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太不容易了
批復完之後,衛淵又看了幾遍,反復斟酌,覺得再無問題,才將公文封了,命人給開發署送回去。張生全程端坐在旁,一直等衛淵處理完,方道:“你這樣做,就不怕罵名了?”
衛淵笑了笑,道:“寫史書的和寫報紙的都領著我的錢,黑的也能寫成白的,我怕什麼?到了後世,這些事就都是昏君和閹黨乾的,幹讀書人什麼事?這等例子,史書上到處都是,可不是我的發明。”張生道:“那我們直接打過去不也一樣?這樣慢慢削弱宋國,過程中百姓必然困苦不堪,何必拖那麼久?”
衛淵道:“萬一打不過呢?”
此次輪到張生微微皺眉,開始思索。
衛淵緩道:“如果僅是鬥法,那倒是簡單了。可惜仙天之上,人人都在落子佈局,沒法簡單。我能殺六妙、殺呂長河、殺徐叔合,恐怕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們早有取死之道,該死,且有人想讓他們死。再說,殺呂長河和掀翻宋國完全是兩回事。七姓十三望原本就是倖存下來的仙人們在武祖死後才想出來的反擊之法。實質不過是一群敗犬的絕望掙扎。但動大湯九國,卻要直面武祖手段。武祖當年可是橫壓當世的仙主,七姓十三望在他面前連螻蟻都不是。
原本我沒想動宋國,但是崔正行屢次三番出手為難,實已成大敵。宋國國運又與他捆綁,將來他若隕落,宋國必然天災不斷,那時死的人才是真的多。”
張生輕嘆一聲,道:“興與亡,百姓皆苦。”
衛淵卻是搖頭:“那是過去。過去十萬年王朝更迭,本質都是一樣。現在則不同,百姓在我治下,才是不苦。在他們治下,無非是苦得多一點少一點而已。”
“我近年多在閉關,不是很瞭解當下,這又怎麼說?”張生問。
她近年來雖然劍道已經直追仙人,但當年的秉性始終未變,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從不藏著掖著,而且不懂就問,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衛淵回思過往,怔了片刻,方道:“小時候,父親曾跟我說過一句話:地就那麼多,糧就那麼多。人多了就吃不飽,自然就會餓死人,就會有人造反,就會兵荒馬亂。等到兵災之後,人死得差不多了,地多人少,就會有幾年盛世年景。幾萬年來,反反復復就是這個迴圈。
這個問題我始終想不通,史書中也沒有答案。直到後來看到天外世界,我才明白,原來地雖然還是那麼多,但糧卻可以產得更多。要讓糧多,就得有鋤禾真君這樣的修士,就得像青冥這樣,幾十年來不斷投入,在田農技術上砸下上億青元。
說白了,這是偉力和資糧究竟是歸於上,還是歸於民的問題。
當今之世偉力歸於仙人,凡人就是舉世皆反,一個仙人也就平了。自然就不會有人重視底民。幾十萬年了,不知有多少仙人去過天外世界,凈土還儲存了不少天外世界殘片,但卻沒有一個仙人想著把天外世界的制度在本界中復刻出來。這是不能嗎?這是不想。”
張生終於點頭,然後又問:“那你把宋國搞得朽爛不堪,將來等拿到部分宋土時,那些地方計程車紳門閥早已兼併完土地。他們若還是不肯交稅,你怎麼辦?”
衛淵微微一笑,道:“宋國的規矩是他們定的,可青冥不是宋國,規矩是我定。只不過,我諒這些人也不會老實交稅,肯定會生出種種事端。其實史書中早已寫明,這種時刻就一個辦法,殺!招撫什麼的,完全不管用。”
張生並未批駁,繼續道:“最後一個問題:清流若是坐大,轉而為禍,你手下的開發署要是起來反你,如何應對?”衛淵手指輕敲桌面,片刻後方道:“當今天下,清流名聲最好,這是事實。根本原因,其實還是在讀書人實在太少。這極少數讀出來的,就互相抱團,且滿嘴仁義道德,聖人之言。史書也在他們手裡,別人就是想跟他們據理力爭,其實也爭不過。
但破局之法,就是青冥正在做的,那就是與民開智。開智不是簡單識文斷句,而是要讀到青冥高等書院那個階段,建立起獨立思維的理念框架,然後推行讀書不惟上,不惟古,只惟實。
到那時,千千萬萬的人水準都和今天清流差不多,人人自能判斷是非,少許清流就再也不能借立言之機,以己心代民心,搞那什麼啟蒙,也不會有那些所謂的大師了。
到了那時,連清流這兩個字都不會有了。”
“那史書會怎麼寫你?”
衛淵哈哈一笑:“那時史書自有千千萬萬,一兩個人罵我,理它作甚?天下自有公論。”
張生道:“你可想好了,民智已開,那就真不好騙了。他們若是起來反你,你又怎麼辦?”衛淵這次嘿嘿一笑,隨手拿起茶杯,在他手心中,冥晶煉製的茶杯轉眼融化,化為一團熾烈火球,然後瞬間燃燒,再化為飛灰。只這一手,就能煉死法相圓滿。
衛淵彈去指尖的飛灰,道:“本界可是有偉力的,老子偉力在身,以德服人!到時誰敢不服,先比劃比劃再說!”
張生終於浮出笑,探過身子,在衛淵臉上輕輕一啄,道:“說得不錯,獎勵一下。”
這一啄,火山一下就爆發了。
衛淵一把攬住,雙目炯炯:“還有一件天大的事!孩子怎麼說?”
張生一怔:“我們錯過了機會,現在需要大機緣……”
衛淵卻道:“所謂盡人事,聽天命。天命我們管不了,但可以先盡人事!努力總不會錯的!”唿勒高恩坐在待客廳中,有些坐立不安。
此時房門推開,一個相貌平平無奇的修士走了進來。他一進屋,唿勒高恩就瞬間汗毛直豎,感覺像是看到了一座人形火山。
那修士走了過來,道:“界主與張真君還在論道,恐怕一時半會出不了關了。我們不用等了,聽說你是山民,剛到青冥,走吧,我帶你到城裡轉一轉,我們這裡好吃的好玩的特別多。”
唿勒高恩急忙起身,拱手道:“在下唿勒高恩,山民人士。不知上修高姓大名?”
那修士笑道:“不用這麼客氣,我們這裡不講究這個,我叫許文武,剛到法相後期。界主化身都不動彈了,這次閉關沒有幾天是結束不了的。我已經給他留了資訊,走吧,先去轉轉,等界主出關,他自然有辦法找到我們。”唿勒高恩有些忐忑,道:“這豈不是失禮?”
許文武一怔,道:“哪來那麼多的失禮?禮數搞這麼多,哪還有時間幹正事了?聽說你這次還帶了不少山民族人回來,正好我們去市裡逛的時候,可以看看你們都喜歡什麼,想要什麼。”
唿勒高恩總覺得這修士身上有種可怕的威脅,那種感覺就像頭頂懸著雷霆,隨時都可以噼下來,因此不敢怠慢,被許文武拖了出去。
飛往永安城途中,唿勒高恩小心翼翼地問:“聖人有云,禮不可廢。咱們這裡若是不講禮數,豈不是會滋生僭越之心?到時禮崩樂壞,天下容易生亂啊!”
許文武嘿嘿一笑,道:“青冥以法治世,界主以德服人,不搞那些虛的。只要界主“德高手重’,那就誰都翻不出波浪來。若有一天,界主德不配位,禮法再繁復又能有什麼用?只會成為有心人排斥異己的工具,照樣天下大亂。
我跟你說吧,就數那些跪得多的人裡,反賊最多。”
唿勒高恩想要反駁,但忽然想到古修自述中的那些話,焉知這人不是衛淵派來試探自己的?於是他不接這話茬,只是唯唯諾諾,隨著許文武逛街。但逛著逛著,他就被琳瑯滿目的商品迷了眼,這也得買,那也得買,早忘了“克己守禮、儉以養德’的古訓。只是這古訓是出自先修自述,其真實含義是要讓別人覺得自己「克己守禮、儉以養德’,是不是真這樣,不重要。
一艘飛舟降在四聖書院山門外,李治從舟內走出,仰頭看著“四聖書院’幾個氣象萬千、力拔山河的大字。這幾個字,在李治初學書法時就驚為天人,此後每次重回書院,總能在這四個大字中看出新的體悟。看了好一會,李治才收回目光,就見山門處格外熱鬧,數以千計的書院弟子換了幹練短打勁裝,正在山門內外修建陣法,看工程範圍,這還是件大工程,不是一年兩年能完得成的。
李治便向來迎接的一位儒生問道:“何師叔,這是在做什麼?”
那儒生道:“衍聖公突然下了書令,命書院各位掌院會同各院弟子,在山門處加修穩固天地的大陣。”李治又問:“這陣法如此宏大,威能絕倫,怎麼修在山門處?書院裡那麼重地,都沒有山門重要?”儒生搖頭:“我也不知。等你見到衍聖公,問他老人家吧。”
李治點了點頭,便走入山門,走出規定的範圍,才再行起飛,飛向書院內院。
片刻後,李治踏入春秋院,這裡是書院中專門精研天下事的地方。春秋院正堂中,就有一幅大湯地域全圖,是讀書人心懷天下之意。
此時衍聖公就站在這張巨大地圖下,仰首望著,彷彿是在打量神州大地。
“拜見師祖!”李治行了大禮。
“起來吧。”衍聖公隨即召李治上前,然後道:“數十年勵精圖治,準備如何了?”
李治道:“治下民有一億,練成甲兵百萬,積蓄糧草,可供大軍征戰一年。”
“養望呢?”李治稍微停頓了一下,方道:“南齊和紀國聲譽最隆,南齊中已經有讓齊王傳位於我的唿聲。不過大伯應該不會願意。此時放眼大湯,弟子聲望也僅次於衛淵而已。”
衍聖公滿意地點了點頭,道:“養望一事做得很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前面有個衛淵頂著,大湯暗手都在防著青冥。而天下人又不會忽視你,這已經得了聖人精髓。”
“多謝師祖誇獎!只是不知此次召弟子回來,還有何事?”
衍聖公遞給了李治一份名冊,李治接過一看,其中幾個名字居然是自己熟悉的,赫然都是書院內的一代翹楚。
“這裡面有一百零八人,合天罡地煞之數。登名之人,大多都是兵家弟子,熟知軍事。你將他們放于軍中,可從校尉、參將起步,指揮大軍便能如臂使指。”
李治眼中光芒一閃,雙手捧住名冊,道:“難道……時機已到?”
衍聖公緩緩點頭,道:“時機已至!”
李治的手竟然有些微微顫抖。
衍聖公道:“當今婉成公主乃是聖上侄女,也是先帝的嫡親孫女。我已經與攝政王和齊王議妥,婉成公主將下嫁於你,作為正妃。大婚之期就定在下個月,你有什麼事沒做的,要趕緊謀劃了。”李治有些遲疑,道:“聽聞這位婉成公主實際上比聖上還大,且性格暴戾,面首無數。弟子怕……誤了書院大事。”
衍聖公看了李治一眼,緩道:“大局為重,私情只是小節。迎娶了公主,你將來才有可能逃過一劫。如今先帝嫡血中,合適的就只有這一位,應該怎麼做,難道還要我教你不成?”
“弟子明白了。”
衍聖公臉色這才緩和,道:“嬪妃嘛,將來有的是,要什麼樣的沒有?婉成公主想養面首,你也隨她去,小不忍則亂大謀。你還有何準備不足之處?”
李治道:“此事實比預想提前了不少,是故弟子準備還不夠萬全。首要一點,就是部分新軍需要裝備,一部分精銳也要換裝。而我鎮山領內,軍需產業規模不足,所產武具彈藥還不足以供應全軍。因此弟子準備前往青冥,採購一批最新的武器彈藥,按照時下最新戰法,再裝備二十萬大軍。”
衍聖公沉吟了一下,便從後堂取出一個匣子交與李治,道:“這裡面是一億青元的存據,可憑此在青冥鑄幣總局下屬的任何錢莊兌換。你且拿著,再多裝備幾十萬人。有備無患,打起仗來,再多彈藥都不夠用。”
“多謝師祖!”
走出春秋院時,李治步伐沉穩,彷彿每一步都踏在萬里江山上。至於婉成公主,只不過有些小小的不快,大婚之後,各玩各的就是了。
衛淵出關,推開窗戶,就有溫暖橙紅的夕陽之光落入室內,灑下滿地的斑駁。半天雲霞如火,給萬里河山塗抹著沉沉的紅。
衛淵深吸一口氣,再徐徐吐出。眼前景緻如畫,大道卻是處處險峰,每向前走一步,都是十分艱難……有如此次閉關。
我……衛淵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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