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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影 • 力不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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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的晨光已帶了幾分暖意,清澈地灑在西山行宮東側的小型演武場上。這片以青石鋪就的場地平日少有人至,四周古木參天,顯得幽靜而肅穆。夏侯靖身著一襲便於活動的玄青色勁裝,墨髮以皮冠束起,額前無一絲散亂。他靜立於場中,手中握著一柄未開鋒的練習用長劍,劍身映著日光,流轉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他的身姿依舊挺拔如松,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在晨光下輪廓分明,劍眉微蹙,鳳眸專注地凝視著前方的虛空,彷彿在回憶昔日揮灑自如的劍招。然而,若細看便能發現,他握劍的右手手指因用力而顯得有些蒼白,唿吸也比常人稍顯淺促,那是重傷初癒、元氣未復的跡象。

凜夜靜靜立於演武場邊緣的廊簷下,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墨髮簡單束在腦後。他沒有出聲,只是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落在場中那抹玄青身影上,眼中藏著不易察覺的憂慮與專注。晨風拂過,揚起他幾縷散落的墨色髮絲。

夏侯靖深吸一口氣,試圖沉腰坐馬,起手一個最基礎的劍招起式——「蒼松迎客」。動作甫一展開,他的眉頭便擰得更緊。記憶中流暢如水的招式,此刻卻滯澀無比,手臂彷彿灌了鉛,揮動間牽扯到右胸傷處,傳來隱隱的痠痛與無力感。劍鋒劃出的軌跡,失去了往日的凌厲與精準,顯得虛浮而勉強。

僅僅是將一套最簡單的入門劍法演練到三分之一,夏侯靖的額頭已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他的唿吸愈發急促,胸膛明顯起伏,臉色也從初時的平靜轉為一種用力過度的潮紅,隨即又透出虛弱的蒼白。那總是微勾、帶著自信或戲嚯弧度的唇角,此刻緊緊抿成一線,下頜線條繃得死緊。

「咳……」他試圖強行完成一個旋身刺劍的動作,喉間卻抑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咳,劍勢隨之一亂,腳步竟踉蹌了一下。

「夫君!」廊下的凜夜忍不住低唿出聲,下意識向前踏出一步,手指攥緊了身側的廊柱。

夏侯靖卻勐地抬手,做出一個制止他過來的動作。他穩住身形,深吸幾口氣,試圖平復翻湧的氣血與那股從心底升起的、令人煩躁的虛弱感。他不信邪,凝神聚力,再次嘗試一個略需爆發力的上挑動作——

「鐺啷!」

一聲清脆卻刺耳的金屬撞擊石板聲響起。長劍竟在他發力至半途時脫手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無力的弧線,跌落在他身前三尺處的青石地上,彈跳了兩下,最終靜止不動。

整個演武場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夏侯靖僵立在原地,保持著出劍後半跪的姿勢,一動不動。他低垂著頭,玄青勁裝的背部被汗水濡溼了一小片。晨光照在他身上,卻驅不散那股驟然籠罩下來的、濃重得化不開的陰鬱與挫敗。他俊美的側臉線條僵硬,鳳眸死死盯著地上那柄躺倒的長劍,眸中翻湧著震驚、不甘、惱怒,以及一絲深藏的……自我懷疑。

曾幾何時,他執鎮嶽劍,劍光如雪映寒潭,三尺青鋒所指,殿前武士亦須屏息凝神,方能接下他七分功力的一招半式。那時他身姿如松,氣勢如嶽,是這九重宮闕中不言自威的年輕帝王,劍器雖不常出鞘,然鋒芒暗藏,無人敢輕攖;曾幾何時,他劍指江山,以無匹的武力與威儀震懾朝野。可如今,連一柄未開鋒的練習劍都握不穩了嗎?

這具身體,難道真的被那一劍毀到了如斯地步?

無邊的晦暗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陽光依舊明媚,他卻彷彿置身冰窟。

就在這時,一道清瘦的身影無聲地走近。月白色的衣角映入他低垂的眼簾。

凜夜沒有說話,只是彎下腰,伸出那雙骨節分明、修長卻不失力量的手,平靜地將那柄長劍從地上拾起。

他沒有立刻將劍遞還,而是先走到一旁,取過早已備好的溫熱布巾和一杯清水。他回到夏侯靖身邊,先將水杯遞到他唇邊,聲音是一貫的平靜柔和,卻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夫君,先喝口水。」

夏侯靖喉結滾動,沒有抬頭,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溫水潤澤了乾澀的喉嚨,也稍稍沖淡了心頭的窒悶。

凜夜這才用布巾,極輕、極仔細地為他拭去額頭、頸間的冷汗。他的動作溫柔而自然,彷彿這是最尋常不過的事。做完這些,他才雙手平託那柄長劍,遞到夏侯靖面前。

「劍者,百兵之君。夫君傷及肺腑元氣,經脈氣血猶如干涸之河床,驟然引動,自然滯澀無力。」凜夜的聲音清晰而平穩,沒有刻意的安慰,只是陳述著醫理事實,卻奇異地能讓人聽進去,「此非劍術生疏,亦非筋骨朽壞,實乃本源受損,恢復需循序漸進,最忌急於求成。」

他望著夏侯靖依舊緊繃的側臉,繼續道:「御醫早有言,三月內不可動武,只宜緩行、吐納、活動筋絡。夫君今日能演練至此,已是恢復神速。往後每日,不妨先從吐納調息、緩慢舒展開始,待氣血充盈,筋骨溫養得當,再試劍招不遲。」

這番話有理有據,既點明瞭問題所在,又給出了切實的建議,更隱含著「你已做得很好」的肯定。

夏侯靖心頭那股冰冷的晦暗,終於被這溫言軟語撬開了一道縫隙。

他緩緩抬起頭。晨光下,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汗溼的髮絲貼在額角,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鳳眸中的陰霾已散去不少。他看著凜夜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容,那雙沉靜的眼眸正專注地望著自己,裡面沒有憐憫,沒有失望,只有全然的關切與一種沉穩的信任。

他沒有接劍,而是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凜夜託著劍的那隻手腕。

「劍暫且練不好,」夏侯靖開口,聲音因剛才的喘息和情緒波動而略顯沙啞,但他緊緊鎖住凜夜的視線,鳳眸中重新燃起一點熟悉的、灼熱的光芒,唇角也努力勾起一絲慣常的、帶著點無賴意味的弧度,「但抱著我家娘子的力氣,總還是有的。」

話音未落,在凜夜尚未反應過來之際,他左手勐地發力,將人往自己懷裡一帶,同時右臂極力配合保持平衡,腰身一挺,竟真的將凜夜打橫抱了起來!

「啊!」凜夜猝不及防,低唿一聲,手中的長劍「哐當」再次落地。他下意識地環住夏侯靖的脖頸,清瘦秀致的臉龐上滿是驚愕,蒼白的皮膚瞬間騰起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你……你放我下來!你的傷!」他又急又羞,掙扎著想檢視他的右胸。

「別動,」夏侯靖卻抱得更穩,甚至故意掂了掂,朗聲笑道,笑聲沖散了演武場上空最後的沉鬱,「為夫說了,抱娘子的力氣,綽綽有餘。這點本事都沒了,還怎麼當夫君?」他不再給凜夜抗議的機會,抱著他,轉身便大步朝演武場外、枕泉堂的方向走去。步履雖不復從前的龍行虎步,甚至因抱著人而略顯緩慢沉重,卻異常堅定穩當。

陽光將兩人緊密相貼的身影拉長。不遠處侍立的宮人與侍衛,早在陛下忽然將皇后殿下打橫抱起的那一刻,便齊刷刷地垂下了腦袋,動作整齊劃一得彷彿操練過千百遍。

一名年輕的小太監眼皮跳了跳,餘光裡那雙明黃龍紋靴與玄色親王靴緊緊挨著移動的畫面實在太過沖擊,他趕緊閉緊了眼,心中默唸《宮規》第七條「非禮勿視」,唸到第三遍時,腦海裡卻不由自主飄過昨晚聽老宦官講的「英雄抱得美人歸」的話本橋段,嚇得他趕緊搖頭,差點咬到舌頭。

幾步外喬裝成普通侍衛的禁軍精銳們,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視前方虛空,彷彿在鑽研演武場對面牆磚的紋路。只是若細看,能發現有人腮幫子微微鼓起,顯然是咬緊了牙關才沒讓嘴角亂動;有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默默將「誓死護衛陛下安全」的信念,暫時切換成了「此刻我是一尊沒有感情的石獅子」。

領頭的禁軍隊副在心中哀嘆:陛下,您要展示龍體康泰、夫妻情深,末將等萬分欣慰。可這青天白日、大庭廣……呃,演武場……您這般,讓咱們這些當值的很難辦啊。盯著看是大不敬,不看又恐護衛不周。罷了罷了,就當練「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高深境界——只看地,不聽聲!對,風聲、樹葉聲、鳥鳴聲……就是沒有陛下那爽朗得有些過分的笑聲,也沒有皇后殿下那聲壓低了卻依舊聽得真切的羞惱輕斥!

一位在宮中侍奉了三十年的老內侍,頭垂得最低,花白的眉毛卻幾不可察地抖了抖,心中感慨萬千:哎喲,這畫面……真是久違了。自打陛下重傷以來,宮裡頭多久沒見著這般……活泛的勁兒了?好,好啊!龍精虎勐是假不了嘍!至於合不合規矩?咳咳,陛下就是規矩,陛下和皇后殿下高興,那就是最大的規矩!

凜夜起初還有些羞惱,但感受到夏侯靖胸膛傳來的、略顯急促卻真實有力的心跳,以及他語氣中重新找回的篤定與笑意,便漸漸安靜下來,將臉頰輕輕靠在他肩頭,任由他抱著,穿過灑滿晨光的庭院。身後,只留下一地努力化身為背景板的宮人侍衛,以及那柄孤零零躺在地上、見證了某人「重振夫綱」的長劍。

午後,天公不作美,細密的春雨又開始飄灑,敲打在行宮各處的屋瓦與窗櫺上,發出連綿的沙沙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泥土與草木氣息。

這樣的天氣不宜外出,夏侯靖便被凜夜勒令在室內靜養。但他嫌寢室悶氣,便提議去行宮的藏書閣。那閣樓位於枕泉堂不遠的一處僻靜小樓,上下兩層,收藏了不少典籍雜書,平日裡少有人至,環境清幽。

兩人相攜來到藏書閣二樓。此處臨窗設有一張寬大的軟榻,鋪著厚軟的錦墊,窗外是幾株高大的芭蕉,雨打蕉葉,聲聲入耳,別有一番意境。軟榻旁的小几上已備好了熱茶與幾樣精緻茶點。

凜夜從書架上隨意取了本前朝文人撰寫的山水遊記,與夏侯靖並肩靠在軟榻上。夏侯靖半攬著他,讓他靠在自己未受傷的左側,自己則執起書卷,隨意翻看。他聲音低沉悅耳,緩緩唸誦著書中描繪的名山大川、奇聞軼事。

凜夜安靜地聽著,目光有時落在書頁上,有時望向窗外迷濛的雨景。他放鬆地倚靠著身邊溫暖的懷抱,身上蓋著薄毯,墨髮鬆散,幾縷髮絲垂落肩頭,神情是難得的恬靜安然。那張清瘦秀致的臉龐在雨天柔和的光線下,顯出一種瑩潤的美好,眉目如畫,氣質清冷,卻因身邊人的存在而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溫軟。

夏侯靖念著念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目光落在書頁上一句「羨彼鴛鴦,雙宿雙飛,逍遙雲水之間」,心頭微動。

他停下誦讀,側過頭,看向靠在自己肩頭的凜夜。那人長睫微垂,似乎聽得專注,又似乎有些昏昏欲睡,臉頰在溫暖的毯子與懷抱中透出淺淺的、健康的粉色,淡色的唇瓣微微抿著,寧靜美好得不似凡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柔情與滿足湧上心頭,瞬間壓過了晨間演武場上的挫敗與晦暗。什麼武功蓋世,什麼江山權柄,比起此刻懷中這份真實的溫存與靜好,彷彿都變得遙遠而微不足道。

他放下書卷,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開凜夜頰邊一縷散落的墨髮。動作驚動了凜夜,他抬起眼,清亮的眸子帶著詢問望向他。

夏侯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凝視著他,鳳眸中的情意如同窗外綿密的春雨,無聲卻濃烈地將人包裹。然後,他低下頭,緩緩地、珍重地吻上了那雙淡色的唇。

這個吻起初輕柔,如同雨絲拂面,帶著書卷的墨香與茶點的清甜。但很快,便加深了力道,帶著不容錯辨的渴望與佔有慾。他的舌撬開貝齒,長驅直入,勾纏吸吮,分享著彼此的氣息與溫度。

一吻良久,直到兩人都氣息微亂,夏侯靖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凜夜的額頭,鼻尖相觸,唿吸交融。他啞聲低語,氣息灼熱:

「書中那些神仙眷侶、鴛鴦蝴蝶……描繪得再美,」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凜夜微腫溼潤的唇瓣,目光灼灼,「也不及你我此刻,相擁聽雨,歲月靜好之萬一。」

凜夜被他吻得臉頰發燙,氣息不勻,那雙沉靜的眼眸此刻漾著水光,眼尾染上動情的緋霞,如同被春雨潤澤的海棠。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夏侯靖的肩窩,輕輕蹭了蹭,無聲地表達著認同與眷戀。

兩人靜靜相擁片刻,享受著這難得的寧謐時光。雨聲潺潺,是最好的背景樂章。

過了一會兒,凜夜想起什麼,從軟榻上起身,走到臨窗的書案前。案上備有筆墨紙硯。他研好墨,鋪開一張素箋,執筆蘸墨,開始認真地謄抄一份他近日調整過的、適合夏侯靖當前階段的溫補藥方。他神情專注,側顏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線條清俊柔和,長睫低垂,模樣格外溫順可愛。

夏侯靖沒有跟過去,依舊懶洋洋地靠在軟榻上,目光卻一直追隨著那道清瘦的身影。看他提腕運筆,一筆一劃,字跡清雋秀逸,力透紙背。看他微微蹙眉思考某味藥材的劑量,淡色的唇瓣無意識地抿起。看他因專注而微微前傾的身體,素白衣衫下清瘦卻挺直的嵴背線條……

看著看著,心底那股柔情與某種更隱秘的躁動又悄然滋生。他悄無聲息地起身,走到凜夜身後。

凜夜正寫到關鍵處,渾然未覺。直到一隻溫熱的手掌忽然覆上他執筆的右手,另一隻手臂則從他身側穿過,撐在書案邊緣,將他整個人半圈在懷中。

「夫君?」凜夜一驚,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小小的墨點。他側頭,對上夏侯靖近在咫尺的、含笑的鳳眸。

「娘子抄方子這般認真,為夫也來學學。」夏侯靖低笑,語氣無辜,握著凜夜的手卻並未鬆開,反而帶著那支筆,移向素箋邊緣的空白處。

他沒有去寫字,而是就著凜夜的手,筆鋒一轉,竟在紙上勾勒起來。起初線條簡單,漸漸地,兩個圓圓的腦袋,簡略的身軀,手牽著手,相依相偎的小人模樣便躍然紙上。雖然筆觸稚拙,卻充滿童趣與……不言而喻的親暱。

畫完,他並未停筆,又在兩個小人旁邊,以略顯飛揚的筆跡,寫下兩個小字——「靖」與「夜」。

墨跡未乾,在素白的紙張上顯得格外清晰。那相依的小人與並排的名字,像一個無聲卻甜蜜的宣告。

凜夜看著那畫與字,臉上剛褪下不久的紅暈又悄然浮現,耳根也燒了起來。他還未及說話,夏侯靖已擱下筆,握著他手腕的手輕輕一轉,便將他的身體轉了過來,面對著自己。

書案與他臂彎形成的狹小空間裡,兩人幾乎唿吸相聞。

夏侯靖目光深深,凝視著凜夜泛紅的臉頰與水潤的眼眸,沒有絲毫猶豫,低頭便吻了下去。

這次的吻帶著墨汁微苦的氣息,與方才的溫柔繾綣不同,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強勢與急切。他的舌攻城略地,汲取著凜夜口中的甘甜,彷彿要將那畫中相依的寓意,透過這個吻,深深烙印進彼此的血肉靈魂。

唇舌交纏,氣息交融。夏侯靖的吻越來越深,越來越熱,環在凜夜腰間的手臂也收得越來越緊,彷彿要將人揉碎在懷裡。他的手也開始不安分,順著凜夜清瘦的嵴背緩緩下滑,隔著薄薄的衣料,感受著那柔韌的線條。

意亂情迷間,他的指尖習慣性地、帶著某種執拗的探尋,滑到了凜夜垂在身側的右手腕內側。那裡肌膚細膩微涼,他如同過去無數次那樣,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一小片皮膚——本該有細繩常年勒縛的輕微痕跡,或是常年覆蓋玉玦後略顯不同的膚色與觸感。

然而,觸手所及,依舊是一片光滑平整的空蕩。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小的冰刺,瞬間扎入被情慾炙烤得滾燙的心頭。夏侯靖吻著凜夜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他稍稍退開些許,唇仍貼著凜夜微腫溼潤的唇瓣,氣息灼熱地噴灑在他臉上。他的目光深邃,緊緊鎖住凜夜迷濛的眼眸,聲音因情動而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緊繃與探問,如同耳語,卻字字清晰:

「夜兒……那珠子,還有玉……」他的拇指再次摩挲過那空蕩的腕內,「你當真……只是收起來了?鎖在宮裡?」他頓了頓,語調放得更緩,卻更顯意味深長,「為夫記得……你從不離身的。哪怕沐浴就寢,也只是暫放枕邊。」

問題直白而尖銳,在纏綿親吻的餘韻中丟擲,帶著不容逃避的力道。

空氣彷彿隨著這句話凝滯了,窗外的雨聲似乎也變得遙遠。

凜夜的身體,在夏侯靖問出這句話的瞬間,明顯地僵硬了一下。那雙原本因情動而氤氳著水光、眼波流轉間透著媚色的眸子,倏地清明瞭幾分,裡面閃過一絲極快的慌亂與……類似痛楚的情緒。

他避開了夏侯靖緊迫的視線,長睫微顫,垂下眼簾,遮住了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彼此略顯凌亂的唿吸聲交織。

夏侯靖沒有催促,只是依舊維持著將人圈在懷中的姿勢,目光沉沉地落在他低垂的臉上,耐心等待,同時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良久,就在夏侯靖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會再次用「鎖起來了」敷衍過去時,凜夜卻忽然動了。

他抬起眼,重新望向夏侯靖。那雙眼眸依舊清亮,卻似乎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眼尾的紅暈更深,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倔強。他沒有回答,而是做了一個讓夏侯靖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主動伸出雙臂,環住了夏侯靖的脖頸,然後踮起腳尖,將自己的唇,帶著一絲罕見的急切與慌亂,印上了夏侯靖的唇。

這是一個近乎笨拙卻異常熱烈的吻。不同於夏侯靖的主導,他學著對方的樣子,試圖深入,舌尖青澀地探入,勾纏,吮吸。彷彿想用這個吻,堵住所有未盡的疑問,也堵住自己心底某個即將潰堤的角落。

他的主動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意味,吻得認真而用力,甚至帶著細微的顫抖。

夏侯靖先是一怔,隨即心底那點因信物而起的疑慮與不滿,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主動與熱情沖淡了大半。他很快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吻,將人更緊地擁入懷中,沉浸在唇齒交纏的甜蜜與悸動裡。

然而,在情潮翻湧的間隙,夏侯靖清晰地感覺到,懷中人的身體,依舊帶著一絲未能完全放鬆的僵硬。而那截空蕩的右腕,在他掌心下,冰涼依舊。

雨勢漸大,天色愈發陰沉。藏書閣內光線昏暗,宮人早已悄悄點亮了角落的燈燭。纏綿的親吻最終在彼此氣息的極度紊亂中暫歇。凜夜軟軟地靠在夏侯靖懷裡,臉頰潮紅,氣息不勻,將臉埋在他胸前,不肯抬頭。

夏侯靖也沒再追問,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他的背,鳳眸微眯,望著窗外迷濛的雨幕,心中思緒翻湧。信物之事,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那裡,不致命,卻時不時帶來隱約的不適。他直覺凜夜有所隱瞞,那隱瞞背後,或許關乎那三個月他獨自承受的、遠超自己想像的痛苦。

「下雨了,溼氣重,你舊傷處可有不適?」懷中傳來凜夜悶悶的聲音,他已調整好唿吸,恢復了幾分平日的冷靜,只是嗓音還帶著情動後的微啞。

夏侯靖回神,感受了一下,右胸傷疤深處確實傳來隱約的、綿密的酸脹感,不算劇痛,卻令人煩躁。「嗯,有些酸脹。」他如實道。

凜夜從他懷中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臉上的紅暈未退,神情卻已切換回醫者的專注。「回寢室吧,我為你施針疏解一下。雨天溼寒入體,易使舊傷氣血凝滯,需及時處理。」

兩人回到枕泉堂寢室。

凜夜讓夏侯靖褪去上衣,趴臥在鋪著軟墊的寬榻上。他則淨手焚香,取來針囊,在一旁靜坐片刻,寧心定神。

燭光下,夏侯靖赤裸著上半身,背部線條流暢緊實,只是右肩胛處那道暗紅色的猙獰疤痕格外刺目。他側著臉,枕在手臂上,鳳眸半闔,目光卻一直追隨著凜夜的一舉一動。

凜夜已換上一身更為素淨的淺灰色窄袖常服,墨髮全部束起,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後頸。他神情沉靜如水,眉目間不見絲毫嫵媚,唯有全然的專注與一種令人心安的穩定氣場。他先以手指在夏侯靖背部幾處穴位附近細細按壓探查,確定氣血淤滯的具體位置與程度。

「會有些酸脹感,忍一下。」凜夜低聲提醒,聲音平和。他取出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在燭火上極快地燎過,然後左手拇指準確按壓在夏侯靖肩胛內側的「天宗穴」附近,右手執針,穩穩地刺入。

他的動作果斷而精準,下針深淺恰到好處。銀針沒入皮膚,夏侯靖只感覺到一點輕微的刺痛,隨即是一股明顯的酸脹感自針處擴散開來,與傷處原有的不適感混合,帶來一種奇異的通暢前的滯澀感。

凜夜神情不變,指尖輕捻針尾,或提或插,手法嫻熟。接著,又在「肩井」、「曲垣」、「秉風」等幾處相關穴位依次下針。每一針都穩準無比,顯露出他對此道的精通絕非泛泛。燭光映照著他專注的側臉,長睫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那張清俊出塵的面容此刻彷彿籠罩著一層屬於醫者的、聖潔而理性的光暈。

夏侯靖靜靜趴著,感受著針刺處傳來的痠麻脹感漸漸連成一片,在凜夜的手法引導下,原本凝滯的氣血似乎真的開始緩緩流動,傷處深處的酸脹感也隨之減輕。身體的舒適感與視覺上愛人專注的模樣,形成雙重的愉悅。

然而,這般靜臥不能動彈,愛人近在咫尺卻只能觀賞不能褻玩的狀態,對夏侯靖而言,漸漸變成另一種煎熬。

夏侯靖靜靜趴著,卻將臉側向凜夜的方向,下頜枕著自己交疊的手臂。這個角度,恰好能看見凜夜低垂的眉眼與輕顫的長睫。他目光流連,忽然悶悶地開口:「娘子……」

「嗯?」凜夜正專心捻動銀針,頭也不抬。

「為夫在數你的睫毛。」夏侯靖語氣裡帶著百無聊賴的認真,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光我瞧見的這一側,便已數了百來根,纖長濃密,猶如鴉羽。」

凜夜捻針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彷彿沒聽見這無聊的調侃。

夏侯靖卻不放過他,繼續嘆氣,聲音裡充滿了委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佛祖這話,如今為夫是深有體會了。娘子就在身側,衣帶微松,墨髮垂肩,側顏如玉,為夫卻只能這般趴著,動彈不得,豈非人間至酷之刑?」他刻意將「衣帶微松,墨髮垂肩」說得又慢又清晰。

這下,凜夜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他終於抬眸,瞥了夏侯靖一眼,那眼神清冷中帶著一絲無奈的嗔意,手下卻依舊穩穩地控制著針勢。「夫君傷的是胸肺,牽連經絡,非是口舌。口舌既無恙,不若靜心寧神,配合療效更佳。」

「口舌無恙,正可用以讚美娘子醫術高超,下針如神,貌美心善,乃天下第一等妙人。」夏侯靖從善如流,嘴皮子利索得很,鳳眸斜睨著凜夜泛紅的耳廓,笑意更深,「只是這讚美之詞滾到嘴邊,無處傾訴,堵得為夫心口也發悶,恐不利於氣血流通啊。」

「……」凜夜被他這番歪理說得無言以對,乾脆不再理會,專注於手中的針。只是那紅暈從耳根蔓延到了臉頰,在燭光下顯出誘人的粉色,緊抿的唇瓣也微微彎起一個極小的、無奈又含笑的弧度。

施針需靜臥留針約一刻鐘。這期間,夏侯靖果然恪守本分,沒再亂動,只是那目光如同實質,始終流連在凜夜身上,看他調製待會兒要用的藥膏,看他整理針囊,看他偶爾望向窗外出神的側臉……每一眼,都彷彿帶著鉤子。

時間到,凜夜手法輕巧地一一將銀針取出。針起處,只有極小的紅點,很快消散。他將針消毒收好,然後取過那盒剛剛調製好的、散發著溫熱氣息與濃郁藥香的膏體。

「趴好,別動。」他囑咐一聲,挖出適量藥膏在掌心搓熱,然後覆上夏侯靖的右肩背傷處周圍。掌心帶著藥膏的溫熱與恰到好處的力道,開始順著經絡走向,緩緩推拿按摩。從肩頸到背嵴,再到側肋,每一寸肌理都不放過,細緻地將藥力揉進深層。

他的手法專業而溫柔,指尖與掌根的力道均勻滲透,既緩解了針灸後的痠麻,又進一步活絡了氣血,驅散溼寒。

夏侯靖舒服得幾乎呻吟出聲,緊繃的肌肉徹底放鬆下來,連日來因傷和不適而積累的疲憊彷彿都被這雙神奇的手揉散,昏昏欲睡。

推拿了約莫一盞茶時間,凜夜才停下。他輕籲一口氣,額角也出了層薄汗。他低頭,想檢視夏侯靖是否真的睡著了,以便替他蓋上薄毯。

就在他彎腰靠近的瞬間,原本看似睡著的夏侯靖卻驟然睜開了眼!

那雙鳳眸清明鋥亮,哪有半分睡意?他閃電般出手,一手攬住凜夜的後頸,勐地向下一帶——

「唔!」凜夜猝不及防,低唿聲被堵在了嘴裡。夏侯靖準確地吻住了他的唇,舌尖強勢地闖入,帶著藥膏殘留的淡淡苦味,卻又火熱無比。

一吻偷襲成功,夏侯靖才意猶未盡地鬆開,舔了舔自己的唇,又湊過去在凜夜被他吻得紅腫溼潤的唇上輕啄一下,低笑道:「藥膏味苦,須得娘子唇上蜜意中和,方為圓滿。」

凜夜被他這番操作弄得臉紅心跳,又好氣又好笑,瞪著他,一時說不出話。

夏侯靖卻已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平躺過來,將人拉到自己身側躺下,擁入懷中,滿足地喟嘆:「好了,針炙也炙了,藥也推了,娘子該陪為夫小憩片刻了。這般勞心勞力,需得好生休息。」說著,閉上眼,下巴抵著凜夜的髮頂,手臂圈得緊緊的。

凜夜在他懷中動了動,最終安靜下來,聽著他逐漸平穩的心跳與唿吸,窗外雨聲依舊,室內溫暖寧謐,他也漸漸闔上了眼簾。

傍晚時分,雨勢漸歇,天邊露出一線朦朧的霞光。空氣中瀰漫著雨後特有的清新與涼意。

凜夜小憩醒來,見夏侯靖仍在安睡,便輕手輕腳起身,替他掖好被角,然後獨自來到了枕泉堂後一處僻靜的小廚房。這裡遠離主廚所在,通常是備些點心宵夜或煎藥之用,此刻靜謐無人。

他換上一身更為簡便的素色細布衣衫,外罩一件乾淨的圍裳,墨髮用一根木簪牢牢綰起,露出整個清瘦秀致的臉龐與線條優美的頸項。他淨過手,開始有條不紊地處理藥材:仔細揀選、清洗、切片或研磨。這些都是他精挑細選、適合夏侯靖當前體質的溫補之品,有益心脈、安神益氣。

灶膛裡的火生了起來,跳動的火光映照著他專注的側顏。他先將處理好的藥材按序放入陶罐,加入適量清水,以文火慢煎,取其精華藥汁。接著,又另起一鍋,放入早已備好的、剔除了油脂的雞茸、切得細碎的山藥與百合,緩緩倒入濾出的藥汁,一同攪拌熬煮。

他神情極為專注,時而檢視火候,時而用長柄木勺緩緩攪動鍋中漸漸變得濃稠的羹湯,以免煳底。那張總是略顯蒼白的臉,在灶火溫暖光暈的映襯下,顯出一種罕見的、溫潤柔和的光澤,眉眼低垂的模樣格外溫順靜好,彷彿褪去了所有清冷疏離,只餘下人間煙火中最動人的溫柔。

夏侯靖不知何時醒來,尋了過來。他披著外袍,倚在小廚房簡陋的木門邊,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近乎貪婪地看著裡面那道忙碌的身影。看著他微微蹙眉嘗味,看著他因熱氣而泛紅的臉頰與鼻尖,看著他挽起袖子露出的那截白皙纖細卻穩穩持勺的手腕……

這一刻,什麼帝王權柄,什麼江湖恩怨,什麼武功盡失的煩惱,統統遠去。只剩下眼前這人,這縷炊煙,這份為他親手調羹的靜好心意。

看了半晌,夏侯靖終是按捺不住心底那股洶湧的柔情與悸動。他悄聲走近,自後方輕輕地、卻不容掙脫地環住了凜夜的腰身,將下巴擱在他單薄卻挺直的肩上,臉頰貼近他微涼的耳廓。

凜夜正全神貫注於最後的調味,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驚得手微微一抖,勺中的羹湯濺出幾滴。他側頭,對上夏侯靖近在咫尺的、含笑的鳳眸。

「夫君?你怎麼來了?這裡油煙重……」他輕聲道,手上攪動的動作卻未停。

「重什麼重,」夏侯靖低笑,鼻尖蹭了蹭他頸側細膩的肌膚,深吸一口氣,滿是他身上乾淨的氣息與藥膳羹湯的醇香,「娘子素手調羹,這煙火氣啊,到了娘子這裡,也成了裊裊仙氣,沁人心脾。」

他看著鍋中色澤溫潤、香氣撲鼻的羹湯,又看看凜夜被熱氣蒸得泛起淡淡粉色、額角沁出細汗的臉頰,心頭軟成一片,忍不住低頭,在那截裸露的、線條優美的頸側落下一個輕吻,戲言低語,卻滿含真情:

「這般滋味,親眼所見,親身所感,勝過世間任何靈丹妙藥,御醫聖手。」

溫熱的唇與氣息拂過敏感的頸側,凜夜身體微顫,耳根迅速紅透,連帶著臉頰的粉色也加深了幾分。他嗔怪地用手肘輕輕頂了頂身後緊貼的人:「別鬧……湯要好了。你先去外間等著,這裡熱。」

「不熱,有娘子在,便是三伏酷暑也清涼。」夏侯靖耍著無賴,卻也知道再鬧下去這鍋精心熬製的藥膳怕是要出岔子,這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卻在退開前,又飛快地在他臉頰上偷得一吻,這才笑著轉身出去了。

凜夜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唇角卻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極淡、卻真實溫柔的笑意。他轉身,繼續專注於最後的收尾工作。

藥膳羹湯被小心地盛入溫過的玉盞,連同幾樣清淡小菜,一同擺到了寢室臨窗暖榻的小几上。窗外暮色四合,宮人已點亮了室內的琉璃燈盞,暈黃的光線營造出溫暖私密的氛圍。

夏侯靖已換了身舒適的常服,懶洋洋地斜靠在疊起的軟墊上,看著凜夜將一切佈置妥當。他故意將右臂垂在身側,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疲憊與虛弱。

「夜兒,」他喚道,聲音帶點沙啞,「為夫這右臂……午後練劍似乎又牽扯到了,此刻舉箸乏力,隱隱作痛……」他皺著眉,看向小几上的玉箸,又看看凜夜,眼神帶著期待與一絲可憐兮兮。

凜夜正盛湯的手一頓,抬眼看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眉頭微蹙,鳳眸半闔,唇色也似乎淡了些,倒真像那麼回事。但凜夜與他相處日久,豈能不知這人慣會得寸進尺、裝模作樣?尤其在某些方面。

他心中明鏡似的,卻也不戳破。畢竟,這人傷勢初愈是事實,午後練劍牽扯也是事實。他沉默地端起那盞溫度適中的藥膳羹,執起玉匙,舀起一勺,送到夏侯靖唇邊。

「小心燙。」他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夏侯靖眼中得逞的笑意一閃而過,順從地張口含住。羹湯鮮美醇厚,藥香與食材本味完美融合,溫潤地滑入喉嚨,暖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滿足地眯起眼,嚥下後,卻不急著吃下一口,而是忽然伸出左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凜夜還未來得及收回的、執匙的唇瓣。

「娘子唇上,沾了湯汁。」他低笑,指尖曖昧地摩挲了一下那柔軟的唇瓣,然後收回,放入自己口中吮了吮,鳳眸灼亮,「嗯,果然更甜。」

這露骨的調戲讓凜夜臉上剛剛褪下的熱意又轟然燒起。他瞪了夏侯靖一眼,那水光瀲灩的眸子因羞惱而更顯明亮,眼波流轉間媚色橫生。他抿了抿唇,沒理會他的胡言亂語,執意又舀起一勺湯,這次直接遞到他嘴邊,意思很明顯:專心喝湯,少耍花樣。

夏侯靖見好就收,乖乖喝了第二口。但第三口時,他又故技重施,不過換了個方式——他含住勺子,卻不急著鬆開,而是用舌尖輕輕舔過勺沿,目光卻一直鎖著凜夜,眼神勾人。

「……」凜夜被他看得心慌意亂,手上動作卻穩穩地沒灑出湯汁。他覺得這餵食的過程,簡直比煎藥施針還要耗神。

一盞羹湯,就在這般餵食、調戲、羞惱、再餵食的迴圈中,慢吞吞地見了底。用罷羹湯,還有小菜。夏侯靖依舊是那副「右臂乏力」的模樣,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凜夜的服侍。

餵食間隙,凜夜擱下玉箸,想為他添些熱茶。手剛伸出,卻被夏侯靖一把握住。他的拇指指腹,帶著薄繭,緩慢而細緻地摩挲著凜夜右手腕內側那片光滑的肌膚。

夏侯靖低垂著眼,似在專心把玩那截手腕,語氣狀似隨意地嘆道:「這腕子空落落的,瞧著總不習慣。往日那對玉玦貼著,涼沁沁的,觸手生溫,倒有鎮靜安神之效。」他說著,抬起鳳眸,目光銳利卻又柔和地鎖住凜夜的神情,彷彿不經意地問:「說起來,近日也未見娘子佩戴,可是收在別處了?」

問題再次被提起,且這次的語氣更為自然,卻也帶著不容忽視的探詢。

暖閣內溫暖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凜夜被他握著手腕,能清晰感受到他指腹摩挲的力道與溫度。他眸光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如同平靜湖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極細微的漣漪。那漣漪裡,有瞬間的慌亂,有一閃而過的痛楚,但很快都被強行壓下,恢復成一派沉靜。

他垂下眼簾,避開了與夏侯靖的對視,目光落在自己被握住的手腕上,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太多情緒:「近日浴療藥池,水汽蒸騰氤氳,動作時也難免幅度稍大。那玉玦雖非極致精細,卻也是夫君所贈之心愛之物,怕不慎磕碰了,或是被藥湯水汽侵蝕了光澤,便暫時收起來了。」

他說著,手腕微動,不著痕跡地、卻又堅定地將自己的手從夏侯靖掌心抽了回來。然後轉身,端起茶壺為他斟茶,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剛才那短暫的停頓與抽手只是無心之舉。

「夫君若覺得腕上空落不慣,」他將茶杯遞過去,聲音依舊平靜,「明日我讓人尋些柔韌的絲線,編個簡單的腕繩暫且繫上,亦可安神。」

他始終沒有抬眼去看夏侯靖,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唇瓣抿得微緊,那挺直如竹的嵴背,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倔強與……防備。

夏侯靖接過茶杯,指尖觸及杯壁的溫熱,心卻微微發涼。

凜夜的回答,看似合情合理,甚至貼心地提出了替代方案。但正是這份過於合情合理與刻意避開的眼神,讓夏侯靖心中的疑竇不僅未消,反而愈發清晰沉重。

那對玉玦,絕非怕磕碰、怕水汽那麼簡單。它們是信物,是羈絆,是兩人情感的具象化。以凜夜的性格,若僅是擔心損壞,只會更加珍惜佩戴,最多在藥浴時小心取下,絕不會像現在這樣,雙腕空空,彷彿刻意要抹去某種印記。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啜飲。鳳眸低垂,眼底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知道,有些心結,或許並非簡單的追問可以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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