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1章
第二卷 紅了櫻桃綠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拋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最為珍貴的
真對不住啊,阿姐,錯殺了你一個人,改天我再送你了。”這是事後劉子業對自己行為做出來的唯一補充解釋。
那日墨香死後,楚玉走出門外,發現門口地面上躺著一隻小小的香爐,又想起門被推開時傳來有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方知墨香其實是來給屋內換薰香的,卻在幾句話間丟失了性命。
楚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建康的,又或者說,她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不及理會身體周遭的人事物。
唯一記住的,就是劉子業這句滿不在乎的話,好像在說:“對不起哦,打碎你一個杯子,改天我送你十個賠償。”
可是杯子與杯子是不同的,每一個杯子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地方,視人命如草芥的他如何能明白?
楚玉與墨香並不算多麼的親近,除了那次墨香跑到她床上色誘之外,兩人幾乎沒有怎麼單獨相處,對墨香的全部印象便僅僅是他溫婉如水楚楚可憐的樣子,以及接手桓遠工作之後的從容沉靜。
回程沒有繞路,也沒怎麼在途中停留,比來時要快很多,不多些日子,便抵達了建康,劉子業回他的皇宮,而楚玉則回到自己的公主府。
物猶相似,人卻已非。楚玉慢慢踏入睽違一個多月的地方,心頭浮現的竟是這句話。有的人還在,可是有的人卻再也不再了。
而當她瞧見容止的時候,毫不自覺地。全身一下子緊繃起來。
因為楚玉下令不要傳遞墨香的死訊,容止這邊也沒有接到訊息,他就站在她的住處門口等著,笑意吟吟,雖然臉容有些蒼白,看起來像是病過的虛弱,可是神情卻極為從容自在:“數十日不見,公主一切可好?”他微笑著問。
楚玉看著他,腦海中一片空白。墨香是容止一手調教出來的,想必花費了不少苦心,她應該如何對容止說,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只因為不小心正好在劉子業訴說心事時來到門口,便成為宗越的劍下亡魂?
見楚玉不答,容止微微流露疑惑之色,隨後他笑了笑。拉開門:“我卻是忘了,公主遠道歸來,自然是累了,請先進屋休息。”
楚玉聽他的進了屋,木然的坐在椅子上,看容止將準備好的熱茶倒入杯中,慢慢地道:“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墨香的死訊。總是要說的,只是她覺得應該由自己來說。
這是她的責任。
容止笑吟吟的將茶杯放在黑漆方盤上,端到她面前:“公主請說吧,其實我在這裡等公主,也是有事要說,不,是有一事相求。”
對上他瑩然如雪的目光,楚玉凝聚的意志剎那間便有些渙散。她別開視線,低聲道:“你先說吧。”
“好地。”容止也沒有謙讓,將托盤放在桌上後便坐到另一側椅子上,身子半側過來,“我這件事是替人求的,公主還記不記得那個叫粉黛的小姑娘?就是被公主調到了身邊,看起來很纖弱的姑娘。”
“當然記得。她怎麼了?”
容止低頭笑了笑:“墨香其實心裡面有些喜歡這姑娘。我便代他向公主求個情。求公主將粉黛許給他。”
聽見墨香的名字,楚玉的臉容刷的一下變得蒼白。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遲疑著開口:“墨香,粉黛?我怎麼沒發覺他們……”
容止微微笑道:“其實就只是墨香一個人地心思,粉黛還不知道,所以我今日才特地來為他求公主,請公主應允他們倆的事。”他眼眸和髮絲是純然的漆黑,彷彿能吸收時間所有的光輝,更襯得他膚光如雪。
好像被無形的手一把攥住心臟,唿吸停窒胸口作痛,楚玉慘然一笑,閉上雙眼
止,墨香死了。”
她之前想過很多次,該如何的說出墨香的死訊,在說出關鍵訊息之前,應該怎麼樣的減緩這件事地沖擊力,可是臨到頭來,還是以最簡單的方式表達出來。
總算說了出來,那隻抓住她心臟的無形之手消散無蹤,麻木了好些天的心臟終於有了別的感覺,複雜的情緒錯雜交織在一起,沖擊著她的胸口。
假如說從前墨香在她心裡,還僅僅是一個不那麼熟悉地影像,伴著一僂幽香,那麼此時,在他死了數日後,反而真正在楚玉腦海中血肉豐滿起來,他也是一個活生生地人,有喜歡地人,有自己的希望與渴求。
但是他死了,這一切都沒有了。
過了好一會兒,楚玉才睜開眼睛:“容止,對不起。”
她偏頭去看容止地神情,容止並沒有如何悲傷,他純黑的眼眸泛著微微的錯愕,片刻後,他輕聲開口:“公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楚玉慢慢的將發生的事告訴他,只省略了劉子業為什麼發怒的那部分,她的聲音一點點的降低,最後幾乎低微到聽不見,忽然,手上傳來微涼柔軟的觸感,她驚詫的抬頭,卻見容止的手伸過橫於二人之間的桌面,按在她扶著扶手的手背上,他沉靜的凝視著她,柔聲道:“公主,不要自責,這不是你的過錯。”
楚玉抿了一下嘴唇,似是遲疑,最後依然將心中的話說了出來:“不,我不能原諒我自己,並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原因。”
容止感覺到自己所蓋住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後聽見楚玉痛苦的聲音:“我不能原諒我自己,因為在墨香死後,過了許久,我回過神來,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幸好來的人不是你,幸好來的人是墨香。幸好……”
容止錯愕的抬眼,他清楚的瞧見,眼前的少女用力咬著嘴唇,牙齒幾乎要深深的嵌入唇瓣之中,她清澈的目中,毫不掩飾對自己的痛恨,儘管這麼痛苦和自責,她還是坦然的直面自己的陰暗,軟弱,膽怯,私心。
楚玉不能原諒自己,那瞬間後,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萌生那樣的念頭,都是無辜的,沒有哪個人是比哪個人更應該去死,可是在那一刻,她竟然會覺得慶幸,因為死的人不是容止,而是墨香。
多麼可怕。
容止依舊靜靜的凝視著她,他忽然覺得,楚玉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加美麗,縱然她現在衣衫素簡,不施脂粉,面上身上還留著一路風塵的殘跡,可是真的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美麗了。
傷病和死亡並不是最可怕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人最大的敵人是他自己,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去坦然的面對自身的汙點,楚玉的坦然是她痛苦的來源,也是莫大珍貴的勇氣。
“公主。”容止站起來,走到楚玉面前,微微低身,抬手攬過她的肩膀,隨後將她緩緩的擁抱進懷中,“公主,你已經很好很好了,不要再責怪自己,你的想法不過是每個人都會有的私心,這是不可避免的,你並不是不在乎墨香的死活,你只是……”
他頓了頓,連他自己也沒發覺,他的目光在一瞬間變得無比的柔和,像春天的水那麼的溫軟,眼底的純澈化作漣漪的水波,一圈一圈的擴散開來:“你只是,更在乎我。”
容止擁抱著楚玉,一遍又一遍的,反覆的輕喃:“請不要自責了,這並不是你的罪過。”
第二卷 紅了櫻桃綠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拋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人形破壞機
啪。」門被推開。
「公……」來人在只出聲喚了一半時,瞧見屋內兩人相擁的情形,聲音中斷。
楚玉連忙推開容止,抬眼朝門口看去,卻見來人是桓遠。
桓遠此際也想起了自己方才的失態行為,他抬手欠身一揖,道:「桓遠莽撞,請公主恕罪。」直起身子時,他的目光飛快的掃過容止。
楚玉抬手捋了一下微亂的髮絲,強作鎮定的道:「什麼事?」雖然方才她和容止沒什麼,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此刻楚玉竟然有一種被捉那什麼的感覺,止不住一陣又一陣的心虛。
桓遠面上浮現微妙的有點哭笑不得的神情:「公主帶回來的那名崑崙奴……」
聞絃歌而知雅意,他話沒說完,楚玉便猜到阿蠻大概又幹了什麼闖禍了,她擺了擺手:「帶我去看。」這一路回來時她心神恍惚,竟然忘了自己拐騙回來的黑人少年。
他又闖了什麼禍?
桓遠帶著楚玉去了花錯的院子,花錯的傷勢已經痊癒,以往在院中瀰漫的濃郁藥味也散去了七八成,只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意,而原本住在院中負責照顧花錯的僕從也都搬了出去,正好空出的房間不需要怎麼太收拾,便讓新來的阿蠻居住。
雖然楚玉沒有交代,桓遠還是從同行人的口中得知阿蠻是楚玉路上收來的,也得知了一點阿蠻在山陰縣公主府的光輝事蹟,衡量一二崑崙奴的蠻力,他把阿蠻跟花錯放在了一起,必要的時候以暴制暴,但是饒是如此,他還是低估了這個外表並不算太健碩的黑人少年。
院子門口三千繁花劍的牌匾已經搖搖欲墜,楚玉踏入院中,看著裡面的情形,噗哧一聲笑出來。
此刻阿蠻正呆呆的站在門前,清澈的眼睛懵懂而不知所措。像是一隻迷失的小狗,而他地手裡,正拿著一扇門板。
「怎麼回事?」心中的痛楚沉悶一掃而空,楚玉扭頭問桓遠。
桓遠嘆了口氣道:「那門是往裡推的,可是他只輕輕的往外一拉……就……」就這樣了。拉壞門後,阿蠻便死活不肯進門,可他也就是站在門口,並沒有鬧事,沒奈何。桓遠只好來找楚玉,卻看到了楚玉被容止擁抱著的場面。
聽完桓遠的解釋,楚玉走上前去。笑著問阿蠻:「怎麼站在這裡不進屋裡?這裡今後就是你的家了。」
阿蠻一看見楚玉,琥珀色的眼眸裡立即晃出不安的神色,他哀求地望著楚玉,結結巴巴的道:「肉,不要。不給我,錯了,不要趕,趕走……」雖然才踏上這片土地沒多久,也不瞭解這裡的風俗制度,甚至頭腦有點笨笨地。可是阿蠻心裡面也隱約曉得,自己做錯了一些事,很可能會讓眼前這個給自己肉吃的人不高興。
楚玉好一會兒才理解過來阿蠻的話,她擺了擺手指,柔聲道:「你應該這麼說,不要不給我肉,不要趕我走,這才是正確的順序。」
讓阿蠻跟著她緩緩的唸了一遍。把話說順熘後,楚玉才伸手摸一下他地腦袋,短短的卷髮雖然不夠柔順,但毛茸茸的也很是別緻:「不要怕,今後小心些便是,進屋子休息吧,你走了一路,也該累了。」和安適坐在車上的她不同,阿蠻可是一路跟著步行跟來的。
阿蠻望了眼屋內,搖頭:「不。要,以前。睡外面,地上。」
楚玉又不得不自行把他的話整理一遍:「不要,以前我都是睡外面地上地,來,這麼跟我說一遍。」她決定從現在開始培養這小子的語言能力,不要求多麼的舌燦蓮花,至少能說得能讓人一下子聽懂。
隨後她才道:「我不管你以前是怎麼樣的,到了我這裡,就一定有地方住,我說過,跟我走,你不但會有肉吃,還會有屋子住,有衣服穿……」說到這裡楚玉忽然消音,目光停留在阿蠻身上,他身上穿的衣服已經不是前些天見到他時的破布片,而是和眾人一樣的衣裳,可是還是嶄新的衣服,現在卻已經東裂開一條口子,西缺少一塊布料,零零落落地,這裡露出一條大腿,那裡露出半片胸口,穿了和沒穿,也不差多少。
阿蠻羞愧的低下頭:「不,不習慣,衣服,麻煩,伸手,壞了。」他不習慣穿這樣遮得嚴嚴實實的衣服,再加上他的力氣大得驚人,衣服便很容易成為破布掛在身上。
楚玉的笑容僵硬了片刻,繼續擺手道:「沒關係,我這裡有的是衣服,壞了一件可以再換一件,假如你不喜歡這樣的衣服,說一下你原來的穿著,我讓人給你做。」
一聽這話,阿蠻十分高興,立即動手撕身上的破衣,然而他的力氣太大並不是誇口,只輕輕地那麼動了動,幾層衣服便好像一張薄紙似的嘶啦一聲,全開了。
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徹徹底底地……
楚玉的目光,順著他光滑的胸口慢慢下移……然後鬱悶的轉身,拍拍桓遠的肩膀:「你把他安排住在這裡,還真是有先見之明。」看來他跟花錯會很有共同語言。
讓阿蠻又穿上新衣服後,楚玉才再一次的正視他,新衣服是府上裁縫臨時趕製出來的,由容止指導口述崑崙奴的著裝,因為試樣很簡單,並不如何花功夫,上身赤裸斜批帛帶,橫幅像短裙一樣繞腰,像短裙一樣包住阿蠻的腰部和臀部,裸露出來半截勁瘦的黑色腰線和赤裸雙腿顯得十分的有力,散發著野性的誘惑。
雖然異國情調的美人很好看,但可惜的是這美人太怪力,雖然本性純良,可是稍不小心,舉手投足間就會毀壞什麼傢俱,才不過進屋轉了一圈,屋子裡便多了一堆木料殘渣……
楚玉很囧的看著破壞現場,終於明白為什麼阿蠻會一個人單身流落上路了,一來他一身怪力很少有人能強制了他,二來便是,就算能強制了,讓他幹活時,那身怪力所創造的破壞遠比勞力的代價高……
若非她公主府身家還算豐厚,可經不起這麼破壞。
她原以為自己撿來一個大便宜,卻沒料到是個人形破壞機。
但是人既然已經撿回來了,楚玉也不忍心把阿蠻給趕走,照他這樣的性情,倘若讓他流落街頭,只怕會活活的餓死。
轉念間楚玉已經做好了打算,今後阿蠻屋子裡的傢俱房門全部都換成鐵製的,各種器具也做好隨時替換的備份,總之一切慢慢來,也許今後他便能慢慢的學會控制力量。
正好阿蠻住在花錯這裡,楚玉便順便讓花錯教阿蠻學武,假如這樣的力氣再學會劍術,大概會是一個很可靠的武力,超級打手或者超級保鏢。
一開始楚玉拐騙阿蠻,動的就是這個心思。
她需要一個真正完全屬於自己的戰鬥力,不像越捷飛那樣屬於皇家,也不像花錯那樣每次指派都需要透過容止。
天生神力的阿蠻,假如經過訓練,想必是很好的選擇。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