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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戈漣坐正,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著剛才畫面中的那一幕......

那個世界的安易眼尾薄紅,帶著薄怒與譏誚,聲音如同淬了冰:“莫不是心悅於我?”

心悅於我。

他忽然覺得有些口乾舌燥。

該死。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滾燙。

韶麗郡主坐在不遠處,看著戈漣那副強裝鎮定、實則魂不守舍的模樣,唇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她輕輕搖著團扇,沒有出聲。

眾人難道沒注意到麼?

方才堂兄的意思可是:若賜婚的是他界的那位安大人,他就應下了啊!

【畫面繼續。王顯入獄當夜,暴斃獄中。

死狀悽慘......鮮血混合著黑色的穢物,從口鼻中溢位。】

“突發惡疾”?沒有人相信。

畫面外的椅子上,剛剛醒過來的王顯本尊的臉已經慘白如紙。

他死死盯著畫面中自己那副七竅流血的死狀,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睛裡,滿是恐懼與難以置信,他......他會這樣死?

而且,那個“安易”明明說過“不會有事”的!

他又白眼一番,嚇昏了過去,昏過去時,他還在想。

都是騙子!

等他出去!

他要把所有的證據都交出去!讓所有人都跑不掉!

【畫面中,戈漣聞訊大怒,率兵直撲王顯府邸。然而王顯的夫人早已將屍身付之一炬,匆匆埋了個衣冠冢。

戈漣在書房暗格中發現了指向段明德的鐵證——江南河工貪墨舊案的詳細記錄,以及王顯多年來為段明德一脈輸送利益的流水帳。

詭異的是,從頭到尾,竟找不到一絲一毫與“安易”這個名字相關的痕跡。

戈漣握著那些證據,目光沉沉。】

而畫面外的眾人,目光卻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段明德。

段明德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那些帳冊,那些密函......他當然知道是真是假,此世也是有的。

問題是......

它們是怎麼出現在王顯府中的?

是誰,算準了戈漣會去抄家,算準了這些證據會落入戈漣之手?

答案,幾乎唿之慾出。

包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下意識地攥緊了扶手,他在想:如果畫面中的一切是真的......那麼,那個平日裡逢人便帶三分笑意的安尚書令,究竟還做過多少這樣的事?

明宏伯面無表情,但嘴角微微抿緊,除卻公事,私底下他與安易打交道不多,只知道此人是段明德最得意的門生,年紀輕輕便官居尚書令,前途不可限量。

可今日這畫面......那副溫潤皮囊下的手段,比他想象的還要狠辣。

崔文遠倒是不覺得有什麼,他是安易的心腹,早就知道此人是何模樣,至少在這件事上,他們世界的安大人和他界的安大人沒什麼不一樣。

他方才不是也想背叛安大人麼?

只是沒把握好時機罷了。

原著觀影之權謀文(六)

那些低階官員更是大氣都不敢出,他們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尚書令這個人,惹不得。

不過......從此出去後,尚書令大人還會有未來麼?

老皇帝的目光最終落在段明德臉上:“段卿。”

段明德的身體一震,隨即恢復了那副老臣的沉穩,他從椅子上微微欠身,雖然被禁錮著無法站起,但那姿態已然是請罪的架勢:“陛下,臣在。”

老皇帝盯著他:“方才那些東西,帳冊,還有密函,你怎麼看?”

段明德垂下眼簾,花白的鬚髮在微弱的光線中微微發顫:“陛下,臣......惶恐。”

“臣為官數十載,侍奉陛下,一向謹守本分,從不敢有半分懈怠。江南河工之事,臣當年曾奉命督辦,每一筆款項皆有帳可查,每一道工序皆有據可循。若有貪墨......臣以為,當以實證為準,而非......”

他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那面鏡子,又飛快地垂下:“而非這來歷不明、真假難辨的妖異之物所呈現的畫面。”

“更何況!”他的聲音更加沉重:“王顯之死,疑點重重。臣不知他在獄中究竟遭遇了什麼,也不知那些所謂的‘證據’為何會出現在他的府中。臣只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帶上一絲委屈:“臣是被構陷的。”

老皇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構陷?誰構陷你?”

段明德沉默。

這一沉默,意味深長。

在場所有人都讀出了他沉默中的潛臺詞——還能有誰?王顯是安易“安撫”過的,證據是安易暗示戈漣去搜的,從頭到尾,安易的名字乾乾淨淨,片葉不沾身。

這不正說明,一切都是安易在幕後操縱嗎?

但段明德沒有說出來。

因為安易此刻不在場,說出來就成了師徒相咬,成了狗急跳牆。

所以他只是沉默,用一種隱忍的、顧全大局的沉默,將這猜測傳達給皇帝,他信不信不重要,反正如今他沒有實證,等他出去,自會找到替罪羊。

老皇帝的目光微微閃動。

戈漣靠在椅背上,雙臂環胸,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陛下,臣有疑。”

他目光掃過段明德那張面無表情的老臉:“看模樣,江南河工貪墨,數額之巨,駭人聽聞。賑災糧款被層層盤剝,以致餓殍遍野。那些帳冊、密函,樁樁件件,皆有印鑑、暗記為憑——是不是偽造,找幾個精通刑名、帳目的老手一驗便知。”

“臣倒是想問首輔大人一句......”他字字如釘:“這江南之事,非一朝一夕,若那些證據是‘構陷’,那構陷之人,得在多少年前就開始佈局?江南河工是哪年的舊事?王顯給首輔大人當錢袋子,又是哪年的事?”

“臣方才一覽那些帳本名目,彷彿在很早之前便見過了,除卻沒有名字,倒還真對得上帳。”

“難不成,那構陷之人,還能跨越時間,提前十幾年就把帳做上了?”

戈漣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首輔大人,您說呢?”

段明德的臉頰微微抽搐了一下。

“戈小侯爺此言差矣。”他的聲音依舊沉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老夫並未說那些證據一定是偽造。老夫只是說......這妖物來歷不明,其所呈現之事,不可全信。”

“至於江南河工。”他垂下眼簾:“當年之事,陛下曾派員核查,並無不妥。若如今有人翻出舊案,臣自然願意配合徹查,以證清白。”

老皇帝擺了擺手:“夠了。”

“真也好,假也罷!”他慢悠悠地說:“這玩意兒放出來的東西,朕都看見了。”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鷙:“江南河工,賑災貪墨,王顯暴斃......樁樁件件,都指向朝中重臣。”

“朕不管這是哪個世界的破事,也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麼恩怨。”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帶著一種病態的狠厲:“朕只知道,朕的錢,朕的糧,不能不明不白地進了別人的口袋!”

“段明德!”

段明德身體一震,連忙欠身:“臣在。”

“那些證據,回去朕自會派人查。一樁一件,都給朕查得清清楚楚。”老皇帝的目光如刀子般刮過段明德的臉:“若查出來是假的,朕給你一個交代。若查出來是真的......”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拖長的尾音,更令人膽寒。

段明德垂下頭,聲音艱澀:“臣......遵旨。臣一定全力配合,以證清白。”

老皇帝不再看他,目光掃過在場其他官員:“還有你們,凡是在江南經手過錢糧的,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朕老老實實地等著。”

眾人齊齊低頭,噤若寒蟬。

戈漣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揚。

就算段明德想找替死鬼,難道他便不會動作,讓他隨便如願了麼?

不過......為什麼,他遇見的不是那個安易?

安易......黑心肝兒的安易......

安君衡!

【畫面再轉,已是夜色中的尚書省外。

戈漣斜倚在老槐樹下,等著安易從衙門出來。

“安大人,當真是好手段。”

“不及小侯爺雷霆萬鈞,抄家掘地來得利落。”

兩人你來我往,暗藏機鋒。

然後,戈漣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收起了玩味的笑容,聲音裡難得地帶上了幾分不自在的誠懇:“安大人,此前......是戈某唐突孟浪,言行無狀,多有冒犯之處,還望......安大人海涵,莫要介懷。”

安易淡淡應了一聲:“嗯。見諒。”

戈漣:“......”】

戈漣本尊的臉色奇怪,他瞪著畫面中那個低聲下氣向安易道歉的“自己”,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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