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海門翻龍
海門翻龍四個字傳上問勢臺時,臺下人群明顯動了一下。
江湖七望,不是誰都服,但沒幾個人沒聽過。
尤其在海上。
北地蒼狼再狠,到了水裡也得喘氣。江南玉璧再雅,船翻了也得抓木板。可海門翻龍不同,這個名號本來就是從水上打出來的。
傳聞寇乘舟少年時便能駕一葉小船過怒潮,十七歲在海門渡口一戰,借潮頭撞翻三艘水匪大船,自此得了「翻龍」二字。後來說書人越說越玄,說他能聽潮知敵,能借浪殺人,能在船頭立一夜而衣不沾水。
這些話有多少是真的,沒人知道。
但敢在黑帆未退、青燈未滅的時候進海霧島外水,至少不是普通混子。
不語接過穆沉舟遞來的水訊,看了片刻,道:「他走的是哪條水?」
穆沉舟指著水路圖外側:「外霧斜水。不是黑帆主線,也不是沉月礁那條暗口。他切得很刁,像是貼著黑帆前眼船的尾浪進來。」
陸灰燈皺眉:「那條水不好走。霧重時,船一偏就會撞暗礁。」
秦嵐道:「所以才敢報名。」
羅沙哼了一聲:「名號大的人都愛這套。」
司夜站在臺邊,臉色仍白,眼神卻一直看著圖上那條外霧斜水。
不語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問。
她先道:「讓斷鯨門接他,不準靠岸。」
穆沉舟點頭:「我親自去。」
「不用。」不語道,「你守問勢臺外水。派熟水的人去,帶兩艘小船,一前一後。寇乘舟若真是來幫忙,他會懂規矩;若不懂,讓他在水上等。」
穆沉舟聽懂了。
這不是擺架子。
黑帆壓島時,任何忽然入霧的船,都不能直接放到岸邊。名號越大,越不能例外。若海門翻龍一來就能靠岸,昨夜辛苦立起來的規矩就散了。
穆沉舟抱拳:「明白。」
他下去後,問勢臺上又忙起來。
臺後舊火架已被封住,各家派來的人互相盯著,霧燈市的人驗火,聽潮樓記訊,赤纜盟與斷鯨門各守一道。剛抓住的補燈人被冷無言的人帶下去審,伏砂寨那名低頭數石階的弟子也被羅沙親自押住。
外海的內口暫時堵住了。
可黑帆還在霧外。
青燈也還在。
這座島只是不再立刻裂開,離安穩還很遠。
不語走到臺邊,看著遠處翻湧的海霧。司夜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他不說話時,倒又像回到了以前。
只是這一次,不語不打算讓他混過去。
她低聲問:「今天怎麼忽然肯說這麼多?」
司夜偏頭看她。
不語看著他的臉色:「別說沒事。你走上來時,氣息壓了三次。」
司夜眼底微微一動。
這種事,旁人看不出來。
冷無言也許能看出傷勢,但未必會看他每一步落得重不重。不語卻看見了。
司夜沉默了片刻,道:「刀出不了,只好說話。」
不語皺眉:「傷還是很重?」
「不重。」司夜道。
不語看著他。
司夜改口:「能站。」
「能站跟能亂走是兩回事。」不語道,「蘇半夏讓你來?」
司夜沒有答。
不語懂了。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你知道她等會兒會怎麼罵?」
司夜道:「她罵歸罵,手上會治。」
不語被他這句氣笑了,又很快把笑壓下去。
「我不是問這個。」她道,「你以前不愛管這些。現在忽然盯人、看火、猜內應。你自己不覺得奇怪?」
司夜望著霧外,過了一會兒才道:「以前能砍。」
不語沒有說話。
司夜道:「能砍的局,我懶得想那麼多。誰攔路,砍誰;誰動殺心,先壓住。可現在動不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懶,卻比平時多了一點冷。
「動不了,就只能看。看久了,發現有些人比刀慢,比眼快。」
不語看著他側臉。
海風吹過,吹得他鬢邊碎髮微亂。他臉色還是不好,唇色也淡,眉心那點暗沉像壓著一口沒散的血氣。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司夜不是突然變成另一個人。
他只是被這一夜逼著換了一種出刀方式。
刀暫時不能在手裡,就落進眼裡,落進話裡。
不語低聲道:「你不必一直站前面。」
司夜看她:「妳也一樣。」
兩人對視片刻。
這句話誰都沒資格教誰。
不語袖下的白痕還在,司夜胸口的傷也沒好。可偏偏這種時候,兩人誰都退不得。
最後,不語先移開視線,道:「等寇乘舟入水口,你不要先動。」
司夜道:「我像是會動的人?」
秦嵐從後面路過,聽見這句,淡淡道:「像。」
羅沙剛好也上來,接得很快:「非常像。」
司夜懶得理他們。
不語卻因這兩句,眉間的沉色稍微散了一點。
很快,海門外水傳回第二道訊。
寇乘舟的船已入外霧。
同時,黑帆前眼船分出兩艘小舟,正從側霧試探過去。
問勢臺上的氣氛又繃緊。
穆沉舟派出去的小船還沒接到寇乘舟,黑帆小舟先動了。
不語看向水路圖。
那片外霧斜水不是海霧島常用水路,礁多,浪碎,火訊也不好傳。黑帆選在那裡試探,既能看寇乘舟是真來幫忙還是虛張聲勢,也能順手測海霧島接應反應。
「火訊不要亂。」不語道,「只給斷鯨門一道白火,其他水口不動。」
雲聽瀾立刻傳令。
白火剛亮起,外霧那邊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水聲。
隔著濃霧,眾人看不見船,只能看見霧裡有一道浪線斜斜切開。浪線來得很快,不像普通船頭推水,倒像有什麼東西從水下翻身,把整片海面掀了一下。
斷鯨門的水訊很快追上來。
青銅龍首船轉舵,未避小舟。
撞過去了。
羅沙眼睛一亮:「這脾氣我喜歡。」
穆沉舟眉頭卻皺得更深:「那條水不能硬撞。」
他話音剛落,霧外又是一聲巨響。
這一次,不只問勢臺聽見,連赤纜外水那邊都回了一道驚火。
不是船碎。
是浪翻。
寇乘舟的船沒有直撞黑帆小舟,而是在最後一瞬橫切,船尾借潮一甩,青銅龍首擦著一艘黑帆小舟過去,捲起的尾浪直接把小舟掀翻半邊。
小舟上的水鬼落水。
另一艘黑帆小舟立刻轉向,想從側後包上去。
青銅龍首船卻像早聽見了水聲,船身忽然順著碎浪一退,退得不多,只一丈。
可就這一丈,讓黑帆小舟的鉤索全落空。
下一瞬,青銅龍首船頭有人躍起。
霧太重,臺上眾人只看見一道身影踩著船舷落到浪頭上,長槳一掃,像是把整片水面橫著撥開。
那艘黑帆小舟被浪頭一託,船底露出半寸。
就這半寸,已經夠了。
青銅龍首船側方的水手丟擲鐵鉤,正勾住船底暗釦,數人同時拉繩,黑帆小舟被硬生生拖偏,撞上旁邊暗礁。
木裂聲隔霧傳回來。
羅沙忍不住道:「還真有兩下子。」
秦嵐看著水訊一封接一封送上來,道:「水上確實能打。」
司夜淡淡道:「在船上。」
不語看了他一眼。
司夜沒有多解釋。
可她聽懂了。
寇乘舟這一手漂亮,甚至可以說很強。借潮、轉舵、聽浪、壓小舟,全都不是虛名。可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真正離船太遠。那一步踩浪,也只是借船勢與長槳,不是憑自身硬壓水面。
他的強,在船,在水,在潮。
若離了這三樣,未必還是那個「翻龍」。
不語道:「讓斷鯨門接他的船,不接他的人。船可入外水,人不上岸。」
穆沉舟派來的弟子立刻應聲。
霧外戰聲漸歇。
兩艘黑帆小舟,一艘翻,一艘撞礁,水鬼被抓了三個,剩下的沉水逃走。青銅龍首船沒有追,只在外霧斜水停住,船頭燈火亮了一下。
那是一盞普通黃燈。
不是青燈。
很快,斷鯨門的人帶回第三道水訊。
寇乘舟請見問勢臺主事。
羅沙看向不語:「見不見?」
不語道:「不急。」
她看向雲聽瀾:「先傳話,問他為何來。」
半炷香後,回訊到了。
海門翻龍回得很短。
黑帆入霧,海門不能裝瞎。
這話聽起來很正氣。
羅沙都挑不出毛病。
司夜卻道:「再問。」
不語看他:「問什麼?」
「問誰讓他知道黑帆入霧。」司夜道。
臺上一靜。
冷無言看向司夜。
司夜這次沒多說,只指了指水路圖外側。
海門離海霧島不算近。
黑帆壓島發生在夜裡,訊息就算傳得快,也不該這麼快傳到寇乘舟耳裡,更不該讓他剛好走到外霧斜水,避開黑帆前眼,又切得這麼準。
除非他早就在附近。
或者有人提前給了他路。
不語道:「照問。」
這一次,寇乘舟的回訊慢了許多。
等回來時,只有一句。
有人請我等在霧外。
沒有署名。
沒有解釋。
但這句話比剛才那句更有用。
不語看著那封水訊,道:「讓他進外水,不靠岸。」
穆沉舟道:「若他不肯?」
不語道:「那就讓他回海門。」
這話傳出去後,外霧那邊沉默了片刻。
接著,青銅龍首船亮了三盞黃燈。
同意。
不語看向司夜:「他肯留在水上。」
司夜道:「那就是真有點腦子。」
冷無言淡淡道:「也可能是裝得很有腦子。」
司夜沒有反駁。
這次他覺得冷無言也沒錯。
青銅龍首船被安排在沉月礁與赤纜外水之間,不進內岸,只守外霧斜水。斷鯨門兩艘小船一前一後看著,赤纜盟分了一道沉纜過去,霧燈市也送了一盞驗火燈。
安排完這些,天色終於亮了一點。
青燈還在霧外,但光比夜裡淡了。
問勢臺上的人卻沒人敢松。
昨夜到現在,他們守住了幾次試探,抓出了內口,也借寇乘舟打退兩艘黑帆小舟。可黑帆真正的主船還沒有動,青燈夫人也還沒有現身。
不語站在臺上,忽然覺得袖下那一線白痕又冷了一下。
很輕。
像一根冰針從腕骨下方掠過。
她面色未變,只把手收入袖中。
這個動作很小。
司夜卻看見了。
他眉頭微皺:「手。」
不語道:「沒事。」
司夜看著她。
這一次,輪到他不信。
不語嘆了一口氣,把袖口微微拉開一點。白痕很淡,但確實在。
司夜臉色沉了下來。
「蘇半夏知道?」
「知道。」
「妳知道?」
「知道。」
司夜沉默了一下,道:「那妳還站這裡?」
不語看著他,反問:「你傷成這樣,不也站這裡?」
司夜被堵住了。
秦嵐在旁邊很輕地笑了一聲。
不語放下袖口,低聲道:「我不會亂來。」
司夜看了她一眼:「這話妳自己信?」
不語沒有答。
司夜也沒再逼她。
兩人都知道,這種保證在黑帆真正壓上來時,未必算數。
就在這時,外霧方向忽然傳來一道新的水訊。
青銅龍首船代斷鯨門送訊。
寇乘舟在外霧斜水看見一樣東西。
不是黑帆。
也不是青燈。
是一枚漂在水上的銀色小鈴。
小鈴無聲,鈴口朝下,外刻一枚細細的夜字。
冷無言看見那枚被送上來的小鈴時,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不語問:「認得?」
冷無言拿起銀鈴,指尖在那個夜字上停了一下。
「照夜一路。」
司夜看向他。
冷無言道:「青燈點水,照夜開刀。」
海風從臺下捲上來,吹得火燈一陣搖晃。
不語看著那枚無聲小鈴,終於明白,青燈夫人不是下一步才來。
她的人,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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