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泥潭

3,73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龍歷九三五年.春——

某次晨霧裡,

焦原上兩面旗幟糾纏倒臥。

一面是碧黎綠,

一面是蒼弦藍,血跡斑駁。

黑貓躍上燒焦瓦片,拱背聞嗅;

瓦片下,藏著蒼弦與碧黎士卒的眼球與軍靴。

——

蒼胤城外三百里,碧黎軍北伐主帳內。

田昭成拱手報告:「風雲嘯大將率嶽玄軍東征清輝,

據報告描述,雖礙於王命,不少人未能隨行,但目前推進極為順利。」

策馬臨權聲音平穩:「很好,推進成果事小。

至少避免了最壞的情況——我可不希望嶽玄軍變成敵人。」

田昭成抬眼望向帳外:

「似乎人數越來越少了。」

策馬臨權面色沉重:

「每打下一個地方,就得留下駐軍鎮守……得快點了。」

田昭成語氣遲疑:「快?」

策馬臨權轉身,眼神冷峻:「數日前攔截到密報——

王族與朮國高層已暗中聯絡。再拖下去,立場不妙。」

——

夜風拂過軍帳,鐵甲的邊角在火光中泛著微紅。

赤霄與不破神風並肩而行,巡視軍備。

赤霄仰望北方,聲音沉穩:「再往前一點,就是最後了。」

不破神風笑著側目:「少見你這麼激昂,你在期待?」

赤霄嗤笑:「丘憶南師尊未了的事…… 總該有個收場。」

不破神風斜睨:「還在執著?」

赤霄語氣轉冷:「黑陽蝕日之役,你可還記得?」

不破神風失笑:「那一戰,我與他都在場。彼時的你,還只是孩童。」

赤霄低聲:「那年,立在戰場中央的——四位頂峰。」

不破神風伸出手指數著:

「白龍傳人——南風無疆。

火龍傳人——劍中求。

雷龍傳人——燕宇凡。

還有白鬃的魔王子。」

赤霄望向夜色深處,聲音低沉:

「師尊,曾與那樣的人物正面交鋒。不退,不避。」

不破神風看向他:

「所以你才參加龍炎洗禮,直面火龍神。」

赤霄垂視掌心,火紋在指節間若隱若現:

「我想知道……『武』的巔峰,到底是甚麼。」

不破神風伸手拍在他肩上。

「如今三人已不在,劍中求也算退隱。

這片大陸——你就是最強者。」

赤霄抬眸,語氣懷疑:

「真是這樣嗎?前輩。」

他知道自己贏了。

卻說不出,那算不算勝。

「你多想了。」

不破神風抬手按了按肩膀。

「倒是我這副老骨頭,還有幾筆帳未清。」

赤霄回頭:「例如?」

不破神風敲了敲頸側:

「雷獅騎士團那些小子,最近越來越難纏了。」

赤霄語帶讚賞:

「雖屢戰屢敗,但身為軍職,他們的精神確實值得敬佩。」

不破神風嘴角微挑:

「下次就無處可逃了——唸詩小子。」

——

朮國.萬息之林外。

有村名曰燕。

雷獅騎士團的訓練地便在此地,常可見少年于田間練槍。

村口建有雷公廟。

紅柱斑駁,瓦嵴覆苔。

相傳上古,有異人自雲中而降:

裸胸袒腹,背插雙翅,下頷銳長,足爪若鷹。

嗜酒成性,醉則拍腹作雷,電走雲間。

唿雨止旱,百姓敬而畏之。

遂稱為——雷公。

雷公廟後,本應是燕族清閒的村落;而今街巷滿是避難之人。

破布搭起的帳棚連成一線,孩童在泥水間啼哭,老者倚牆無言。

燕村後,萬息之林。

玄牝大樹矗立天際——燕宇凡最終沉眠之地。

粒子如雪般自枝端緩緩飄落,光流流轉,壯麗得如夢似幻。

永生的聖樹,殘喘的人世。

——

雷獅騎士團臨時駐於燕村中,正分發食物與藥材。

戰線壓縮,許多少年兵亦被派來支援,花寄亦在其列。

粥棚前人聲雜沓,鍋氣混著藥草與菸灰。

律鳳韻立於人群前,聲音清亮而堅定:

「請各位不要推擠,依序排隊,人人都能分到。」

「謝謝……謝謝你們。」

滿身泥濘的老人顫巍巍接過白粥,又遞出一把鏽蝕舊劍。

劍刃早已卷裂,連鞘都找不見。

魏雨衡微笑收下,語氣溫和:

「花寄,把劍放到後面去。」

「好的!」少年答得乾脆。

呂靖嵐在一旁伸了個懶腰,打趣道:

「人還真多啊,那小子挺上進的嘛。」

魏雨衡輕笑:「是啊,魔力天賦不錯,值得栽培。

你別帶壞他就行。」

呂靖嵐歪頭裝傻:「耶?」

牧臻野走近,低聲道:「靖嵐,鳳韻隊長找你。」

……

呂靖嵐走進人群:「隊長,您找我?」

律鳳韻瞇起眼,語氣淡淡:

「前幾天你對少年兵說——魏雨衡是什麼來著?」

呂靖嵐神情僵硬:「啊……那個……」

律鳳韻雙手抱臂,聲音放低:「小燕宇凡是吧?膽子不小。」

呂靖嵐乾笑:「當時氣氛太嚴肅了,我就、就隨口開個小玩笑……」

律鳳韻語氣微冷:「所以就能取笑前輩和將軍?自白書一張。」

呂靖嵐立正敬禮,苦著臉道:「是——遵命……」

後方,

周留影與趙烈看著此景,帶著笑意調侃。

周留影抬手掩住嘴角,聲音帶著笑意:

「靖嵐這小子,怕是又得哭著去找羅辰洲替他擦屁股了。」

趙烈笑出聲:「每次都是羅辰洲被拖下水,真慘。」

周留影轉頭問:「說起來,羅辰洲人呢?」

牧臻野應聲:「好像還在玄牝樹下。

他這陣子變得安靜了許多。」

趙烈面色暗了些,喃道:

「畢竟——下次回不來的可能性很大。」

話落,眾人沉默。

鍋裡的香氣,與遠處樹梢的風聲,在空隙裡流動。

牧臻野低聲提醒:「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少年兵那些,怎麼說?」

周留影收起笑,語氣平淡:

「上頭通知:凡能用者,一律回營支援。」

趙烈嘆氣,語帶無奈:

「滅國……說起來真像笑話。」

魏雨衡從旁走來,目光朝玄牝遠望,嘴角掛著淡笑:

「想那麼多也無補於事。」

他頓了頓,像在給他人承諾,語氣平靜:

「若有誰活著回來,記得把我帶來這裡,葬於此樹下。」

——

村莊偏僻角落,傳出低沉哀嚎。

一名難民倒臥泥地,傷口潰爛,膿血混著灰塵。

一人披著深紅斗篷蹲下,他開啟一隻陶罐,將暗紅液體緩緩倒在傷口上。

斗篷繡著紅印之環——

兩條紅紋交錯盤繞,若蛇若脈,彼此糾纏、迴圈不息;

卻在將合未合之處,留下一道裂隙。

如癒未癒的傷,正從其中回望。

血液接觸腐肉,立刻滲入皮內。

斗篷者低聲誦唸,聲音如訓似咒,語意模煳不清。

忽而,他察覺到什麼,目光一斜,看向街角。

對地上的人喃語:「我得走了。」

難民喘息,聲音發顫:「啊……好……謝謝……」

斗篷者起身,身影沒入人群與街巷之中。

——

片刻後,羅辰洲走近那名倒地難民。

四周喧鬧已遠,空氣裡只剩血與腐朽混雜的氣味。

難民不再哀嚎,胸口微微起伏。

雙眼半睜,瞳孔渙散,似乎在痛苦中得到片刻解脫。

雙手顫抖,仍不斷把地上的餘血抹回自己傷口;

動作近乎虔誠,也詭異得令人心寒。

羅辰洲靜立片刻,神情陰沉,聲音低啞:

「……連內地都出現了。」

——

紅印教會——

魔力流於血脈,寄於凡軀。

傷口,是昇華的開端。

在龍之傳人尚未現世的時代,

曾有群學者,以血為道,窺索生命本源。

以人血與魔血調和成藥,治癒無數傷口;

代價是,受治者須獻出自身血液作為回禮。

他們相信——血液是靈魂的橋樑。

南方森林盡頭有應許聖地;

原初之血,癒萬傷,赦萬魂。

儘管三族皆未正式承認其存在,

教會仍長存於民間——

在戰亂與瘟疫的陰影裡,

仍有人私下尋求他們的血療,

以傷換生,以痛換安。

龍之傳人現世後,新秩序席捲大陸,

紅印教會逐漸式微,散入暗巷與廢村。

然而在某些古老的夜談裡,人們仍低語——他們,曾持有過神明的血。

同時,有人以血為印,

在清輝疆域上,刻下永不癒合的傷口。

黛露城已淪陷,清輝軍正於維恩城重整旗鼓。

嶽玄軍推進之迅速,出乎所有人意料。

這位龍之傳人,似乎真要以一己之力,吞下整個輝之國。

但是——

王室切斷後援。王將北伐未果。

糧道早已斷絕,嶽玄軍,成了無歸之師。

——

黛露城。

城門緊閉,鐵閂重落。

街道空蕩,殘門半掩,風聲在巷間迴盪。

中央廣場。

石地開闊,四周屋舍環繞;

人群被層層逼入,去路盡封。

風雲嘯下令:封城,收糧。

士卒持槍推進,民眾被驅趕至廣場,哭聲交錯。

——啪。

風雲嘯彈指,空氣被點燃,

熱浪瞬間回捲,火焰自人群中心炸開。

「阿——好燙!」

「鬼……是惡鬼!」

烈焰覆蓋廣場,人群擠壓、翻倒、堆疊。

有人試圖爬出火圈,被長槍硬生生壓回火中。

皮肉焦裂,骨架在焰中透出白光;

整個廣場,頓時膨脹成赤紅火球。

……

有碧黎士卒綁著兩名民眾,

雙手顫抖,淚水滑落,遲遲不敢上前。

赫江行走來,接過繩索。

「我來吧,你先去躲躲。」

火光映紅他的側臉。

下一刻,民眾被推入火球中。

轟。

烈焰翻捲,哀號瞬間被吞沒。

赫江行膝蓋發軟,跪倒在地。

良久,啞著嗓子低聲道:

「我居然……把人當成雜草。」

風雲嘯站在火堆前,語氣毫無起伏:

「我可沒有逼你。」

赫江行握緊雙拳,淚水滑落。

「再這樣下去,士兵會餓死。」

他深吸口氣,雙手覆上臉龐。

「已經沒有退路了……」

——

碧之國.白鑄城。

南方礦脈縱橫,白冶礦石裸露於地;

礦坑層層下陷,熱氣自地底不斷湧出,空氣幹灼如爐。

——蹦!

又一名清輝苦工體力不支,倒在炙熱的礦坑裡。

灰塵濺起,濃煙混著礦渣的氣味嗆人。

兩名碧黎士官戴著口罩趕來檢視。

「今天第三個了……」

「喂!來,叫你們同胞把他搬走。」

幾名清輝苦工神情麻木,抬起倒下的同伴。

腳步搖晃,身影被礦塵吞沒。

碧黎士官對望。

「最近的死亡人數有點多。」

「對啊,我聽說農場那邊也有狀況,是什麼情形?」

「不知道,不管怎麼問都問不出結果……瘟疫嗎?」

礦道帶著陣陣異樣的甜腥。

咳……咳……

清輝苦工不斷咳血,仍強撐著掘地。

眼神渙散,唿吸帶出斷斷續續的黑煙。

忽有一人,神色詭異地微笑。

低喃幾乎被礦鏟聲掩去——

「你們的報應……快要來了。」

誠非仁義出,道在萬屍秋。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