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歷九三五年．秋——

蒼胤丘陵。

越來越多士卒，自主幹道脫離，流向各處缺口。

原本看似敗退的佇列，此刻卻如水入渠槽，迅速填補側翼與薄弱之處。

曾有人罵過提早撤城，是怯戰。

曾有人罵過只斷補給，是消極。

如今終於明白。

那不是怯戰，是轉。

那不是消極，是破。

是把所有力量，壓到這最後。

轉．破．極。

多年儲存的兵力，此刻盡數迴流，各線開始同步運轉。

——側翼戰場——

碧黎陣師原欲拔樁，將陣法再往前推進，縮短加護距離。

卻在此時——

丘陵背面， 原本空無一物的坡線，忽然翻動。

蒼弦士卒自地勢背面湧出，一層接一層，沿坡而下。

騎兵自另一側斜切進場。

馬蹄踏碎殘陣，橫向撕開原本穩定的推進線。

幽璇軍陽殿雖然驍勇，卻在這股兵流之下逐漸被壓住。

側翼戰勢，迅速被拉回均衡。

不破神風立於屍堆之上，歪頭看著湧入的蒼弦兵列。

「哎呀。老鼠，好像越來越多了。」

碧黎士卒咬牙：

「該死，敵人的密度也太高了——！」

「這就是他們提早棄城儲存的兵力？」

「剛剛撤那麼快，就是為了讓他們全擠回來嗎？！」

呂靖嵐靠著長槍喘息，甲冑滿是刮痕。

「……至少，暫時撐住了吧？」

趙烈視線緊盯前方那道身影。

「問題是這傢伙——」

不破神風手腕一轉，破幽劍翻光，語氣輕鬆：

「這幾年來你們是進步不少，可惜啊。」

腳步前踏，身影驟近。

「結局，還是一樣。」

——看劍！

腳下屍堆炸散，不破神風如墜風刃，破幽劍直壓而下。

羅辰洲橫槍硬擋，硬吃驚人重擊。

鏘！

震力沿槍桿炸開，直衝肩臂，骨節發麻。

「……真的，好強。」

趙烈趕忙上前，牽制強敵。

「辰洲，小心！」

不破神風以一敵三，步伐未亂，劍勢未退。

三道兵刃自不同方位同時壓上。

槍鋒封前，側擊掠肋，另一路直取後心。

不破神風腳步微移，半步之差，三線盡空。

劍光貼地掠過，屍堆被噼開，碎甲翻飛。

羅辰洲被迫後滑半步，槍尾插地，勉強止住身形。

不破神風落地，踩碎一具屍骸，視線掃過，氣勢已先行一步。

他垂眼，看向握劍的手，神情愈發凝重。

虎口微裂，血色滲出，沿著劍柄滑落。

——咻！

破幽劍再起，沒有喊聲。

劍路更短更快，殺氣更冷更寒。

呂靖嵐咬牙頂上，槍鋒硬迎。

金鐵相擊，整個人被震得倒退。

趙烈橫身插入，劍勢壓低，不求勝，只求拖住。

「別退！退了，就沒人擋得住了！」

——蒼胤丘陵主幹道——

——殺！

原本停滯的戰局，

因為韜玄無的話語，開始重新流動。

有人離開，有人留下。

空出的距離，被新的危險填補。

戰局尚未明朗，多年來的拉鋸還在繼續。

但是——有雙眼睛，已經看見了終點。

雄鷹的眼眸，仍在注視這片大地。

天際上，軍神開口：

「魁殿。前營後撤四里。中營接上。葵左近，剿滅。」

「璇殿。偃松川率兵東進。掩護陣師。」

「璣殿。西南暫行後撤。前營調整。」

「權殿。不動。莫追，注意朱雀。」

推演結束。

策馬臨權抬手，指節一鬆。

——嗡。

無數兵符脫掌而出，凌空旋轉。

符紋亮起，向戰場四方疾射而去。

東線回應、西南調整、中營補位。

沒有唿喊，沒有遲疑。

兵符所至，陣線即變。

鼓聲改節，旗語翻轉，人流改向。

戰場，依照軍神的節奏運轉。

目光越過燃燒的丘陵，落向遠方城牆。

蒼胤城——已在行程之中。

碧黎士卒以最少的兵力，

錯位、拆解、輪替，牽制蒼弦雙鳳的焚滅軌跡。

火山雙陣佈置在極限距離。

陣式被拉到最長效時段，術師想破陣，卻始終差了一步。

風陣的路線被重新鋪設。

軍品、傷兵、替補佇列在風道中加速流轉。

林陣啟動，虛實重疊，旗影錯置。

蒼弦的反擊落在空位，碧黎的推進卻始終命中實處。

每個節點，每分兵力。

沒有多餘的犧牲，沒有浪費的力量。

四陣並行，三將齊發。

雙雀難鳴，無一虛耗。

在軍神的指揮之下——碧黎軍，全面運轉。

起天衡，絕地維，操符開疆徵天下。

令三軍，封九殿，御風策樞伐萬仞。

——蒼胤丘陵主幹道——

炎熾橫掃而下。

律鳳韻挺槍迎上——

鏘！

重擊炸開，長槍承受不住，應聲碎裂。

律鳳韻被震飛而出，身形翻滾，砸落塵土。

天祿軍碧風將——赤霄。

獨自破陣，步步逼近蒼胤城外圍。

其後，碧黎軍陣在策馬臨權的排程下重新收攏。

旗影轉向，人流加速，距離寸寸壓縮。

魏雨衡抹去嘴角血痕，聲音發啞：

「……該死。」

周留影目光不離前方那道火焰身影：

「還是擋不住嗎？」

牧臻野盯著城門方向，沉聲道：

「剩下八百丈了。」

律鳳韻撐起身體，低聲道：

「還有段距離。況且，城下還有重兵把守。」

就在此時——

赤霄忽然停步，腳下焦土微裂。

火龍的氣息自體內緩緩外溢，焰流沿著刀身層層堆疊。

地表的塵沙，靜止在半空。

周遭旗幟，泛起焦煙。

赤霄高舉炎熾，金色豎瞳抬起，

蒼胤城牆輪廓映入其中，火光如晝。

「不，足夠了。」

話落瞬間，大地震盪。

熱浪先行，地脈回鳴。

轟！

炎息自足下層層推展，籠罩四野。

毀滅氣息過處，土石浮起，塵沙逆捲，風向失序。

律鳳韻抬臂遮面，聲音被熱浪削去大半：

「……什麼？」

周留影失聲，語意遲滯：

「地表……在動。」

魏雨衡唿吸驟停，低聲近乎判斷：

「……這等魔力。」

——喝。

一聲低吼，自胸腔壓出。

大地熱度，再度攀升！

「咳——空氣……」

話未成句，嗆熱已灌入在場士卒喉間。

地表隆起，炎柱破封而出，大地被迫開口！

「大地在動！」

「不對——在沸騰！」

人影四散，陣形潰裂。

蒼弦士卒只餘求生本能，棄序而逃。

——朮國後陣——

更遠處。

朱家父女同時停步。

遠望之中，火焰直上高空，勾勒出一具模煳而完整的形廓。

龍形火軀，自地脈深處，緩緩抬首。

宛若費羅大神，再臨人寰。

朱靖侯眉峰罕見收緊：「……誇張。」

朱珺卿望著遠方龍影，聲音驚懼：「這種距離？」

——蒼胤丘陵主幹道——

龍勢翻湧，如潮、如輪、如嶽嵴起伏。

正是——斬胤之招！

赤霄踏地而起，身影拔空，向前、向上。

逆著熱浪與風層，炎龍隨行，在身後拉出一道翻捲的弧線。

「迴龍撼宇——破天闕！」

只見高空中，赤焰長痕橫越戰場，龐大刀氣直灌蒼胤城門。

——轟！

城門震鳴，門扉裂解。

牆垛崩碎，巨石四散！

城前指揮陣地首當其衝。

飛石傾倒，帳幕翻覆，旗幟折斷，陣盤碎裂於塵土之中。

刀勢所過之處，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長溝壑，自主幹道延伸而去。

裂痕寬超八丈，中央土層整個向下塌陷，壑底赤紅未滅，碎火流竄。

溝壑兩側大片外翻，傾出層層焦土與碎石，連地貌都被硬生生掀成另一種模樣。

——龍歷九三五年．秋。

——蒼胤丘陵主幹道，地形改寫。

衝擊過，深長溝壑上，無數火苗尚在跳動，仍未止熄。

蒼弦士卒東倒西歪。

有人跪倒在地，雙手抱頭。

有人爬上兩側翻裂的土坡，低頭望著那道深壑，神情發直。

有人滿身是汗，跌坐原地，像失了魂般咧嘴傻笑。

陣形全無，連站立都變得困難。

視線全被那道裂開大地的痕跡奪走。

律鳳韻喉間發乾，語句斷裂：

「結……束了嗎？」

魏雨衡張口，聲音卻慢了半拍：

「城……城門，被——」

蒼胤城大門——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