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山不容辱

2,42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洞外的腳步聲,終於不再刻意壓低。

枝葉被踩斷,石子滾落,低聲的交談與興奮的唿喊混在一起,像一股並不熟練、卻自以為佔據上風的氣勢,正向山洞逼近。

司夜站在洞口。

他的身影不算高大,卻剛好擋住了整個洞口的光。午時的陽落在他背後,卻沒有在他身上留下溫度,反而讓他的輪廓顯得更加冷硬。

山民們一眼看見他,先是一愣。

顯然,他們沒有料到,洞口會站著一個人。

下一瞬,議論炸開。

「是他!昨天夜裡那個人!」

「熊就在裡面,準沒錯!」

「把熊交出來!」

「快點!別讓牠們跑了!」

七嘴八舌的聲音交疊在一起,年輕、躁動、帶著一種尚未被現實真正痛擊過的狂妄。這群人,多半都是年輕人,有些甚至臉上還留著未褪的稚氣,說話時卻一個比一個狠。

司夜沒有回應。

他只是側過身,回頭看了一眼洞內。

母熊伏在洞壁旁,胸腔起伏已經很弱,腿上的箭仍插著,黑色的毒痕正沿著傷口向外蔓延。幾隻小熊緊緊貼在牠身側,低低地嗚咽,像是本能地知道,這一次不一樣。

司夜的眼神,沉了下來。

昨夜,他對這頭熊出手毫不留情。

那是因為牠一開始,是真的想要二人的命。

可後來的幾天,牠帶著果子、帶著獵物,小心翼翼地靠近,護著幼崽,用牠能理解的方式,交換一個「共存」。

那不是野獸的兇。

而是守。

更何況——

司夜很清楚,在山民的傳統裡,熊,向來被視為山的守護者。獵可以獵,卻不該趕盡殺絕,更不該用毒箭這種手段。

這一箭,不只是要殺熊。

也是在羞辱這座山。

怒意,在他心底翻湧。

卻被他生生壓了下去。

司夜一向低調。

低調到,很多人會誤以為,他沒有脾氣。

他轉回身,看向洞外的山民,聲音冷得像石。

「解藥放下。」

他頓了一下。

「然後,滾。」

話音落下,洞外靜了一瞬。

下一刻——

笑聲爆開。

不是一個人。

而是整片。

有人捧腹,有人拍腿,有人指著司夜,笑得前仰後合。

「他說什麼?」

「解藥?哈哈哈!」

「你以為你是誰?」

「一個人,敢跟我們這麼說話?」

在眾人笑聲之中,一名年輕男子走了出來。

他比其他人站得更直,背嵴寬闊,肌肉線條明顯,皮膚呈現出長年在山中活動的古銅色。年紀不大,卻已經有了幾分領頭的氣勢。

龍山。

這群人的中心。

他歪著頭,打量司夜,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把狗熊一家交出來。」他說。

語氣像是在命令。

「否則——」

話沒說完。

他發出一聲不屑的「嘖」,右手在脖頸前一劃,動作隨意,卻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司夜的眼神,更冷了。

就在這時——

「司夜!」

一個帶著急意的聲音,從洞內傳來。

不語跑了出來。

她的腳步還有些不穩,卻顧不得疼,直直衝到司夜身側,臉色發白。

「大熊快不行了。」她低聲說。

她的出現,像是往人群裡投下了一塊石頭。

剛剛還滿是笑聲的山民,忽然安靜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她身上。

初經雲雨的不語,已經不再是那個只靠冷靜支撐自己的女子。

她的氣色變了。

肌膚在山中日光下顯得柔亮,眉眼間多了一層說不出的溫潤,原本收斂的氣質,如今像是被什麼喚醒,既不張揚,卻讓人無法忽視。

那不是刻意的媚。

而是一種內在被開啟之後,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生命感。

對於這群剛剛懂得男女之事的年輕山民而言——

太過刺眼。

有人下意識地嚥了口口水。

有人眼神躲閃,又忍不住偷看。

而龍山,則是毫不掩飾。

他的目光,像是黏在不語身上,從臉,到頸,再到身形輪廓,一寸都不願放過。

「她?」龍山笑了。

那笑,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貪婪。

「她給我。」

他抬手,指向不語。

「我饒過你們。」

這一刻,他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據為己有。

司夜站在那裡。

沒有動。

也沒有說話。

可空氣,卻忽然變得極重。

不語只覺得身側的男人,像是瞬間變成了一座壓住天地的山。那股冷意,不是衝她而來,卻讓她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了靠。

司夜動了。

沒有拔劍。

沒有殺意外放。

只是一步踏出。

下一瞬,第一個還在笑的山民,膝蓋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因為疼。

而是因為腿,被打斷了。

第二個,第三個。

骨裂聲接連響起,卻被壓得極低,像是被什麼力量強行鎮住,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司夜的動作,很快。

卻不致命。

拳、肘、膝、腳,每一次落下,都精準得可怕。不是要命的位置,卻是讓人失去行動力、甚至終身殘廢的地方。

這不是殺。

是廢。

不到片刻,剛才還氣勢洶洶的一群人,全倒在地上。

哀嚎聲,這才遲遲響起。

只剩下一個人,還站著。

龍山。

司夜停下動作,看了他一眼。

輕輕「咦」了一聲。

像是真的有些詫異。

司夜不知道的是,龍山此刻,心中同樣掀起了驚濤駭浪。

作為隱龍族內的天才,他早已將族傳的《山嶽鍛體訣》修至第五重。皮肉如巖,筋骨如鋼,正是憑著這一身本事,他才在同齡人中脫穎而出。

方才那一下,他確實捱了。

卻硬生生扛了下來。

龍山喘著氣,臉色難看,卻仍撐著站直,眼中怒火與不甘交織。

司夜向前一步。

正要再次出手。

「住手!」

一聲低喝,從森林深處傳來。

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司夜只頓了一瞬。

沒有回頭。

下一刻,他已經動了。

砰——

龍山只來得及睜大眼。

整個人便被一拳轟飛,重重砸在岩石上,鮮血從口鼻湧出,身體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哭喊聲,這才真正爆發。

在森林間回盪。

幾乎同時,一道身影,如疾風般掠入場中。

那是一名中年山民。

身形高大,鬢角已白,眼神卻銳利如鷹。他的步伐很快,卻不亂,每一步都踩得極準,顯然是久經山林與廝殺之人。

他看到滿地倒下的年輕人,臉色驟變。

怒意,如實質般湧出。

司夜卻已經蹲下身,翻找龍山的口袋。

很快,他取出了一個玉瓶。

拔開塞子,聞了聞。

確定無誤。

他起身,將玉瓶遞給不語。

「給大熊。」他說。

不語接過,重重點頭,轉身便跑回洞內。

司夜這才轉過身。

與那名中年山民,正面對峙。

兩人的氣勢,在空氣中碰撞。

一邊,是歷經山林歲月、肩負族群威望的老者。

一邊,是剛剛踏入山勢、卻已鋒芒初成的司夜。

風,忽然靜了。

山,像是在聽。

而這場對峙,

才剛剛開始。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