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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藥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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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風聲掠過簷角。

阿藥把燈芯挑亮半分,火色便清了一點。她看著不語,神色仍淡。

「妳到底想活到哪一步?」

這句話落下後,屋裡反倒更靜。

不語沒有立刻答。

她胸口那股悶意還在,像被什麼沉沉壓著,連唿吸都帶著一絲髮熱。榻上那孩子燒得臉色通紅,唇邊還在輕輕發顫。門外的人影隔著門紙立著,一步也沒遠。

眼前一切都近。

近得讓人說不了空話。

過了片刻,不語才低聲開口。

「先活過這一段。」

阿藥沒說話,只看著她。

不語抬起眼,聲音仍不高,卻比方才更穩。

「活到能把該帶出去的人帶出去。」

「活到身後那些人,不會再被扔回坑裡。」

她停了停。

「也活到……不用每一步都只靠阿夜替我擋。」

這句話一出口,阿藥眼底終於動了動。

她沒有笑,只像是把眼前這人重新看了一遍。

「妳倒不貪。」

阿藥轉過身,先去看那個孩子。

她指尖落在孩子額上,又很快滑到喉間、胸口,最後兩指扣住腕脈。只探了幾息,眉心便沉了下去。

「寒熱一起翻,鹽風又灌進肺裡。」

她頭也不抬。

「再晚半夜,命就真交代了。」

那中年漢子站在一旁,聽得雙腿一軟,幾乎又要往下跪。

阿藥冷冷掃了他一眼。

「站穩。」

「你這會兒若先軟了,我還得先救你。」

那漢子喉頭重重一滾,硬是把膝頭撐住了。

阿藥已快手把幾味藥扔進小鍋,又從藥匣裡抽出三根細針,在燈火上飛快一燎,抬手便落。

第一針在耳後。

第二針在頸側。

第三針直落心口偏左那一線。

那孩子本來已燒得昏沉,這一針下去,整個人勐地一抽,喉間竟逼出一聲極短的哭音。

那漢子眼圈一下就紅了。

阿藥卻沒理他,只低聲道:「哭得出來,命就還在。」

她說著,把那鍋藥壓到火上,又去解孩子胸前那層溼衣。

衣一掀開,不語眉心便跟著一緊。

孩子胸口起了幾片細細的白斑,像鹽花,又像溼氣浮在皮下。

阿藥看了一眼,聲音更淡。

「不是潮蝕。」

「只是鹽坑裡待久了,寒溼和穢氣一齊悶進去。」

那漢子聽見不是潮蝕,像一下抓住了活路,聲音也跟著發顫。

「那……那能救?」

阿藥這回終於答了。

「能。」

只一個字。

那漢子眼裡幾乎便要掉下淚來。

阿藥卻已不再看他,只把藥碗往他懷裡一塞。

「去,把這碗吹到能入口。」

「一口一口餵,別急,急了他要嗆死。」

那漢子連聲應著,兩手捧著碗,像捧著一條剛被接回來的命,連唿吸都不敢重。

等他退到一旁後,阿藥才重新看向不語。

「過來。」

不語走近。

阿藥抬手,兩指搭上她腕脈,只一探,眼神便更冷了些。

「妳倒真會撐。」

不語沒辯。

阿藥道:「我上次替妳壓下去的那點東西,已經又往上翻了。」

「妳如今還能站著,只是它還沒真到要妳命的時候。」

不語低聲問:「這回能壓多久?」

阿藥看了她一眼。

「妳倒只問這句。」

她鬆開手,走到長案邊,從最裡層抽出一隻極窄的黑木盒。盒裡整整齊齊排著七枚銀針,針比方才替孩子用的更細,也更長。

不語一看,心口那股悶意竟先一步微微一縮。

阿藥像看透了她那點反應,淡淡道:「怕也得忍。」

「這一回不是替妳順氣,是要把那股死潮再往下按。」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不語。

「按的時候,妳會再聽見聲音。」

「記住,不管聽見什麼,都別應。」

門外那道本來一直沒動的影子,像也跟著更沉了些。

不語聽見了,卻只點了點頭。

阿藥讓她坐到榻邊,自己站到她身後,抬手便封她肩井與後頸兩處大穴。

前兩針下去時,不語還只是覺得冷。

到了第三針,冷意忽然整個翻了。

像有人把一線冰水硬灌進她背嵴,再沿著經脈一路往下拖。她掌心瞬間一緊,連唿吸都跟著亂了一拍。

阿藥聲音很淡。

「別抗。」

「妳越抗,它越往上。」

不語閉了閉眼,硬把那口亂掉的氣壓回去。

第四針落下時,她耳邊果然又起了聲音。

很輕。

像井底有人隔著很遠的水,在低低叫她。

聽不真切,卻一直有。

她指節一寸寸繃緊,額角很快便沁出一層細汗。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低的響。

像有人往前踏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阿藥沒有回頭,只冷冷道:「我還沒把她弄死。」

外頭靜了。

可那種靜,比方才更繃。

最後兩針下去時,不語只覺胸口那團一直悶著的寒火,像真被人一寸寸壓進了更深處。

疼倒不是最難忍的。

真正難受的是那股東西明明還在,卻被逼得往下沉,像一頭暫時伏下去的獸,沒有散,只是先退了。

等阿藥把最後一針拔出來時,不語後背已全溼了。

她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那口氣喘勻。

阿藥把針一根根擦淨收好,這才淡淡道:「七日。」

不語抬眼。

阿藥道:「若妳接下來安分些,我還能替妳再壓七日。」

「若妳還像這兩天一樣,刀照提,命照拼,那便不好說了。」

不語沉默了一下,才問:「七日後呢?」

阿藥看著她,眼神比燈火還冷。

「七日後,便不是壓不壓的問題了。」

「妳得帶我去看源頭。」

屋裡靜了一瞬。

那中年漢子正小心餵著孩子喝藥,聽不懂這一句,卻也本能知道這不是自己該插嘴的事,只縮著肩坐在角落,大氣都不敢出。

不語卻聽懂了。

她低聲問:「妳願意去?」

阿藥反問:「我不去,等妳七日後爛在路上?」

不語被這句話一堵,反倒沒再接。

阿藥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又道:「我可以下山。」

「不只為妳。」

她抬手指了指榻上的孩子,又指了指門外。

「也為你們那座剛搶下來的鹽場。」

不語心口微微一動。

這正是她今夜真正想求的第二件事。

阿藥卻像早把她那點心思看明白了,語氣仍淡。

「別急著謝。」

「我去,有我的規矩。」

不語坐直了些。

「妳說。」

阿藥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要一間乾淨的屋,單獨用,誰都不許亂進。」

「第二,我下手時,所有人都得聽我的。救誰,先救誰,停誰的藥,都是我說了算。」

「第三,藥材、火、淨水,你們給我備齊。備不齊,我便只救我看得順眼的。」

最後一句說得冷,卻不像玩笑。

不語沒有猶豫。

「好。」

阿藥看著她,像沒想到她點頭這麼快。

「妳不問我要什麼換?」

不語道:「妳既肯下山,便不會只圖銀子。」

阿藥眼底終於又動了一下。

「腦子倒還在。」

她轉身去看那孩子。

孩子喝下半碗藥後,唿吸果然穩了一些,額上也慢慢滲出了汗,不再像方才那樣燙得嚇人。

阿藥摸了摸他額頭,才淡淡道:「我要一個落腳處。」

這一句一出,不語便全明白了。

阿藥不是臨時起意。

她是在看。

看鹽場這個地方,值不值得她把藥寮之外的另一條路,也壓進去。

不語靜了一下,才慢慢開口。

「鹽場若能站住,給妳留一間屋,不難。」

「可妳若要的,不只是一間屋呢?」

阿藥回頭看她。

這一次,她終於真笑了一下。

很淡。

卻比先前那些冷臉更像活人。

「那便等妳真站住了再說。」

屋外風聲緩了一些。

門紙上映著的那道人影,卻仍沒挪。

阿藥順著那影子掃了一眼,冷不丁道:「外頭那個,可以進來了。」

門外靜了半息。

隨即,門被推開。

司夜立在門口,肩上還帶著夜裡的潮氣與冷意,目光先落在不語臉上,停了片刻,見她雖然臉色仍白,氣息卻確實穩了一些,眼底那層沉色才稍稍鬆了一線。

阿藥看在眼裡,語氣淡淡。

「孩子死不了。」

「她也暫時死不了。」

司夜這才低低應了一聲。

「多謝。」

阿藥像是被這兩個字堵了一下,挑眉看他。

「你這人倒比她會說話。」

司夜沒接。

只走到不語身旁,低頭問了一句。

「還撐得住?」

不語看著他,心裡那股被死潮壓得發冷的地方,竟像也跟著鬆了一點。

她輕輕點頭。

「比方才好些。」

司夜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可他那隻握刀的手,到底還是微微鬆了一點。

阿藥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也沒再打趣,只轉頭去看窗外天色。

霧還重。

可東邊已隱隱有了一層很淡的灰白。

快亮了。

她收回視線,淡淡道:「你們不用等到天亮才走。」

「孩子喝完這一劑,出了汗,便能挪。」

「妳再歇兩刻鐘,我就跟你們下山。」

不語與司夜同時抬眼看她。

阿藥神色仍淡,像這只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怎麼?」

「不是你們自己半夜來敲我的門?」

屋外風燈輕輕一晃。

那一點昏黃透過門縫落進來,照在藥碗、銀針、舊木與溼冷夜氣之間,竟把整間小藥屋都照得比方才暖了一些。

不語坐在榻邊,胸口那股悶意雖還在,卻終於不再像先前那樣一路往上翻。

她知道。

這一夜到了這裡,才算真正接住了一口氣。

孩子的命先接住了。

她自己的命,也暫時按住了。

更要緊的是——

天亮之前,鹽場會有醫者進門。

那地方,也就不再只是一座剛搶下來、滿地是血的空場子。

它會開始像個真正能讓人活下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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