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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知穿了件寬鬆白t,顯得手臂修長纖細,微長的頭髮紮在後腦,幾縷碎髮散在頰邊,耳骨上綴了兩顆寶石耳釘,淡淡的藍光襯得頸側皮膚瑩白如玉。

漂亮乾淨的少年,柔軟得彷彿在等待被人擁入懷中。

路懸深皺了皺眉:“你要見的人,是不是不方便讓哥哥知道?”

應知“嗯”了一聲。

路懸深手抖了一下,幾秒鐘後,放開了應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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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午後的交通十分暢通,路懸深坐在駕駛座裡,他特意挑了輛不常用的車,隔著很遠的距離,緊緊跟著前面的網約車。

這是一條很陌生的動線,應知從未和他一起走過,這條路通向的是一個未知物件,應知也不願讓他知曉。

這十年應知幾乎和他共享一切,從未有過隱瞞。

路懸深死死盯著前方,眼神愈發晦暗,腦中卻不合時宜閃過很多溫柔畫面——

初見應知那天,在那個壓抑又吃人的財產分割現場,律師把應知顫抖的小手放在他手心。

應知是個膽小鬼,會哭鼻子,總想要他抱抱自己。

應知叫著哥哥,一年又一年健康長大,他錄過十幾個版本的“哥哥”,橫跨應知的整個變聲期……

而這一切美好,收束在那個男大學生對洪秉正的控訴——

一個年上者,竟然憑藉天然的權力優勢,一步步引導甚至逼迫孩子跨越禁區。

曾經的保護變成私慾和背叛。

車速驟然降低,前面那輛網約車渾然不覺地越開越遠。

放手吧,路懸深。

即使偷看到又能如何呢?

放棄吧。

早晚要放棄的。

路懸深雙手握緊方向盤,做了一個深唿吸,隨即調轉車頭。

回程路上,橫跨高架橋,車開飛快,有那麼一瞬間,路懸深心裡湧起一股失控的念頭——前方就是末日,他加快速度,然後車毀人亡。

第48章

應知當然不知道自己被跟蹤了半路,到達離家二十公里的醫院後,他直奔診療室。

今天恰好聊起音樂,像往常一樣,醫生先問了他幾個問題。

“你把音樂當成宣洩心情的途徑嗎?”

應知搖頭否認:“音樂就像山洞,或者收容所,是我被允許進入,而非透過它出來,在音樂裡,我是一名穴居動物,我把很多東西儲藏在裡面。”

醫生:“那你會邀請很多人去你的洞穴做客嗎?”

應知:“我從不主動邀請,因為洞穴很小,只能容納我一個人。”

醫生:“那當你釋出音樂或者公開表演的時候,你希望得到什麼?”

應知:“被找到,我希望被找到。”

這次聊天,讓應知想起那位白人姨夫,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去社群的公會做告解。

什麼是告解?很早之前,應知問過小姨這個問題。小姨說因為人有太多無處安放的渴望,所以需要找一位合適的物件,懺悔自己的罪過。

告解究竟是為了得到神的寬恕,還是得到自己的寬恕?那些折磨自我卻又難以啟齒的妄念,說出來就能得到救贖嗎?

不會的。他確信。

於是回到住處,應知拿出筆,在歌詞本排頭寫下歌名。

直播當天,應知坐車到演播廳,剛下車就被一些粉絲圍了起來,唐捷在旁忙不迭替他收禮物。

好不容易擠到門口,應知從唐捷手中取過裝禮物的大手提袋,往裡一個一個翻看,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哄得粉絲們連聲尖叫。

禮物大多是一些手寫信手工品小棉花娃娃,應知摸到一個粗糙扎手的正方形木質相框,拿出來看了眼,裡面是一隻極為豔麗的蝴蝶標本,右翅斷裂,斷口成不規則鋸齒狀,像被暴力撕碎一樣。

應知皺了皺眉,勐地回頭,只見人群的末端,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迅速離去,背影有點眼熟。

首次直播很順利,應知第四個出場。

當大螢幕上浮現出《藏進去》三個字的時候,線上線下的觀眾都感到詫異,應知拿到的關鍵詞不是“渴望”嗎?

-

晚八點,幾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路懸深和項捷一同離開大型會展中心,回到項捷買在這裡的一處房產暫住。

最後的釋出會相當成功,不少公司提出戰略合作,陳旻也趁機從裡面撈了一筆,樂得沒邊。

他開啟家裡一百年沒開過的酒櫃,取了瓶好酒出來,敲門進書房,用頗為中世紀的貴族禮儀,詢問電腦後面的路懸深是否願意與他共飲。

“不喝。”路懸深眼都沒抬。

“哼,沒品,我自己喝。”陳旻往兩個杯子裡倒上酒,兩邊輪著喝,故意搞出嘬嘬的動靜,悄悄抬起眼皮觀察路懸深。

見對方仍盯著電腦螢幕,巋然不動,陳旻破功了。

“你給專案組所有員工都發了獎金放了假,沒法兒要求人家加班,就只能壓榨自己是吧?有你這麼當資本家的嗎?”

“要是知知看到你這樣,一點也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肯定氣得三天三夜不理你。”

陳旻話音落下,路懸深專注於電腦的視線終於動了動,橫掃到陳旻臉上,鏡片上的藍光隨之偏移,露出眼底淡淡的青灰色和陰鬱。

陳旻猝不及防被攝住,立刻高舉雙手扮無辜:“我亂說的哈哈,人知知多依賴你啊,怎麼可能不理你呢?你這次出差這麼久,小朋友肯定想你想得不行,以前但凡你出個遠門回家,他絕對像條小尾巴一樣黏上來,恨不得立刻把我們這群閒雜人等全部掃地出門,和你過二人世界。”

陳旻氣都不喘找補,生怕觸了路懸深的黴頭。

他這好哥們曾經是個一點就著的脾氣,但自從做了哥哥,整個人都迅速沉澱下來了,平時看什麼都如同過眼雲煙,想挑動他的情緒,比徒手鑽鐵板還難,但還是有一個屢試不爽的破綻——

但凡你揣測一下他和應知的親密度,哪怕只是玩笑話,他保準跟你急眼。

別說應知三天三夜不理哥哥,就是三分鐘路懸深估計都不能同意。

這些年陳旻經常開玩笑,說路懸深是個“應知中心主義者”。

路懸深收回眼裡的銳利,似乎陷入了一瞬思考,陳旻覺得自己口才見長,居然哄好了這位極端弟控,然而卻聽路懸深淡淡地說:“知知已經長大了,比你我想象的都要成熟和獨立。”

陳旻聞言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恨不得把弟弟含在嘴裡一輩子的人,居然有一天會允許弟弟獨立?

他心思活絡,很快想到不久前的小插曲。看來弟弟偷偷談戀愛的事兒,著實給路懸深打擊得不輕。

陳旻實在喊不動路懸深,悻悻然地回到客廳,百無聊賴坐沙發上打遊戲,半小時後,不抱希望地朝書房喊了一嗓子:“別悶在裡面了,來看知知的綜藝直播。”

沒多久,他意外聽到書房門開啟的聲音,焊死在椅子上的工作狂居然出山了。

陳旻立刻從沙發上跳起來,興高采烈給路懸深介紹裝置:“這塊超大屏掛上去也有兩三年了,就沒被我臨幸過幾次,今天它也算是沾了知知的光了,別說,這效果還真不賴,連人的毛孔都能看清。”

電視螢幕上,身為“觀察者”的音樂前輩們剛剛點評完上一位歌手,畫面一轉,跳到一段提前錄好的情景演繹——

應知一身白衣白褲,逃出囚禁他的巨大觀察室,往叢林深處跑,腳步紛亂,好像被什麼追蹤,這時前方出現一座山洞,他想也沒想便躲了進去,從始至終,背對鏡頭。

“有點兒意思啊。”陳旻邊稱讚邊倒了一杯酒,遞給路懸深,他覺得路懸深接酒杯的動作有點抖,好像極力剋制著什麼。

八成是緊張的。

陳旻下了結論,並表示能理解,自家弟弟頭一回上直播節目,別說路懸深了,連他都緊張得不行。

劇情結束,鏡頭在轉場中回到舞臺,舞臺上浩如星海的燈光一點點暗下去,不知從何處傳來應知辨識度極高的獨特唱腔。

「藏進帽子裡的眼睛,螢火蟲熄滅了燈芯

藏進體面下的神情,竹節蟲化作了草莖

當這副身體進化成叢林

輕易掩蓋被窺視的心」

聚光燈在漆黑的舞臺上四處尋找,如同山谷搜救時的手電,十幾秒後,終於找到聲音的來源——

密不透風的黑暗中,應知身披長袍,戴著斗篷一樣的大帽子,綠色煙霧在他赤裸的足邊繚繞。

他身材本就偏瘦,風一吹,寬大的衣物空蕩蕩地搖晃,彷彿森林中孤獨遊蕩的精靈魅影,讓人不敢驚動,甚至屏住唿吸。

陳旻只來得及驚唿一句“臥槽”,就不說話了,生怕破壞這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美感。

光打在蒼白漂亮的臉上,應知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找到了,仍垂眸啟唇,陷入自己的世界,與世無爭。

「讓我藏進去 藏進去

比躲閃更具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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