下茶杯,瓷杯與桌面發出清脆的磕碰聲。他沒有立刻回答戈漣的問題,目光轉向窗外熙攘的街景,午時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清雋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良久,他才轉回頭,看向戈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小侯爺果然快人快語。”
他語氣依舊平淡,卻不再否認:“段明德,老了。他貪戀權位,卻又疑心深重,手段愈發酷烈,已非社稷之福。”
他伸手撫平衣袖褶皺:“那份‘禮’,確實是為小侯爺準備的敲門磚。扳倒段明德,於國於民,皆是利事。於小侯爺而言,剷除這個最大的政敵,亦是靖邊侯府更進一步的關鍵一步。至於我......”
安易微微一頓,眼神坦蕩:“我不過是想換一個更清明、更懂得平衡之道的人,坐在那個位置上。僅此而已。”
“哦?” 戈漣挑眉,目光被安易整理衣袖露出來的手腕吸引,隨即目光中帶上審視,直視安易的眼眸:
“安大人倒是把自己摘得乾淨。段明德倒臺,你作為他最得力的臂膀,就能全身而退?還是說......安大人便是那個更清明、更懂得平衡之道的人?”
安易迎著他的審視,眼神沒有絲毫閃躲,他笑了笑:“我自然是。”
“我所求,不過是在這場風暴之後,繼續為朝廷效力。”
戈漣為他的臉皮驚歎,搭配上能力與野心,真是更可愛了。
戈漣不置可否,話鋒一轉:“那安大人打算如何‘借’我這把刀?光有這些證據,還不足以一擊致命。段明德樹大根深,門生故吏遍佈朝野,陛下......呵,也未必真想徹底動他根基,不過是敲打罷了。”
“自然需要謀劃。” 安易的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人能聽清:“證據只是引信。我們需要的是時機,和一個......足夠分量、足以引爆一切的導火索。”
“什麼導火索?” 戈漣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
“江南。”
安易吐出兩個字:“段明德當年在江南河工貪墨,雖被掩蓋,但隱患早已埋下。這些年,他為了維持那筆虧空不被發現,在江南的賦稅、漕運上做了多少手腳?又扶持了多少蛀蟲?只需一點火星......”
安易回憶著原著中的內容,也是江南先亂起來的,然後逐漸蔓延到天下。
如今那裡的局勢還不如幾年後的烈火烹油,提前引爆,再加以控制,以點及面,其餘地方有了戒備,或許能少死一些人。
他看向戈漣:“小侯爺在江南軍中,想必也有故舊?”
戈漣眼神微動,明白了安易的意思:“你是說......讓江南那邊,自己亂起來?然後,我們再適時地將這把火,引向段明德?”
“正是。” 安易頷首:“天災也好,人禍也罷,只要江南生變,民怨沸騰,朝野震動。屆時,再將這些塵封的舊帳翻出來,呈於御前。內外交困之下,縱使陛下有心袒護,也保不住他段明德。而小侯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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