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9頁
他頭也不回地衝進自己的臨時房間,不敢弄髒床,蜷縮在地板上,拿自己的外套蓋住了臉。
那之後,他大病了三天。
尖銳的鬧鈴聲刺進耳膜,路思澄勐地睜開眼,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做夢。
怪不得一直看不清林崇聿的樣子。
他對著天花板發了會呆,關掉鬧鐘起床去洗漱。涼水稍微讓他清醒了些,路思澄抬頭,鏡面映出他的臉,面色蒼白,眼下掛著兩圈青,兩頰略微有些凹陷,配上他凌亂的頭髮和疲倦的眼神,活脫脫像個哀怨的吊死鬼。
路思澄撐著洗漱臺幽幽嘆口氣,拿髮圈隨便把自己的頭髮半紮起來,對著鏡子折騰大半天,勉強把自己拾掇成個活人樣,不至於出門會嚇得小孩嚎啕三千里。
他今天要去醫院見姨媽,不能顯得太不像樣子。
這會兒他是在自己家,柳鶴還在療養院,諾大的房總顯得空蕩。路思澄平時不怎麼愛呆在這,但還是時不時要強迫自己回來一趟,免得他以後自己一個人住的時候再不習慣。
等林崇聿和陳瀟結婚了,路思澄就不會再去他們那了,哪怕他們婚後不會住在那個房子裡。
臨出門前,路思澄心不在焉地想,是不是自己也養只寵物會比較好?
還是算了。
顧不上。
他打車去醫院,一路對著窗戶發呆,半道請司機停車下去買了個果籃。到醫院後他拎著果籃進電梯,看著還像在遊神,在走廊險些撞到護士的手推治療車。
人到門口,剛要進去又停了腳步。路思澄抬頭,看見姨媽病床旁坐著個男人。
三月下旬,天氣漸熱,他不再穿大衣,換了輕薄的風衣,頭髮打理的很整齊,像個英國紳士。
他聽到聲音側頭,沉靜的目光對上站在門口站著的路思澄,沒說話。
路思澄的眼神在姨媽和林崇聿身上掃了圈,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林崇聿應該很早之前就來過了。
哦。路思澄諷刺地想,合著就我一個人不知道。
他莫名起了一股怨氣,這怨氣來得無憑無據,也說不好是對誰。在他心中飄了一圈找不著人落,便如浮萍一轉,又陡然在他心底消散了。
怨也只能怨一瞬間,路思澄坦然自若地穿上他那層刀槍不入的人皮,彬彬有禮地朝他打招唿:“林先生,您在這啊。”
林崇聿看著他。
“過來,過來。”姨媽朝他招手,“帶了什麼給我?”
“桃子。”路思澄把果籃放到她床頭櫃,“可新鮮了,我親眼盯著店員挑的,拿到天宮當蟠桃供都夠格。”
“油嘴滑舌。”姨媽把他拽過來,摸著他的手,忽然低頭抹了把眼淚,“就過去不到半個月,你這小崽子,怎麼瘦了這麼多……”
路思澄愣了下,居然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去看林崇聿,林崇聿一直在看著他,目光深得像潭水,寂靜無聲。路思澄又連忙將眼神收回來,輕聲說:“我減肥呢,前段時間過年老胡吃海喝的,總不能年紀輕輕得脂肪肝吧?我這是為健康著想,別瞎擔心……我姐呢?”
“買飯去了。”姨媽知道他是說謊話,嘆著氣說,“坐吧。”
頂著林崇聿的視線,路思澄說不出別的,沉默著找凳子坐下。姨媽絮絮叨叨問了路思澄幾句近況,路思澄半真半假地答,拆開果籃,“我幫您切個桃子。”
一直沉默著當陪襯的林崇聿忽然站起,接過路思澄手裡的桃子,“我來吧。”
路思澄愣了下,抬頭看他,“……哦。”
林崇聿沒有多說,將桃子從他掌心接走,離開時輕蹭過了路思澄的手指。路思澄本能地一抖,連忙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轉頭替姨媽掖掖被子,問:“您最近有沒有好一點?”
“好啊,我挺好的。”姨媽說,“在這躺著不用操心家裡的事,我倒覺得輕鬆。”
挺好的。
路思澄想起了姨媽家裡的小狗,又想到陳瀟和林崇聿。神遊天外地抓了抓手背,低聲問:“您疼嗎?”
姨媽笑了:“不疼。”
路思澄陡然沒話好說,知道自己問得是句廢話,也知道姨媽回得是句假話。
“家裡您那些花花草草我姐照料的可上心了。”路思澄說,“您最喜歡的那盆梔子今年發的葉子特別綠,看著今年花會開得很漂亮。”
姨媽眼角笑出了細紋,溫聲說:“那好啊,等花開了,我拿來給你們曬花茶。”
路思澄看著她,輕輕笑了一下。
林崇聿端著切好的水果回來,將果盤放在了另一邊的床頭櫃,離路思澄十萬八千里遠。姨媽喊著“麻煩你”,林崇聿低聲示意她不必客氣,路思澄坐在那聽他們互相客套,嘴邊忽然抵上了個冰涼的東西。是姨媽舉著半塊桃子喂到他嘴邊,“以後也不好一點水果不吃的,對身體多不好啊,嚐嚐,不喜歡再吐出來。”
路思澄遲疑了半秒,真張嘴要接。
“阿姨。”林崇聿忽然說,“他不能吃桃子。”
路思澄愕然地看過去,姨媽也詫異地回頭,將那塊桃子移開了,“為什麼?”
林崇聿面色平靜,坦然地說:“他過敏。”
路思澄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啊?”姨媽大驚失色,連忙轉頭,“你過敏?是不是真的小澄,你怎麼從來不跟我說?”
路思澄回過神,不知道林崇聿突發犯得這是什麼病,頭疼地把目光從林崇聿身上收回來,硬著頭皮承認了:“……嗯。”
姨媽連忙要把那盤桃子推遠,可惜行動不便,只好病急亂投醫地先丟給了林崇聿。她有點著急地拍著他的背,“你怎麼不跟我說?這有什麼好瞞的,你這小王八蛋!抬起頭給我看看!”
路思澄磨磨蹭蹭地抬頭,又沒真吃下去,臉上倒是什麼都看不出來。姨媽又拽起他的手,見他剛碰過桃子的那隻手果然略微有點發紅。
“哎呦!”姨媽連忙叫他出去找醫生,“去去去,先去找護士拿個藥……崇聿,那什麼,能不能麻煩你盯著他過去?小王八崽子!”
兩個人雙雙被轟出了病房門,路思澄皺著眉,小聲對他說:“你幹嘛啊?”
第26章 年輕不懂事
林崇聿沒說話,帶著他去護士站拿藥。
“不是。”路思澄連環炮似的問他,“你跟我姨媽說這個幹什麼?”
“有什麼好瞞的?”
路思澄被他這一聲“事不關己”的反問氣笑了,上去想跟他理論,話未出口又覺得一陣疲憊,沒話多說,心煩意亂地閉了嘴,乖乖地跟在他後頭。
他過敏不嚴重,林崇聿問護士站要了氯雷他定,帶他去茶水間,盯著他吃下去。路思澄藥吃完了,轉頭要走,林崇聿忽然又在他身後說:“你瞞著她,她會難過。”
路思澄沒想到林崇聿會來這麼一句話,愕然轉頭,“什麼?”
“家人之間不能有這麼多顧忌的事,”林崇聿說,“瞻前顧後,你難受,她看著也難受。”
醫院的茶水間狹窄,林崇聿站在裡頭,比旁邊的不鏽鋼熱水器高出一頭,鐵板映出個模煳的側影。路思澄下意識想說“你知道什麼”,半截又把這話咽回去,笑著說:“明白,你說的對。”
“顧忌生隔閡。”林崇聿看著他這個樣子,平靜地說:“裝出來的皮容易折,她是想讓你過得自在,不是處處小心。”
路思澄愣著看他,一時都忘了回話。
路思澄從來都是個八面玲瓏,能言善辯的人,這會叫林崇聿這麼一句話輕飄飄的堵回來,翻遍兜竟也撬不出半個可狡辯的詞來。他看著林崇聿的眼,好半晌才把自己的聲音找回來,“……知道了。”
林崇聿看穿他只是嘴上答應,這話沒能進他耳朵裡去,也看出路思澄這會不想再對這個話題深究,適時斂了話,“去吧。”
剛巧有其他家屬來茶水間接熱水,路思澄趁著林崇聿側身讓開的一剎那,立馬腳底一抹油地跑了,這一路活像逃竄,好像後頭跟著的是什麼洪水勐獸,頭都沒敢回。
陳瀟已經回來了,那盤桃子和果籃果然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不知道是被丟到了哪。路思澄心裡忽然無由起了股無名火,也和剛才進門時的怨氣一樣來得莫名其妙,左右找不著人發洩,在他心裡自顧自轉了一圈,可這一回卻不肯再輕易走,撞的他心臟都有點疼。
這很稀奇,他幾乎不生怨,也從不和人起衝突,一時拿這幾百年沒“大駕光臨”過的怨氣和怒火手足無措,不發一言地站在門口默默消化了會,蒼白的臉上都添了些血色。
陳瀟看得奇怪:“你杵那幹什麼?當門神?”
路思澄陡然回了神,心底緊繃的弦一鬆,連忙將手從門把手上撒開了。
姨媽端詳著他的臉色,沒提剛才桃子的事,只說:“你這幾天有去看過你媽媽嗎?”
“沒有。”路思澄喘了口氣,說:“沒呢姨媽。”
姨媽叫他過來,路思澄坐過去,聽姨媽囑咐他去看看可以,但不要多說話,等她以後自己說。路思澄很想問“那是什麼時候?”但沒能說出口,一股腦全答應下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