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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的焦點,正是江南旱災的賑濟方略。

“陛下!” 刑部尚書包才手持笏板,聲音洪亮:“江南數省旱情緊急,刻不容緩!臣以為,當速發戶部存糧,並撥付庫銀,星夜兼程運往災區,開倉放糧,設棚施粥,以解燃眉之急!此乃救民水火之急策!”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一個反對的聲音聲音便響徹大殿:“臣!反對!”

眾人目光齊刷刷轉向聲音來源。

只見戶部尚書明宏伯越眾而出,他並未看包才,目光方向朝向御座,朗聲道:

“陛下!江南旱情固然緊急,然賑災絕非兒戲!倉促放糧,只會給蠹蟲以可乘之機!”

“臣聞江南官場,盤根錯節,積弊甚深!若不加詳查,不釐清各府州縣實際存糧及受災人口,不派得力幹員嚴加監督,這數十萬石糧、數十萬兩白銀,只怕未到災民手中,便已入了碩鼠之倉!屆時,朝廷耗費巨資,災民卻依舊餓殍遍野,豈非滑天下之大稽?更恐激起民變,釀成大禍!”

老皇帝渾濁的眼睛卻微微睜開了一條縫,覺得此言有理,戶部的錢......可也是他的錢啊!

段明德站在百官之首,聞言,雪白的長眉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緩緩出列,聲音沉穩:“明尚書憂國憂民,其心可嘉。”

“然,災情如火,救民如救火!豈能因噎廢食?先行放糧,安撫民心,穩住大局,此為當務之急!至於監察、釐清、懲處貪墨,自可同步進行,雙管齊下,方為穩妥之道。”

明宏伯臉上露出一絲不滿,聲音愈發高亢:

“首輔大人此言差矣!歷來賑災,貪墨橫行,皆因重放糧而輕監管!若不先立下規矩,嚴查嚴懲以儆效尤,再多的錢糧也不過是填了無底洞!”

“臣以為,當立即派遣欽差大臣,持尚方寶劍,總督江南賑災事,先行徹查江南各府庫存、釐清田畝受災實情,登記造冊!待查清底數,再按需、按冊,嚴加監督放糧!此乃標本兼治,杜絕貪瀆之良策!”

他刻意強調了“先行徹查”、“登記造冊”、“查清底數”,將“查”放在了“放”之前。

這些話看似有理,實則搞笑至極,等理清江南帳目,百姓早就餓死完了!

更何況江南還有首輔一脈的人阻撓,說來說去,不過是不想放糧。

聽到明宏伯的話語,殿內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明宏伯的提議聽起來更“穩妥”、“公正”,也更符合老皇帝近年來多疑、酷烈、喜歡用重典的脾性!

尤其是“持尚方寶劍的欽差大臣”,這權力太大,足以讓整個江南官場震動!

段明德心中警鈴大作!

尚方寶劍?清查江南?

這哪裡是賑災?這分明是藉著賑災的名義,要派人去掀他段明德在江南的老巢!

徹查府庫?釐清田畝?登記造冊?這查下去,當年河工虧空的舊帳,這些年為了填補虧空在賦稅漕運上做的手腳,扶持的那些“自己人”......全都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豈能查得,除非,這手拿尚方寶劍的是自己人!

段明德臉色微沉,正要再次開口反駁。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溫潤平和的聲音響了起來:“陛下。”

安易出列,對著御座拱手,神色凝重:“明尚書所慮,確為老成謀國之言,防微杜漸,實屬必要。”

但隨即他卻話鋒一轉:“然,首輔大人所言更是至理!災情如火,流民嗷嗷待哺,每一刻都關乎人命!若按明尚書之議,先行大動干戈徹查釐清,耗時必久!待查清底數,恐江南早已餓殍千里,流民四起!屆時,縱有百萬石糧,亦難挽狂瀾於既倒!”

安易看向明宏伯,眼神坦蕩,彷彿真心為災民著想:“明尚書拳拳之心,安某欽佩。然,事有輕重緩急。當此危局,當以‘快’字當頭!先救命,再治弊!救死不贍,奚暇治禮義!”

“首輔大人‘雙管齊下’之策,既顧全了救災之急,又兼顧了整肅之需,實乃老成謀國之策!臣附議首輔大人!懇請陛下速速決斷,撥糧撥款,即刻發往江南!至於監察之事......”

他看向段明德,語氣真誠:“首輔大人德高望重,統籌全域性,想必對如何選派得力幹員,如何加強監管,自有成竹在胸。”

第39章 穿進權謀文的第十七天

段明德心中念頭急轉。安易的話,正合他意!

他當然不希望別的人拿著尚方寶劍去江南亂查!

由他自己派人去“監管”,那就好操作多了!說不定,此次賑災款項......

他立刻順著安易的話,對老皇帝躬身道:“陛下!安大人所言極是!救災如救火,刻不容緩!臣請陛下即刻下旨,按包尚書所請,撥糧撥款,火速運往江南!”

“至於監察整肅之事,自當遴選忠誠可靠、精明強幹之員,隨行監督,務必使每一粒糧、每一分錢,皆用於災民!若有貪墨枉法者,嚴懲不貸!”

老皇帝昏聵的目光在段明德、安易、包才、明宏伯四人之間緩緩掃過。

監察權在段明德手裡?老皇帝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老東西!

“嗯......” 老皇帝緩緩開口,聲音嘶啞:“首輔與安卿所言,甚合朕意。著戶部即刻調撥糧二十萬石,銀二十萬兩,由......”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戈漣:“由戴德義總督押運及賑災事宜,務必速速解民倒懸!至於監察整肅,便由首輔一併統籌,選派幹員隨行,嚴查貪墨!若有懈怠瀆職、中飽私囊者......殺無赦!”

“臣,遵旨!”戴德義當即上前領命。

“臣,遵旨!” 段明德眼神陰狠一瞬,隨即立刻躬身領命。

戴德義,戶部的人,同樣也是戈漣一派的人。

此前王顯之事,他便在其中出了好大的力!

安平駕著馬車碾過青石板路,最終停在了首輔府那扇威嚴肅穆的朱漆大門前。

遞上拜帖,門房管事不敢怠慢,很快便有青衣小廝躬身引路。

安易步履從容,穿過層層庭院,曲徑通幽,一路來到了段明德的書房,上前行禮:“學生拜見老師。”

段明德端坐於寬大的書案後,正執筆批閱文書,聞聲抬首,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笑意,指了指下首的圈椅:“君衡來了,坐。”

安易依言落座。一名丫鬟低眉斂目,悄無聲息地奉上一盞茶,隨即又如影子般退了出去。

安易坐在書桌前,看了一眼段明德。

段明德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啜飲了一口,溫熱的霧氣氤氳了他蒼老的眼眸。

他放下茶盞,詢問道:“江南之事......可都安排妥帖了?”

安易微微頷首,聲音平穩:“老師放心,皆已辦妥。”

段明德以杯蓋輕輕拂去茶湯表面的浮沫,發出細微的瓷器碰撞聲。他又淺呷一口,目光落在嫋嫋升騰的熱氣上,半晌,才淡淡道:“派去監察的是崔文遠?”

安易點頭:“正是。”

“嗯,崔文遠。”段明德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不錯。”

這是他派系中的老人,向來穩妥。

安易唇邊亦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崔文遠?自王顯那樁棄子如敝履的舊事後,此人對段明德的忠心早已被怨懟侵蝕。

確實“不錯”。

段明德微笑,放下茶盞,又問:“江南那邊接應的人手,也都打點好了?”

安易笑容溫潤依舊:“老師放心,萬無一失。”

段明德的目光緩緩移回安易臉上,那眼神深沉如古井,帶著審視與考量,在他那副恭順垂眸、毫無破綻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

最終,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幽深而帶著長者特有的關切:

“君衡啊。”

他拖長了調子:“你也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了。府中連個體己知心的人都沒有,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安易:......

他心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謙遜應道:“老師說得是。”

段明德捋著花白的長鬚,笑容加深:“老夫記得......你此前似乎與邵麗郡主議過婚事?”

安易臉上的笑容落了下去,眉宇間籠上一層恰到好處的陰霾與失落,聲音也低沉了幾分,不甚滿意的模樣:

“確有此事。只是終究高攀不起。戈小侯爺一句話,便讓此事作罷了。”

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耿耿於懷。

“哈哈哈!”

段明德聞言,開懷而笑,笑聲在書房內迴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教訓安易:“少年意氣!些許小事,何須耿耿於懷?終究同殿為臣,面子上的功夫,還是要過得去的。”

他嘴上說著場面話,心中卻對安易與戈漣這解不開的仇怨十分滿意,巴不得他們鬥得更狠些。

他深知安易的性子,此事絕不會就此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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