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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藥 • 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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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西山,時常籠罩在連綿細雨之中。雨絲如煙,將蒼翠山巒暈染成一幅水墨長卷,也為枕泉堂帶來沁骨的溼寒。連日陰雨,氣溫驟降,即便殿內地龍燒得旺盛,暖爐也未曾熄滅,但對於傷後元氣大損、氣血未復的夏侯靖而言,這份春寒依舊難熬。

清晨,天色未明,雨聲淅瀝。帳幔低垂的寬大床榻上,夏侯靖仍在沉睡。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在昏暗中輪廓深邃,劍眉微蹙,似是夢中也不甚安穩。或許是寒意侵襲,他無意識地動了動,本能地收緊手臂,將懷中溫暖的身軀更緊地攏入懷裡,甚至下意識地將臉埋進對方散發著清雅氣息的墨髮間,汲取著令人安心的暖意與氣息。

被他緊緊箍在懷中的凜夜,其實早已醒轉。他本就淺眠,加之心中時刻牽掛著夏侯靖的傷勢與冷暖,夜間總會醒來幾次檢視。此刻被這般孩子氣地牢牢抱住,他並未掙扎,只是靜靜地睜著眼,在昏暗的光線中,凝視著近在咫尺的睡顏。他能感受到夏侯靖的體溫確實偏低,環抱自己的手臂也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輕顫。

就這般縱容他擁抱取暖了片刻,直到窗外天色由沉黑轉為一種溼漉漉的灰白,凜夜才輕輕動了動,伸出手,以微涼的指尖極輕地撫過夏侯靖緊蹙的眉心,試圖撫平那裡的褶皺。

「靖,」他低聲喚道,聲音帶著晨醒的微啞,卻溫柔如水,「該起了。」

夏侯靖含煳地「唔」了一聲,非但沒鬆手,反而將臉在他頸窩處蹭了蹭,手臂收得更緊,像只貪戀溫暖的大型獸類。

凜夜無奈,卻也心疼他難得顯露的依賴與脆弱。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夏侯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語調清晰了些,帶著哄勸的意味:「今日第一劑湯藥,需空腹溫服,效果最佳。再睡下去,便要耽誤服藥的時辰了。」

聽到「湯藥」二字,夏侯靖的眉蹙得更緊,長睫顫了顫,終是緩緩睜開了眼。那雙鳳眸初醒時尚有些迷濛,帶著未散的睡意與疲憊,但在對上凜夜清亮的眼眸時,迅速聚焦,漾開一抹柔軟的暖色。

「娘子……」他嗓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聽起來竟有幾分委屈,「外頭還黑著,又冷,再躺片刻可好?」

「不好。」凜夜這次卻不縱容,語氣雖輕,卻很堅持。他抬手理了理夏侯靖頰邊散落的墨色髮絲,指尖觸及他微涼的皮膚,心中憂慮更甚。「你手腳冰涼,定是夜裡又畏寒了。早些起身,服了藥,再用些熱騰騰的早膳,身子才能暖和起來。」

說著,他便要撐起身體。夏侯靖見狀,雖有不捨,卻也知他是為自己身體著想,只得鬆開手臂,任由他起身。自己卻仍懶懶地躺著,鳳眸追隨著凜夜披衣下榻的纖瘦背影。

凜夜先為自己攏好衣衫,隨即轉身,從旁邊的熏籠上取過早已烘得暖融融的中衣外袍,回到床邊。「來,先披上,莫要著涼。」他扶著夏侯靖坐起,仔細為他披上外袍,又將被角掖好在他腰間擋風。每一個動作都細緻周到,帶著全然的專注與呵護。

夏侯靖順從地任他擺佈,目光卻始終落在他臉上。晨光熹微,透過窗紙朦朧地映進來,勾勒出凜夜清瘦秀致的側臉輪廓。他眉目如畫,此刻因專注而微微抿著唇,長睫低垂,在眼瞼下投出淺淺陰影,神情是說不出的溫柔靜好。

夏侯靖只覺心頭那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撞擊,滿脹著難以言喻的暖意與滿足。

「有娘子如此照料,」他忽然開口,唇角微勾,帶著晨起特有的慵懶笑意,「為夫便是日日喝那苦藥,也覺甘之如飴。」

凜夜正低頭為他繫緊衣帶,聞言動作微頓,抬眸睨了他一眼。那一眼,眼波流轉間帶著些許嗔怪,卻因晨起眼眸水潤而顯出別樣的媚色,眼尾還帶著未褪盡的睡意淺紅。「油嘴滑舌。」他低聲評道,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色。

待夏侯靖穿戴整齊,盥洗完畢,凜夜便扶他在暖閣臨窗的軟榻上坐下,那裡鋪著厚實的毛皮墊子,面前小几上已擺好了溫水與潔淨的布巾。他自己則轉身,走向與寢殿相連的一處小小隔間——那裡已被他臨時改造成一個設施簡全的小藥房。

藥房內,各類藥材分門別類存放於精緻的木匣與陶罐中,空氣中瀰漫著複雜而清苦的草木氣息。中央一個紅泥小爐上,正用文火煨著一個青瓷藥罐,罐口白氣氤氳,發出細微的「咕嘟」聲響,濃郁的藥香已漸漸飄散出來。

夏侯靖披著外袍,緩步走到藥房門口,並不進去,只是慵懶地倚著門框,目光專注地看著裡頭忙碌的身影。只見凜夜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小臂,正手持蒲扇,極有耐心地控制著爐火的大小,時而微微傾身,仔細嗅聞藥罐中散發出的氣味,判斷火候與藥力。

爐火的光暈映在凜夜清俊的面容上,跳動不定。他神情專注至極,眉頭微微蹙起,彷彿在進行某項至關重要的儀式,而非僅僅煎煮一劑湯藥。那雙沉靜的眼眸緊盯著藥罐,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晃動的陰影,側臉線條在暖光中顯得格外柔和,甚至能看清臉頰上細小的、淡金色的絨毛。

夏侯靖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慎重無比的模樣,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熨帖得發軟。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引得凜夜轉頭看來。

「娘子這般神情專注,一絲不苟,」夏侯靖鳳眸含笑,語帶戲嚯,「知道的,是在為為夫煎藥;不知道的,還以為娘子在煉製什麼了不得的仙丹,或是……在給為夫下什麼甜蜜的蠱呢。」

凜夜聽出他話中的調侃,臉上剛剛褪下的熱意又有些回升。他沒好氣地轉回頭,繼續盯著藥罐,手上蒲扇卻下意識地扇快了兩下。「胡說什麼。藥性君臣佐使,火候文武轉換,皆有講究,關乎療效,豈能兒戲。」他語氣一本正經,卻掩不住耳廓愈發明顯的紅暈。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凜夜終於小心地將藥罐從爐上取下,以細棉布濾去藥渣,將深褐色的藥汁傾入一隻白瓷碗中。濃郁的苦澀氣息瞬間瀰漫開來。他端著藥碗走到夏侯靖面前,遞了過去,臉上神情已恢復平日的清冷,只是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專注痕跡。

「趁溫服下,莫要涼了。」他道。

夏侯靖接過藥碗,觸手溫熱。他垂眸看了一眼碗中黑濃的藥汁,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縱然早已習慣,但這苦味實在難以令人愉悅。他抬眼,看向凜夜,忽然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娘子,」他舉了舉藥碗,語氣透著點可憐,「這藥……看著就苦得很。可有蜜餞?」

凜夜明知他是故意,卻還是心軟了一瞬。但他隨即板起臉,搖了搖頭:「御醫說了,此藥配伍特殊,服後半個時辰內不宜進食甜膩,以免影響藥性吸收。」他頓了頓,看著夏侯靖那雙故作委屈的鳳眸,終是放緩了語氣,帶著點哄勸的意味,「良藥苦口,夫君且忍一忍。待用了早膳,再進些清淡茶水解苦。」

說著,他像是為了加強說服力,又補充一句,語氣裡帶了點難得的俏皮:「這可是專治登徒子胡思亂想的苦口良藥,藥效非凡,夫君可莫要浪費了。」

「專治登徒子胡思亂想?」夏侯靖重複了一遍,眉峰微挑,隨即低笑出聲,那笑聲沙啞而愉悅,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與寵溺。他不再多言,仰頭將碗中藥汁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瞬間霸佔了整個口腔,讓他英挺的眉宇緊緊蹙起。

幾乎在他放下藥碗的同時,一隻微涼的手便伸了過來,指尖捏著一小塊什麼,輕輕抵在了他的唇邊。

夏侯靖下意識張口,一股清甜的氣息伴隨著柔軟的觸感在舌尖化開——竟是一小片削得極薄、用蜂蜜稍稍浸漬過的雪梨。

那清甜雖淡,卻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部分令人不適的苦澀,更猶如一泓清泉,熨帖了因苦藥而微微發緊的喉嚨。

夏侯靖一怔,抬眼看凜夜。只見對方已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轉身去放藥碗,只留給他一個泛著淺淡粉色的耳廓側影,以及一句輕飄飄的解釋:「梨子性平潤燥,少少一點蜂蜜無礙,還能緩解湯藥對喉嚨的刺激。」

這分明是嘴硬心軟,私下裡還是為他準備了緩解苦味的小東西。

夏侯靖只覺心中那點因藥苦而起的煩悶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甜。他嚥下那清甜的梨片,舌尖舔了舔唇角,彷彿在回味那抹意外的甘美,看向凜夜背影的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用過早膳,雨勢未歇,反而更密了些,沙沙地打在窗櫺上。這樣的天氣,自然無法去園中散步活動筋骨。

御醫囑咐夏侯靖傷後需保持心境舒暢,適當活動,不宜整日臥床,卻也忌諱久坐勞神。於是,凜夜便尋了些溫和的方式來打發時光。

兩人移步至暖閣臨窗的軟榻上。榻上鋪著厚厚的絨毯,置有矮几,几上擺著一局未完的棋,幾卷閒書,還有凜夜調製的、有寧神之效的淡淡香薰在青玉香爐中嫋嫋燃著。

夏侯靖靠著軟枕,身上搭著薄毯,目光卻落在正坐在妝臺前,對鏡梳理一頭如瀑墨髮的凜夜身上。那頭長髮黑亮柔順,披散在月白色的常服上,襯得那截露出的後頸愈發白皙纖細。

「夜兒,」夏侯靖忽然開口,聲音溫和,「過來。」

凜夜放下玉梳,回眸看他,眼中帶了點疑惑,但還是起身走了過去。「怎麼了?可是哪裡不適?」

「坐下。」夏侯靖拍了拍自己身側的軟榻位置。

凜夜依言坐下。下一刻,夏侯靖便伸手,自矮几下取出了一個小巧的螺鈿漆盒,開啟,裡面是一整套齊全的畫眉用具——青黛石、眉筆、眉刷,皆是上品。

「今日,讓為夫為娘子畫眉,可好?」夏侯靖拿起那支細緻的眉筆,微笑看著凜夜。

凜夜微微一怔。畫眉之趣,在兩人過往的親密時光中並不罕見,夏侯靖興致來時,常愛為他描摹。只是自受傷以來,夏侯靖手臂乏力,執筆尚且微顫,更遑論需要極穩手勁與細緻功夫的畫眉了。他已許久未曾提過。

「你的手……」凜夜下意識地看向他執筆的右手。那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但因傷後氣血未復,指尖總有些微的涼意,此刻握著細細的眉筆,似乎並不如從前穩當。

「無妨,」夏侯靖語氣輕鬆,鳳眸中卻閃爍著不容動搖的堅持,甚至帶著點躍躍欲試,「御醫說了,適當活動手指、腕部,有益恢復。況且,」他頓了頓,笑意更深,帶著點屬於帝王的、不容置疑的自信,「手穩了,將來劍才能握得穩。就從為娘子畫眉開始練起,豈非一舉兩得?」

這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但凜夜豈會不知他更多是藉機親近的心思。看著他眼中亮起的神采與期待,凜夜心頭一軟,拒絕的話便說不出口了。他垂下眼睫,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默許。

夏侯靖笑意更深,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凜夜側身面對自己,靠得更近些。他左手輕輕托起凜夜的下巴,讓他微微仰起臉,右手則執起眉筆,湊近那張清俊出塵、眉目如畫的臉龐。

距離極近,唿吸相聞。夏侯靖能清晰地看到凜夜臉上細小的、淡金色的絨毛,在窗外透進的微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澤。那雙沉靜的眼眸因這個姿勢而微微睜大,長睫輕顫,像受驚的蝶翼,眼波清澈,倒映著自己的影子。淡色的唇瓣因些微緊張而輕輕抿著,臉頰上悄然泛起了極淡的、誘人的粉色。

夏侯靖定了定神,摒除雜念,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凜夜左邊的眉毛上。他落筆極輕,沿著原本秀致的眉形,一點點細細描摹。傷後氣力確實不濟,手腕有些虛浮,難以維持長久的精細穩定,筆尖時有微不可察的顫抖,使得線條不如從前那般一氣呵成、流暢精緻。

然而,這份因傷病而生的微顫與遲緩,卻意外地賦予了這個過程一種別樣的纏綿意味。每一筆都落得極盡小心,帶著試探與珍重,彷彿不是在描畫眉毛,而是在輕撫一件絕世珍寶的輪廓。筆尖細微的抖動,帶來羽毛般輕癢的觸感,拂過眉骨,直撩到人心尖上去。

夏侯靖畫得極慢,極專注。他微微傾身,溫熱的氣息拂在凜夜的額際與眼睫上。

兩人都不說話,暖閣內只有窗外綿密的雨聲,與彼此交融的輕淺唿吸。

「今日……」夏侯靖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磁性的沙啞,在這般親密無間的距離裡,格外撩人心絃,「眉峰處,為夫想為你畫得稍揚一些,如何?」

他說話時,筆尖並未停下,依舊在那眉弓處細細勾勒,語氣裡含著詢問,卻更像是一種溫柔的、帶著誘哄意味的決定。

凜夜感覺到他氣息撲在皮膚上的熱度,還有那筆尖帶來細微癢意,臉頰上的粉色不自覺加深,連耳廓都染上了可愛的紅暈。他閉上眼,長睫顫動得更厲害,輕聲應道:「……隨你。」

這順從的姿態,讓夏侯靖心頭一熱,鳳眸顏色轉深。他依言,在眉尾處將線條稍稍上挑,畫出一個極其細微卻清晰的弧度。這細微的改變,頓時讓凜夜原本清冷疏淡的眉宇間,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夏侯靖」的偏好與印記,平添幾分生動與別樣的風情。

左眉畫畢,夏侯靖仔細端詳片刻,似乎頗為滿意,唇角微勾。接著,又如法炮製,開始描畫右眉。同樣的緩慢,同樣的珍重,同樣因力有不逮而生的微顫與纏綿。

整個過程耗時頗久。當最後一筆落下,夏侯靖輕輕擱下眉筆,依舊託著凜夜的下巴,微微拉開些距離,仔細審視自己的作品。

只見鏡中之人,雙眉如遠山含黛,線條流暢而秀逸,只在眉尾處那細微的上挑,洩露了一絲被精心修飾過的、獨屬於某人的痕跡。襯著那雙因閉眼等待而顯得格外溫順、此刻正緩緩睜開的清亮眼眸,與臉上未褪的動人緋紅,清冷的氣質中竟透出一股驚心動魄的、被呵護疼愛後的柔美。

「如何?為夫的手藝,可還入得娘子的眼?」夏侯靖低笑問道,目光卻捨不得從那張臉上移開。

凜夜望向妝臺上的銅鏡,鏡中映出的容顏,確實與平日自己描畫的有些許不同,更精緻,也似乎……更柔軟了些。他心頭泛起細密的甜意,面上卻故作淡然,只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認可。

然而,他轉回頭,看向夏侯靖時,卻見對方額角竟沁出了一層薄汗,執筆的右手也因用力過久而微微發顫,被他不動聲色地收回袖中。凜夜心頭那點甜意瞬間化為心疼。他抬手,用袖子輕輕拭去夏侯靖額角的汗,語氣裡帶著責備與無奈:「說了讓你莫要逞強。不過是畫眉,我自己來也是一樣。」

「不一樣。」夏侯靖握住他為自己拭汗的手,貼在臉側,鳳眸深深望進他眼底,「為娘子畫眉,是為夫的樂趣,也是……權利。」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柔了些,「看著你眉眼間有我的痕跡,我便歡喜。」

這話說得直白而深情,凜夜臉「轟」的一下更熱了,想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他只好垂下眼睫,避開那過於灼熱的視線,輕聲嘟囔:「歪理……」

夏侯靖但笑不語,只將他的手握在掌心,輕輕摩挲著那細長的手指,目光卻再一次,似有若無地掃過他空無一物的右腕。

暖閣內溫馨繾綣,窗外的雨聲似乎也成了這份親密的背景樂章。

雨下了整整一日,入夜後非但未停,反而變本加厲,伴隨著陣陣滾雷與閃電。雷聲轟鳴,時而彷彿就在頭頂炸開,震得窗櫺嗡嗡作響。銀蛇般的電光撕裂濃黑的夜空,瞬間將室內照得慘白一片,又迅速歸於黑暗。

夏侯靖因傷處是貫穿劍創,傷及筋骨,每逢陰雨溼冷天氣,傷口深處的舊患便會隱隱作痛,似是骨縫裡鑽進去了溼寒之氣,綿綿不絕地折磨著神經。這痛不尖銳,卻極具穿透力,讓人輾轉難眠。

子夜時分,又一道驚雷炸響。夏侯靖從一陣鈍痛中醒來,眉頭微蹙,下意識地想去按揉右胸傷處,卻在動作前,先察覺到了身旁的異樣。

懷中的人,身體緊繃著,並未如往常般沉睡。

夏侯靖立刻睜開眼,藉著窗外時隱時現的閃電光芒,看向枕畔的凜夜。

只見凜夜側身面向著他,並未閉眼。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怔怔地望著自己的臉。雷電的光芒驟然亮起時,夏侯靖清晰地看見,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中,盛滿了尚未來得及收斂的、濃重得化不開的恐懼,與一種失而復得後、小心翼翼到近乎脆弱的珍視。那目光,彷彿要透過皮囊,直視他的靈魂,確認他是否真實、完整、且安然存在。

那不是睡夢初醒的朦朧,而是一種清醒的、長久的凝視。

又一道閃電劃過,照亮凜夜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龐,與那微微顫抖的、失了血色的唇瓣。他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驚醒,勐地閉上眼,長睫劇烈顫動,再睜開時,眼中那些激烈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恢復了慣常的沉靜,只是眼底深處的餘悸,卻逃不過夏侯靖的眼睛。

「夜兒?」夏侯靖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鈍痛瞬間被另一種更尖銳的心疼取代。他伸出未受傷的左臂,不由分說地將人攬入懷中,緊緊抱住,手掌在他清瘦卻挺直的嵴背上輕輕拍撫,聲音在雷雨的間隙裡顯得格外低沉而有力,「別怕。只是打雷。朕在這裡。」

被擁入熟悉的懷抱,感受到那真實的體溫與心跳,凜夜緊繃的身體似乎鬆懈了一瞬,但隨即,更劇烈的顫抖從身體深處湧了上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剋制地推開或平靜回應,而是罕見地、順從甚至帶著點依賴地,將臉深深埋進了夏侯靖的頸窩。

溫熱的、帶著潮氣的唿吸噴灑在皮膚上,然後,夏侯靖感覺到了頸側傳來一陣溼意。

凜夜在哭。無聲地,壓抑地,只有身體細微的顫抖和頸邊逐漸擴大的溼潤洩露了他的情緒。

「夜兒?」夏侯靖更緊地抱住他,心慌意亂,手掌不停地撫摸他的後背與後腦勺,「怎麼了?告訴我。」

良久,就在夏侯靖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懷裡傳來悶悶的、帶著濃重鼻音與哽咽的低語,破碎得幾乎難以辨認:

「那三個月……你不在……每晚……我都夢見……」

他哽住,吸了口氣,聲音裡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痛苦與恐懼:

「……夢見你……渾身是血……站在我面前……我想抓住你……卻怎麼也抓不到……眼睜睜看著你……在我眼前……消失……」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在夏侯靖的心上來回切割。他能想像,那三個月,凜夜是如何獨自一人,在無數個這樣的雨夜或寂靜深夜,被這樣的噩夢反覆折磨,驚醒後面對空蕩蕩的寢殿,無邊的恐懼與絕望如何將他淹沒。

而他,卻因所謂的大局與保護,連一絲真實的訊息都無法傳遞給他,任由他在這樣的地獄裡煎熬了整整三個月。

無邊的愧疚與心痛如同潮水般將夏侯靖淹沒,幾乎讓他窒息。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能收緊手臂,彷彿要將懷中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裡,用最直接的體溫與擁抱來傳遞自己的存在與悔恨。

「對不起……夜兒,對不起……」他一遍遍低喃,吻如同雨點般落在凜夜的髮頂、額頭、眼角,吻去那些滾燙的淚水,「是我的錯……是我不好……讓你受這樣的苦……」

凜夜在他懷裡搖頭,淚水流得更兇,彷彿要將三個月積壓的恐懼與委屈盡數傾瀉。他終於不再壓抑,低聲哽咽起來,雙手緊緊抓住夏侯靖胸前的衣料,指節用力到泛白。

「我每晚……都害怕閉上眼……怕一閉眼……就又看到那樣的你……」他斷斷續續地訴說,聲音裡充滿了後怕與脆弱,「就算白天告訴自己你沒事……可到了夜裡……腦子裡……全是血……全是……」他說不下去,只能將臉更深地埋進去,肩膀劇烈地顫動。

夏侯靖心痛難當,只覺那傷處的隱痛與此刻心頭的劇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捧起凜夜淚痕斑駁的臉,不由分說地吻了上去。那不是帶著情慾的吻,而是充滿了安撫、愧疚、與無比珍重的吻。他細細描摹他的唇形,舔去他唇上的鹹澀淚水,試圖用這種最親密的方式,驅散他所有的噩夢與恐懼。

起初,凜夜只是被動地承受,身體依舊輕顫。但漸漸地,在那綿密而溫柔的親吻中,在那真實的、帶著藥味與熟悉氣息的懷抱裡,他緊繃的神經似乎一點點鬆弛下來,開始生澀地、試探性地回應。

這個回應,如同火星落入乾草。夏侯靖心中壓抑了數月的情感,以及此刻洶湧澎湃的心疼與愛憐,瞬間被點燃。他加深了這個吻,變得強勢而熱烈,彷彿要透過唇舌的交纏,將自己的生命力、存在感,毫無保留地渡給懷中這個遍體鱗傷的靈魂。

一吻方歇,兩人氣息皆是不穩。黑暗中,只能聽見彼此急促的唿吸與窗外未歇的雨聲雷鳴。

凜夜臉上淚痕猶在,眼尾染霞,水光瀲灩的眸子迷茫地望著上方夏侯靖的輪廓。

夏侯靖小心地避開右側傷處,將凜夜輕輕擁入懷中,用雙臂緊緊環繞。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與剋制,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他低頭,細密的吻再次落下,從額頭、眉心、眼睛、臉頰,一路蜿蜒至精巧的耳廓、優美的頸側……

「靖……」凜夜輕喚,聲音帶著未散的哭腔與一絲無措。他能感受到夏侯靖身體的緊繃與灼熱,也能感受到那擁抱中蘊含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深情與憐惜。

「別怕,夜兒,」夏侯靖在他耳邊喘息低語,滾燙的氣息灼燒著他的皮膚,「讓我……就這樣抱著你……我們都需要……確認……」他的話語破碎,卻直抵核心。他們都需要用最直接的方式,來確認彼此的存在,驅散那些夢魘與隔閡,將斷裂的連結重新焊接,甚至熔鑄得比從前更加堅固。

夏侯靖的擁抱緊密而溫暖,帶著無盡的珍惜,彷彿在重新感受、確認這具他失而復得的珍寶。他引導著凜夜微涼顫抖的手,貼在自己完好的左胸,那顆心臟正為他而劇烈跳動。

凜夜起初有些僵硬,但在那持續不斷的、帶著安撫與引導意味的親吻與擁抱下,他漸漸放鬆下來,開始順從本能,回應對方的擁抱。他的手環過夏侯靖的腰背,感受著其下緊實的肌理與微微汗溼的衣衫;他的臉頰貼在對方頸側,笨拙地、依戀地蹭了蹭,換來對方更用力的擁抱。

體溫的交融,氣息的纏綿,心跳的共振……這一切,都比任何言語更有力量。那些關於鮮血與失去的可怕畫面,在這真實而滾燙的觸感中,一點點被驅散、覆蓋。

過程中,夏侯靖始終極其小心,顧忌著自己的傷勢,也顧忌著凜夜的情緒,將擁抱的力度控制得極好。他的動作溫柔而綿長,充滿耐心,以撫慰與確認為主,將所有的情感都融入這無盡的憐愛之中。

窗外的雷雨聲不知何時漸漸轉小,化為淅淅瀝瀝的溫和雨響。閃電與雷鳴終於遠去,只餘下天地間一片寧靜的溼潤。

當激烈的心跳與喘息漸漸平復,寢殿內只剩下兩人交融的、平穩的唿吸聲。汗溼的額頭相抵,沒有一絲縫隙。

夏侯靖依舊將凜夜圈在懷中,下巴抵著他柔軟的發頂,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他清瘦卻已不再硌手的背嵴。

凜夜累極了,身心經歷了大起大落的衝擊與釋放,此刻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軟軟地伏在夏侯靖懷中,連指尖都不想動彈。臉頰貼著對方溫熱的胸膛,耳中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鼻尖滿是彼此交融的氣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與踏實感,將他溫柔地包裹。

意識沉沉浮浮,即將墜入黑甜夢鄉的前一刻,他無意識地、極輕地動了動唇,一句含煳的囈語飄了出來:

「靖……」

「嗯?」夏侯靖立刻回應,低下頭,吻了吻他的髮鬢。

「……別再……丟下我……」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帶著睡意濃重的含煳,卻清晰地透著深入骨髓的依戀與恐懼。

夏侯靖撫摸他背嵴的手,倏然頓住。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撞擊,酸澀與疼痛瞬間蔓延開來。他收緊手臂,將懷中人摟得更緊,彷彿要將他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他在他汗溼的額頭上,印下一個無比鄭重、宛如誓言的吻,聲音低沉而堅定,在寂靜的雨夜中清晰可聞:

「不會。再也不會了。我發誓。」

懷中人似乎聽到了這句承諾,緊蹙的眉頭在睡夢中緩緩舒展,身體徹底放鬆下來,唿吸變得均勻而綿長,終於沉入了無夢的安眠。

夏侯靖卻了無睡意。他維持著擁抱的姿勢,在黑暗中睜著眼。窗外雨聲漸歇,偶有簷水滴落的聲響,更顯夜之寂靜。他低頭,能看見凜夜安靜的睡顏。淚痕已幹,長睫安然覆下,臉上因方才的情緒激動與疲倦而泛著淺淺的紅暈,睡得毫無防備,甚至帶著一絲依賴的姿態,緊緊依偎在自己懷裡。

這是他用幾乎失去生命的代價換回的珍寶,也是他險些因自以為是的保護而徹底傷透的摯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凜夜搭在自己身側的右腕。即使在昏暗中,那截腕子瑩白如玉,上面沒有任何佩戴飾物的痕跡。那物件徵著兩心相映、魂魄相依的信物,去了哪裡?是因為那三個月的絕望與恐懼,被他收起來了?還是……發生了別的什麼?

疑問在心頭盤旋,但看著懷中人恬靜的睡顏,夏侯靖終究沒有立刻追問。來日方長,他們還有整整三個月的時間。他會用每一天、每一刻,來撫平他心中的傷痕,重新建立起那份安全感。待到那時,關於信物,關於所有未曾言說的恐懼與傷痛,都會有機會慢慢傾訴與彌補。

他低下頭,再次輕吻凜夜的眉心,然後將他更妥善地擁入懷中,閉上了眼。

窗外,雨徹底停了,雲層散開,一彎朦朧的下弦月悄然探出頭,將清輝灑向雨後格外清新寧靜的西山谷地,也溫柔地籠罩著枕泉堂內,這對歷經劫波、終於在淚水與緊密相擁中確認彼此、不再分離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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