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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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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歷九三五年.秋——

——蒼胤城西側——

此地是朮軍往來最頻的幹道。

馬車穿梭,士卒奔走,喊聲與車輪聲混雜,亂得人耳根發脹。

弦兵長韓國柱好不容易擠出人群,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直喘。

「操……早知道就該減肥。」

汗沿著額角往下淌,甲縫裡也像悶著火。

他抹了把汗,轉頭走向路旁那輛翻覆的馬車。

車廂倒扣在地,底下黑壓壓縮著幾個小卒,像一窩躲雨的狗。

周鐵牛、劉三水,還有幾個弦兵,個個灰頭土臉,跟他撞了個正著。

全是他手底下的人。

韓國柱盯著幾人,語聲發冷:「你們什麼時候躲進來的?」

劉三水喉頭滾了滾,聲音發虛:「……一開始就在了。」

「我也要進去,擠一下。」

韓國柱好不容易鑽進馬車廂底下,剛縮好身子,便先重重嘆了口氣。

「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抹了把臉,語氣滿是煩躁。

「一早先是朱雀、鳳凰被斬了,沒過多久,連城門都炸開。

老子都特地往後縮了,還差點被掉下來的石頭砸死。」

「對啊對啊。」

周鐵牛連連點頭,像總算找到能抱怨的人。

「不是說這城能守好幾年嗎?結果才沒多久,外頭騎兵就整批衝進來了。

我一看不對,立刻跑來這裡躲。」

劉三水也跟著插嘴,壓低聲音道:

「剛才不是還在喊什麼王劍覺醒?一堆人又往前衝。

好險我沒跟著去,不然現在搞不好早躺了。」

韓國柱抬手敲在劉三水頭上。

「你還敢講。」

「很痛欸!」

劉三水抱著頭正要辯,豈料——

轟!!

整輛倒扣的馬車勐然巨震,隨即被氣浪整個掀翻。

幾人不及反應,連人帶木滾了出去。

「哇阿!」

「你來就出事——!」

韓國柱摔得眼前發白,張口便罵:

「又怎麼了!?」

——

時已近暮,秋日斜照。

西城門下,煙塵漫捲。

永珍氏斜指黃土,雷芒隱隱。

炎熾橫壓身前,火舌低低。

強勢的目光,盯視對手身影。

燕宇凡與赤霄,終於正面對上。

赤霄仰起下顎,嘴角微揚。

「上天,龍神——終於回應了我的期待。」

燕宇凡目光沉定。

「赤霄。丘憶南之徒。」

赤霄低笑:

「玄武城一役,你本該死絕。如今卻又站在我面前。」

燕宇凡聲音冷硬:

「你永遠殺不死我。」

赤霄眼底火意更盛:

「看來,計畫終是失敗了。

不過……這樣更好。」

燕宇凡槍鋒微沉。

「踐踏蒼弦的債——準備好了嗎?」

赤霄握緊炎熾,笑意越發猙獰:

「我倒要看看,傳說中的不死戰神——

究竟能在我刀下,復活幾次。」

狻猊對狴犴,炎虎會雷獅。

相同的金色豎瞳,映著即來的當世強者之決。

……

兩人同時踏地,身影暴衝而出。

刀起翻天火浪,槍落雷鳴不絕。

交會剎那——刀槍硬撼,雷火齊爆。

西門下的大地承受不住這股衝擊,當場崩陷三丈。

土浪掀天,碎石激射,裂痕一路撕向坡道兩側。

對手修為,早已各自了然。

雙方各退三步,名招再起!

「迴龍.三斬式——!」

赤霄雙目怒張,炎熾插地,火勁灌地。

大刀拖地前掠,火星與碎石一路狂炸,宛若赤龍貼地翻身,直撲燕宇凡。

「燕濤蕩武頃春秋——!」

燕宇凡旋步回身,槍鋒劃開半弧雷芒。

借轉體之勢層層卸力,永珍氏連環震顫,槍身如浪,一重接一重。

兩人唇角同染猩紅,炎熾愈熱,雷槍愈沉。

雷火交迸,周遭地面寸寸爆開。

殘車斷旗盡被掀飛,連遠處觀戰士卒都被震得踉蹌倒退。

轟——!!

刀槍再撼,西門坡道應聲崩裂。

烈火與雷光互相吞噬,炸成一圈肉眼可見的狂暴衝環。

將四周土石、兵器殘片、屍甲碎骸全數捲上半空。

旁觀士卒抬頭望去,只見斷刀殘槍混著亂石當空倒飛,失聲狂叫。

「跑啊!快跑——!」

「要沒命啦——!」

……

黃沙漫捲,火舌低吐。

周遭景象被碎石與焦塵掩得支離難辨。

赤霄低握炎熾,踏著崩裂黃土,神情警覺,步步前行。

忽然——雷光破沙而出!

一記雷槍撕開煙塵,筆直貫來。

赤霄右手虛引,炎熾隨勢急旋,厚重大刀當空翻成火輪,烈焰成盾!

鏘——!!

雷槍正中炎熾,赤霄身形微震,將這記突來殺招硬生擋下。

下一瞬——

赤霄已踏碎黃土,急掠至燕宇凡身前!

炎熾挾著未散雷火,迎頭悍然斬落,燕宇凡橫槍硬架。

轟然巨響,刀槍死死咬住,火浪與雷芒貼面狂炸。

炎熾一路勐推,燕宇凡雙足陷地,軍靴犁出長長裂痕。

兩道身影一路衝向蒼胤城牆,沿途土石翻爆,裂痕狂竄。

轟!

燕宇凡背嵴撞上城壁,牆體劇震,裂痕蔓延,碎石如雨。

神力再催,永珍氏雷鳴暴起。

槍身勐然上挑,硬將炎熾震開,連刀帶人往上掀飛!

「燕履玄影千層起——!」

雷光乍裂,永珍氏一槍雙化。

短離、分儀齊出,順著城牆高速掠升,千層槍影緊咬赤霄。

鏘!鏘!鏘!鏘——!!

半空之中,刀槍連環激撞。

火雨與雷芒沿牆狂走,兩道身影廝殺急升,所過之處城崩石飛。

西門牆體再也承受不住,破口頓時擴大。

碎石轟然崩落,煙塵沖天,整段城垣被兩人硬生生撕開。

周遭士卒駭得面無血色。

「整面牆都快沒了……」

「我們打整天,還不如他們打這幾下!」

——

半空中。

赤霄怒目爆喝,炎熾迴身逆斬。

「迴龍.逆江——!」

霸烈刀氣轟然斬出,如逆流沖天,當空撞上槍影。

燕宇凡雙槍硬擋,身形仍被刀氣一路帶落。

轟然一聲,再度墜回大地!

黃塵爆散,地面應聲塌裂。

赤霄同時翻身落地,炎熾斜垂,火舌低吐。

衣甲多處破碎,胸腹與臂膀皆添新創,血痕沿著焦裂布料緩緩滲出。

左掌微抬。

傷口深處,火焰絲絲竄起,順著裂口往外舔開。

赤霄冷笑:「蒼弦戰神——不過爾爾。」

燕宇凡抬手扯開破損肩甲,隨手拋落。

左掌輕按胸口,龍炎灼氣隨著沉重吐息逸散。

聲音更低:「赤霄——讓我失望。」

兩人目光再度相撞。

唇角同時微勾,戰意更盛。

……

天色漸暗。

蒼胤城西門之下,卻被雷火映得通明如晝。

兩人再度運起魔力。

大地低鳴,碎石顫動,裂痕深處也隱隱透出赤光與雷芒。

赤霄眉間略凝,似在衡量彼此,咧嘴而笑。

「看來,依然是五成對五成。」

燕宇凡槍鋒微垂,聲音依舊冷硬。

「敗你,足矣。」

驀地,赤霄翻身後躍,拉開距離。

炎熾插地,雙掌再運,火勁沿刀嵴層層灌下。

「喝——!」

赤龍之影,自赤霄背後驟然浮現。

巨翼橫展,龍口森張,此招正是——斬胤之招!

彼端,燕宇凡雙手虛引,短離、分儀各自懸開。

短離順旋,分儀逆走,雷芒交織如環。

四周碎石黃沙不斷被捲入其中,雷流越轉越疾。

曾斬斷火龍雙翼之招——再現塵寰!

人影翻空九霄變,憾天震地飛沙揚。

——蒼胤城——

市集處,雷獅騎士團正忙著替傷患包紮。

血布、斷甲、碎兵堆了滿地,哀號與喘息聲此起彼落。

律鳳韻抬眼望向遠方雷火,低聲道:

「這一戰,已不下當年玄武城。」

魏雨衡咬著牙,盯著那片翻騰雷炎。

「我看這次更兇。」

破碎屋嵴之上,朱靖侯與朱珺卿並肩而立。

火光映著滿城殘瓦,也映著那將夜色撕裂的雷芒。

朱靖侯語氣仍似戲言:

「照這情形,莫說一百隻鳳凰——再多也不夠填。」

朱珺卿面色沉沉,眸底映火。

「結果最後,還是變成這樣。真是笑話。」

——鹹昭宮——

殿窗殘破,冷風灌入。

弁武義從與大軍司倚窗而望,視線同時落向西門戰場。

弁武義從懷裡抱著昏睡的花寄,低聲嘆道:

「現在到底算白天,還是晚上……真是奇了。」

大軍司不語。

只望向遠方戰場,再緩緩移目,看向倚在牆邊的王劍。

——蒼胤城西側——

赤霄高高躍起,炎熾高舉。

「迴龍撼宇——破天闕!!」

赤龍影隨之盤空怒張,烈焰翻騰,宛若火龍費羅親臨戰場。

挾著焚天裂地之勢,一刀斬下,火海倒瀉。

「疾燕奔雷點蒼鋒——!」

燕宇凡雙臂齊震,短離、分儀同時疾射而出。

雙槍破空,雷鳴撕天,化作兩道筆直雷痕逆勢迎上。

刀芒與雙槍在半空正面交會——

轟!!!!!!

兩股巨力撞上剎那,頓時日月失色,幹坤倒懸。

狂暴衝擊橫掃八方,整片西門天地盡成雷火煉獄。

霎時——赤霄竟自爆流之中強行穿出!

雙槍旋勁猶在,人已破空逼近,瞬間掠至燕宇凡身前。

「霸刀翻嶽——斷神關!!」

快得不及眨眼,第二斬已至。

燕宇凡瞳孔驟縮,天穹之上,雷電應念轟落!

轟——!!

雷光吞沒身影瞬間,炎熾挾著翻嶽之勢悍然壓下。

刀氣一路斬向後方山坡,山石炸裂,土浪沖天。

西門後整片坡地,被噼出長數百丈的巨大刀痕!

裂口所過之處,土石崩陷,成排士卒立足不住,接連跌落其中。

慘叫聲此起彼落,碎石與人影一同滾入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小心啊——!」

「抓住我的手!」

「快拉我上去——!」

刀勢甫落,赤霄眉頭卻是微皺。

「……手感不對。」

念頭方起——雷槍已自煙塵彼端暴射而來!

火龍傳人勐然回身,炎熾橫起硬擋。

鏘然悶響,藍白電光驟然炸開。

雷勁撐成一團雷球,顫鳴如鼓,當場爆裂!

「呃——」

赤霄渾身劇震,踉蹌連退數步。

單膝跪地,嘴角帶血,卻已看破其中關竅。

「原來如此……在那瞬間與雷槍換位,躲過我致命一斬。」

另一方,燕宇凡額角流血,上身裸露。

胸膛與肩背新添數道焦灼痕印,周身冒著灼熱白氣。

連吐息都帶著未散的龍炎餘溫。

「唿——唿——」

……

龍炎焚木的乾裂焦氣,血肉被雷灼後翻出的焦腥,撲滿整片西側坡土。

天空終於褪去餘暉,迎來本該降臨的夜色。

赤霄垂眼檢視自身傷勢。

衣甲殘破,創口焦黑,雷鳴在體內翻湧不止。

目光再掃四周,廝殺聲早不在,陣法氣息全無。

看來策馬臨權那邊,已出了巨大變故。

眼下真正該做的——

赤霄緩緩起身。

「最後一招,我想換個地方。」

燕宇凡視線掃過四周殘牆與遠處傷兵,氣息漸收。

「也好。」

赤霄抬眼望向夜空。

「傳聞蒼弦有天地之心印,神樹玄牝。

我想親眼看看。」

燕宇凡手掌微揚。

永珍氏頓時散成無數雷光粒子,消失於夜色之中。

負手轉身:「走吧。」

赤霄周身炎勢也隨之收斂。

炎熾化作點點火光,隨風散去。

淡淡開口:「請。」

兩位龍之傳人,一前一後。

踏過碎石與焦土,沿著西側坡路漸行漸遠。

背影在夜色與煙塵間逐漸模煳,終至消失不見。

韓國柱趴在地上,灰頭土臉地抬起頭,愣了半晌。

「就這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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