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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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裡的酒精一清空,腦子裡的清明也立竿見影地回來了些。路思澄扶著花壇,艱難地試圖把自己撐起來,心底渾渾噩噩地想:……完蛋。
等姨媽回家,非把他大卸八塊了埋到這花壇底下做養料不可。
可惜木已成舟,於事無補。路思澄撐著花壇緩了會,一轉身,正對上一張臉。
林崇聿站在他身後,懷裡抱著他家的狗。
路思澄茫然地看著日理萬機,潔癖嚴重的林教授,懷裡抱著他家張著嘴流口水的智障金毛犬,冷著臉站在那。路思澄看了看狗,又看看他,最後抬起手看了眼表,五點四十。
路思澄有點不明白這是個什麼情況。
小狗驟見熟悉的人,汪汪叫著要從林崇聿懷中掙脫出來,鬧著要往路思澄身上撲,林崇聿按住它,小狗威脅似的扭頭啃他的皮手套,引得林崇聿眉心輕微一蹙。
路思澄愣了半天回過神,醉得稀里煳塗的腦子不經思考脫口而出:“你要把它賣哪去?”
林崇聿面色很沉,看著他有片刻沒說話,好半晌才慢慢道:“它丟了。”
路思澄:“嗯?”
林崇聿:“剛找到。”
路思澄:“啊?”
路思澄走時沒關好客廳側邊的玻璃門,智障的金毛犬久不見主人回家,推開玻璃門跑出了屋,又順著院子牆角的梯子扶搖直上越獄出逃。陳瀟是透過院裡的監控發現狗不見了,只是她現在人在外地回不來,給路思澄打電話沒打通,只好轉頭找林崇聿。
於是林崇聿大半夜驅車到他家,聯合物業找了整個後半夜,凌晨才在離他家一公里的河沿旁找著。
路思澄聽完林崇聿言簡意賅的前因後果,掏出手機看了眼,果然見陳瀟在兩個小時前連著給他打了十幾個電話。路思澄一時啞言,抬頭看林崇聿,這才注意到他頭髮都沒來得及打理,隨意搭在額頭,面上有輕微的疲色。
“……對不起。”路思澄稀里煳塗地先道歉,伸手要把自己家的狗接過來,“給你添麻煩了,我……”
他伸了手,林崇聿卻不遞。他的目光壓在眼皮下,不著痕跡地落在路思澄手上,慢慢上移,又看向他的衣領。
路思澄一身酒氣,帶著明顯是不知在哪個荒唐地鬼混回來的痕跡,衣衫凌亂,不知是他自己扯開還是人為。或許是疲倦作祟,讓林崇聿心中忽然升騰起尖銳的焦躁。他猝然伸手,勐地拽著路思澄的衣領往前。
路思澄不察,人又醉又懵,被他拽得趔趄兩步,錯愕道:“你幹什麼?”
林崇聿粗暴地扯開他的衣領,行事全然和他從前端正有度的風格大相徑庭。路思澄衣領被拽開,露出下頭脖頸,頸側印著一點顯目的紅痕。
林崇聿神情陰沉。
路思澄驚呆了,人一時有點找不著北:“……怎麼了。”
他語氣驚愕,含意無辜,估計是在酒桌上玩得醉生夢死,根本不知道這塊被人留了痕跡。林崇聿拽著那塊衣領的手用了力,揉得那塊布料發皺,手指不自覺上移,一瞬間竟然似乎是想掐住他的脖子。
小狗忽然在他懷中汪汪直叫起來,林崇聿的手驟然一鬆,大夢初醒似的後退兩步。路思澄被他更搞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是抽的什麼風,站直了理好自己的衣領,問他:“你在幹什麼?”
林崇聿沒有答,將手裡的狗往他懷裡一丟。
路思澄手忙腳亂地接住,這一動又差點沒站住,扶了把牆才沒讓自己栽下去。小狗委屈地趴在他懷裡哼哼唧唧,路思澄下意識擼著它的毛安撫,心想:……我是不是醉得有點神志不清了,眼前這人到底是誰?
可惜林崇聿沒有給他反省的機會,他動作粗暴地把自己的皮手套拽下來,扔到門前的垃圾桶裡,問他:“你昨天在哪。”
路思澄:“什麼?”
林崇聿神情語氣平淡,這份平淡下卻隱有些風雨欲來的壓抑。路思澄回過神來了,抱著狗斜斜倚著牆,聳肩:“跟朋友喝酒,怎麼了?”
林崇聿慢慢說:“站直了。”
路思澄不喜歡他這樣管教的語氣,有種在他手下當學生聽教的錯覺,同他說:“林先生,您現在是問得什麼罪啊?我不是你的學生,你暫時也沒成我姐夫,我昨天晚上在哪裡,今天晚上在哪裡,明天晚上又會在哪裡,好像都和你沒多大關係啊。”
他這話說得有些混帳,話出口估計是忽然想起人家是半夜過來給他們家找狗,收拾的是他們家的爛攤子,一時又有點啞言,覺得自己似乎是有點不知好歹,慢慢把自己挪直了。
林崇聿盯著他,立領的風衣領釦著,身形瘦高,顯得人有些冷肅的威迫。路思澄頂著他的目光把自己站成個聽訓的姿勢,一摸鼻子,“……我也不是那個意思,你當我酒後胡言亂語吧,不好意思啊,勞煩你大半夜跑一趟,我下回會把狗看好的。”
林崇聿:“當你是胡言亂語。”
路思澄:“行嗎?”
林崇聿看著他,深邃的眉眼冷得似刀,像能把路思澄從中一噼兩半。路思澄忽然移開視線,覺得有點不能直視林崇聿這要吃人的眼神,搜腸刮肚地想著道別詞。聽林崇聿說:“說說看,你錯在哪。”
路思澄:“……什麼?”
林崇聿:“說。”
路思澄詫異地看了他兩秒,“我回頭再跟你說行嗎?我現在有點暈,我怕我一張口會吐你身上。”
“說,別讓我再重複第三次。”
“……”
路思澄古怪地笑了一聲,“對不起,麻煩你跑一趟,我下回會把門關好。”
林崇聿:“繼續。”
“……沒了。”路思澄嘆氣,“你是累了吧?不然……你在我們家休息一會?等會你直接回學校上課吧,省得再往家跑一趟,行嗎?”
他說到這,話頭一頓,心裡的話脫口而出:“……你現在是在生氣嗎?”
“生氣。”林崇聿說,“我為什麼會生氣。”
路思澄沒話好說,也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他移開視線,聽林崇聿的聲音響在自己耳旁,語氣陰沉:“你不該夜不歸宿。”
“……哦。”
林崇聿:“回去,把你自己洗乾淨。”
路思澄下意識跟著他的指令往院子裡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頭。林崇聿還站在那,估計是不想弄髒沒戴手套的手,兩隻手插在兜裡,風衣垂到膝蓋彎,衣襬微被風掀起,露出內面的格子紋。
他微側著頭,頭髮搭在眉骨,站在早春清晨的薄霧中像具美型的人性雕像,面無表情。
路思澄回頭和他對視了會,忽然問:“你不抽菸,也不喝酒,那你遇到煩心事的時候都幹什麼?”
林崇聿看著他沒說話。
路思澄突然又覺得自己問得是句廢話,只好一股腦把自己問得這話歸咎於酒精上頭人不清醒,笑著又著補一句:“算了,你不用回答我,我估計你這人根本沒什麼煩心事吧。”
“會。”
林崇聿看著他,說:“都會。”
第28章 我教的話
路思澄睡了一覺酒醒後,才反應過來他說的“都會”,指得是他有煩心事,遇到煩心事時也會借菸酒消愁。
說得是,都是人,哪能真丁點煩心事沒有。
路思澄趴在床上,一副出氣多進氣少的混帳樣。小狗拖著自己的食碗撓他床腳,路思澄頭疼欲裂,暫時積不起力氣,抬著胳膊把它腦袋扒拉去一旁,含煳著說:“……滾蛋。”
小狗上爪子要撓他。
路思澄垂在床邊的胳膊被它半真半假啃了個遍,沾得全是口水。路思澄幽幽嘆口氣,頂著反胃把自己強撐起來,踩著虛浮的步子任勞任怨地伺候狗祖宗。小狗吃上了飯,路思澄扶著門去衛生間,撐著牆把自己吐了個死去活來。
他在洗漱臺洗了把臉,讓自己稍稍清醒些。鏡面映出他的臉,路思澄心煩意亂,沒眼看自己如今尊容如何,躲著鏡子洗漱好把自己挪出去。
他把狗安置好,收拾了自己東西打算回家。一開門,險些被外面門把手掛著的一袋東西砸斷腳趾。
路思澄活生生把自己一嗓子慘叫憋回肚子裡,這一砸倒是把他身上酒精醃入味的頹氣砸到了九霄雲外。他咬牙切齒地跳到一旁,定睛一看,門口那無紡布的袋子倒在地毯上,裡面滾出兩瓶醒酒藥,一盒橙子,一盒蘋果,一袋白吐司。
陳瀟人在外地,鞭長莫及暫時顧不得他死活,跟他喝酒的狐朋狗友醉得比他厲害,更不會大老遠跑來給他送這些東西。這一大袋“宿醉大禮包”是誰掛在他家門上的,天南海北翻個遍,估摸也就只有這麼一個人了。
路思澄扶著門框,一時有點呆住了。
討人嫌的小狗不請自來,搖著尾巴在袋子裡東翻西找。路思澄片刻間都忘了把它挪開,扶著門框對著這堆東西愣了會,好半天喃喃飄出來一句:“我……”
“我”字落下,又無下半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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