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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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被合上,路思澄捧著那份沉甸甸的餐點茫然,問林崇聿:“你不是說你吃過晚飯了嗎?”
林崇聿好像是累了,眉宇間有些疲倦的神色,聞言又皺眉:“你說你沒吃飯。”
路思澄早就忘了自己隨口說過什麼話,聽了這話頗覺不可思議,驚道:“這是你跟前臺訂的?”
林崇聿當他說廢話,不答。
路思澄在心底“哇”一聲,看了看手中的餐盒再看向靠著沙發閉目的林崇聿,居然從他臉上的疲色中看出了一絲……人味。
第19章 過來坐
路思澄一點也不餓,又覺得林天仙受累下凡一趟不容易,不好叫他這點人情味摔到地上去,興致盎然地開啟餐盒。林崇聿沒再理他,靠著沙發養神,片刻後又站起來。
路思澄時刻盯著他的動態,立刻問:“你去哪?”
林崇聿:“不要含著食物說話。”
路思澄:“……”
他拿這龜毛的潔癖男沒轍,無語地加快速度咀嚼嚥下去,又問一遍:“你去哪?”
林崇聿沒答他,但看他那樣子明顯是打算出門回家了。
路思澄試圖挽留:“你今天在這陪我,我就答應你一個要求,行嗎?”
“不需要。”
路思澄不是很高興的“嘖”一聲,心想林首席的“人味”真是還沒個火花壽命長,同是眨個眼就沒的貨色。那頭林崇聿已經要開啟門,路思澄知道留不住他,小聲嘀咕一句:“可我真不想一個人待著啊。”
“那是你的事。”
路思澄沒音了,興致缺缺地挑著菜裡的胡蘿蔔。他估計是在外頭夜風吹久了,這會臉色有些發白,過長的額髮從臉側垂下來,像個俊朗卻缺少生氣的帥哥架子,都用不上誰上手推他一把,估計風稍大點就能給他吹散了。
林崇聿軟硬不吃,路思澄又總不能上手生擒他,懨懨地說:“成吧,你走得了,我叫別人來。”
林崇聿手放在了門把手上,卻半天沒按下去。
路思澄沒注意到,他專心致志地挑著他菜裡的胡蘿蔔,一眼沒往門口瞧。片刻後林崇聿緩緩轉了身,問他:“你想找誰來?”
“嗯?”路思澄抬眼看他,也學著他的語氣回:“關你什麼事。”
“我走了,你想找誰來。”林崇聿問他,“夏小喬,還是別人?”
路思澄有點沒明白他的意思,舉著筷子跟他對視。
他這個人,無論內裡裝得是個什麼東西,皮囊卻還是一等一的好。這人幾個月沒顧得上剪頭髮,比林崇聿初見他時長了些,抬眼看人時眼尾生得像把鉤子,灑點水估計都能長出成片氾濫的桃花來。
林崇聿對著他的眼睛停了半天,撇頭閉了眼,當自己什麼都沒問,轉頭抓住門把手。
路思澄忽然在身後對他說:“我今天去見我媽了。”
林崇聿的手又一次停住了。
“你不樂意聽吧,沒事,我隨口一說,你隨便聽聽得了。”路思澄低頭挑著菜,“她挺好的,比剛送進去時要好點,稍微胖了些,問我什麼時候把她接回家去。”
林崇聿垂著眼,沒有轉過身,目光落在酒店的橡木門板上。
“我說等你好了就把你接回去,她也沒說話,就對著我笑。”路思澄說,“她第一次進療養院得是我八九歲那會,那時候我還不能自己去看她,得叫姨媽領我過去。一晃都這麼多年了,我都長到二十四了,她還是這個樣子。”
說這話的時候路思澄沒看他,眼睛只盯著一塊被他挑出來的孤零零的胡蘿蔔,聲音壓得低,自言自語似的。林崇聿沒有迴音,路思澄也不敢看他還在不在那,接著說:“我知道她好不了,估計她自己也清楚,也沒什麼用,橫豎都是捱日子——成了,說完了,你走吧。”
林崇聿慢慢將手從門把手上收回,問:“她常打你。”
“沒有,還行吧。”路思澄知道他還在那,又笑了,“誰小時候沒捱過兩頓揍啊,難道你爸媽小時候就沒打過你?”
林崇聿沒說話,轉身面向他。
路思澄對上他的眼睛,滿腹搪塞人的話沒來由又落回去。他是個圓滑的人,從來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但這會叫林崇聿審視的目光逼著,居然連半句謊話都再扯不出來,只好又搬出那套浪蕩輕浮的樣子煳弄他,笑著問:“你這麼看我幹什麼?心疼了?”
林崇聿忽然又收回視線,在玄關處將自己的手套摘下來,整齊地擱放在檯面上。路思澄看著他動作,不明白他是個什麼意思。聽林崇聿說:“跟我說實話。”
路思澄:“你不是說對我的事沒興趣嗎?”
林崇聿:“想要我留下來,你就說實話。”
路思澄當然是巴不得他留下來,立刻交代:“好吧,還挺經常捱揍的。不過這很重要嗎?”
林崇聿:“她是什麼病。”
“精分。”路思澄說到這自己就明白過來了,“哦,你現在是在做婚前背調嗎?”
林崇聿掃他一眼。
“不過這幾年還行吧,比頭兩年好很多了。”路思澄賊心不死,“那你會因為這個退婚嗎?我倒是沒什麼意見。”
柳鶴剛發病的那年病情最重。有次大半夜將路思澄從床上搖起來,滿口胡言亂語,說有外星組織在監視這,又在嘗試控制她的大腦,要路思澄現在就起床和她一起逃命。路思澄當年八歲,信以為真,真就穿著睡衣光著腳跑出門,深更半夜跟柳鶴跑到了大街上,險些走到馬路中間被車撞死。
後來是被一群喝酒歸來的男人報警送進了派出所,又被聞訊趕來的姨媽領回去的。在之後她被送進醫院,路思澄才慢半拍地明白過來,外星首腦目前還看不上人類這顆窄小的腦仁,拿回去煲湯都算糟蹋鍋,純粹是她媽自己瘋了而已。
路思澄想起這事又想笑,想把這事跟林崇聿分享,話未出口又咽回去,又覺得沒什麼要說的必要。林崇聿一直盯著他,說:“想說什麼就說。”
路思澄大吃一驚地抬頭,“這你都看得出來?”
林崇聿看著他。
但路思澄已經不想說了,他對著林崇聿笑,“我說實話了,你得留下來。”
林崇聿的目光往上移,落在他額頭。路思澄這次看著了,以為他在看自己的頭髮,上手摸了摸,“啊……是不是有點長了?”
他隨手撩到後面去,漫不經心地跟他說:“前兩天我還碰到個女同學,非鬧著要給我扎頭髮。紮好我就給忘了,帶著那髮型晃了整天,結果回家我姨媽就問我是不是瘋了,我一照鏡子才發現那姑娘給我扎的是一對雙馬尾……鬧心。”
林崇聿的目光又慢慢移下去,到他頸旁垂著的髮梢上。
他一到屋裡就脫了外衣,裡面只穿了件鬆垮的衛衣,領口歪著,隱約露出半邊鎖骨,白得晃人眼。
林崇聿聽著了自己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重複:“女同學。”
“不是你們班上的,別應激行嗎,林老師。”路思澄伸長胳膊去拿桌上的水,衣領一動,那半邊鎖骨就又重回衣下,似鑽入水中的一尾魚。林崇聿好像是這才回神,眼神驟然一收,居然像怔住了。
“你總呆在門口乾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路思澄說,“過來跟我坐吧教授。”
耳力極好,聽覺敏銳的大提琴首席林崇聿一定是在某刻曲解了他話裡意思,因為他眉頭有下意識一蹙,腳步微微後撤,古板的正人君子聽不得這樣的汙言穢語,他低聲說:“別總對我發浪。”
“……”
只是在喝水,言語沒半分出格的路思澄愣了,“……什麼?”
他舉著礦泉水瓶,瞠目結舌地和林崇聿對視。林崇聿沒有看他,也不知道是在看哪。路思澄緩過神來了,啼笑皆非地想:林崇聿一定是還沒領教過真正的浪是什麼樣子的,否則他估計能把自己整個從窗戶扔下去。
不過這會路思澄不敢輕舉妄動,怕他一生氣真會甩手走人。他把食盒推到一旁,乖順地應:“哦,好。我不發浪,我老老實實的,您別杵在那了成嗎?”
林崇聿沒答他,也不看他。緩慢地脫下自己外衣掛在門口衣架,這就是個妥協的意思了。
路思澄捧著臉看他,這麼一會也想明白林崇聿說他發浪指得是哪句話了,笑眯眯地故意問他:“要過來坐嗎?”
林崇聿冷著聲音說:“吃你的飯。”
“吃完了啊。”
餐盒裡的飯菜基本沒人動過,只當作配菜的小番茄零星少了幾顆。林崇聿看清後又皺眉,“你吃的太少。”
“我不愛吃蝦。”路思澄挑三揀四地說,“我覺得它吃起來有股怪味道,還很麻煩。我也不吃西蘭花,不吃大頭菜,更不吃香菇紅棗蒸雞——這三種食材憑什麼是一道菜?”
聽他這意思,好像全天底下的食材都做過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似的。林崇聿沒料到一盒裡五樣菜式居然沒一種能入他法眼,冷硬地說:“吃完,不然沒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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