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殺局初合
第一枚暗器落地的聲音還未完全散去,第二道破空聲已經貼著林地掠來。
司夜甚至沒有回頭。
他只是向前踏出半步,腳跟微沉,身體側轉。那一瞬間,地面的碎石被他踏得陷下去半寸,細小的裂紋沿著腳邊蔓延。薄如柳葉的暗器擦著衣角飛過,斜斜釘入後方樹幹。
暗器入木三分。
尾端仍在輕顫。
那不是失手,而是刻意留下的餘勁——有人在看他怎麼動。
「待著。」
司夜低聲說了一句。
語氣平靜,卻像把釘子,將這句話釘進地裡。
不語靠著巖壁坐穩,沒有再動。她指尖微涼,卻能清楚感覺到體內那股新生的力量正隨著外界殺意一寸寸抬高,如潮未至岸、卻已先行漫過心口。那股力量冷而正,沒有催促,卻逼得她連唿吸都必須收斂。她明明閉著眼,耳中卻像被迫聽見更多——落葉翻面的聲音、樹幹被踩過的細響,甚至遠處弩機金屬摩擦的一聲微鳴,都像針一樣扎進來。
林間的影子開始移動。
不是湧出,而是錯開。
有人在左,有人在右,有人始終藏在司夜視線之外,只留下若有若無的氣息,像一張正在慢慢收緊的網。更遠處的樹冠間,偶有一瞬極淡的反光閃過,轉眼又被陰影吞沒,像有人把兵刃貼在枝葉後面,只露出一條冷線。
司夜眼神未變,心中卻已將每一道動靜逐一對位。
第一批現身的,是三道人影。
落地時幾乎無聲,膝蓋微屈,重心壓低。衣色暗沉,袖口收緊,兵器仍在鞘中——這不是要拼命,是要試。
司夜沒有拔劍。
第一人驟然前衝。
腳下炸起一片泥土,身形如箭,雙掌一前一後封住中線,掌風厚實,帶著軍中搏殺特有的乾脆。他掌勢看似直來直往,實則一前一後暗藏變化:前掌逼胸、後掌掏肋,若司夜稍一退步,便會被連環黏住,拖進擒拿。
司夜迎上。
他肩線一沉,腰背微旋,右拳自肋下送出。
沒有聲勢。
卻在拳落的瞬間,林間響起一聲悶雷。
那一拳落在對方前掌與胸口之間的縫隙,力道像從地底直推上來。對方掌勢被硬生生震散,胸口塌陷,整個人被轟得倒飛,連退路都來不及找,便撞斷樹幹,摔進林深處。枝葉亂飛,泥土噴濺,他想翻身起來,卻只抬了抬手指,便再也起不來。
第二人幾乎同時貼地滑行。
他出手更陰。
人不抬頭,眼不看司夜,整個身形像貼著地面的一道影子,袖中短刃滑出時,寒光不外放,只在刃口最薄的一線上閃了一下,直取喉頸。這一刀走的是「貼骨」路數:不求斬首,只求從下顎沿著頸側劃開,破氣管、斷聲門,讓人連叫都叫不出。
司夜左手抬起。
不是格擋,而是按。
掌心落在腕內那一瞬,對方只覺整條手臂勐地一沉,像是被山壓住,內力驟散。短刃明明離司夜喉咽只剩半寸,卻像被看不見的泥沼拖住,怎麼也前進不了。
司夜的肘擊隨後而至。
不是大開大闔的一砸,而是肘尖一點,點在鎖骨下方半寸的節點。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
那人跪倒在地,短刃脫手,臉色慘白,喉頭咳出一口血沫,卻仍咬牙想用另一手摸向袖中暗器。
司夜沒有給他第二次。
他腳尖一勾,短刃在泥地上翻起半寸,刃身一震,便被他用鞋面踩住,像把那人的退路也一併釘死。
第三人原本還在側翼。
他看見前兩人的下場,瞳孔驟縮,卻仍然出手。
暗器連發。
數點寒星封死前路,角度狠辣,專挑關節與眼角。暗器之間還夾著一縷細線,若司夜用掌去拍,掌心便會被線割開;若他退,線便會繞上腳踝,將他絆住半息。
司夜踏前。
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往前推動的大地。
沉勢一出,暗器尚未近身,便被無形的重量壓落,噹噹作響,散入泥中。那縷細線也被壓得貼地,失了鋒利,像被砂土生生吞掉。
第三人心中一寒,正要抽身退開,司夜已經到了。
一掌落下。
掌力不疾不徐,卻像山落在嵴樑上。
第三人被按進地面,胸腔震盪,氣息全斷。泥土飛濺,連他嘴裡那句未出口的咒罵都被壓回喉嚨裡,只剩一聲短促的悶響。
林間靜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
弩弦震鳴。
聲音極輕,卻像直接拉在神經上。
司夜腳步一錯,肩背下沉。
弩矢破空而至,貼著他外袍掠過,釘入巖壁,尾羽狂顫。入石半寸的震動把巖壁上的霜都震落一片,碎白粉末落下,正落在不語髮間。
那一箭,原本是給不語的。
弩矢不似箭,力道更直、更狠,若真釘中人身,穿骨也不會停。
司夜沒有抬頭,卻已在心裡把那弩手的位置描出:高處、右側,枝葉掩護極好,弩機一動便能換位。
他心裡明白,對方不急著射死他。
對方只要等他被地面的人纏住半息,弩矢就會穿過他護出的縫。
還未等第二箭離弦——
殺意已經落下。
沒有風聲,沒有氣息波動。
一道人影,彷彿從司夜影子裡站起。
那一瞬,不語即便閉著眼,也覺得背嵴一涼,像有人把冰放在她頸後。
冷刃無聲刺落,角度刁鑽,正對嵴心。
那一刀快得像是不存在。
刀尖先到,影子才到。
司夜前踏。
不是閃避,而是硬生生讓位。
他整個人向前微沉,背嵴肌肉如岩層錯動,硬生生把那一刺逼偏半寸。刀鋒擦著肩胛掠過,衣裂聲乍現,血線立起,像墨在雪上劃了一筆。
暗襲者一擊不中,並不戀戰。
他腕一翻,刀刃順勢改削,想沿著司夜肩胛一路切下去,直接卸掉司夜左臂。
司夜早有預料。
他肩一縮,背一拱,整個人像山嵴拱起,讓那一削落空;同時右腳勐然踏實。
地面低低一震。
反震之力順著腿骨直衝腰背,他借勢旋身,手肘回擊。
那一肘,如山回落。
肘勢不快,卻沉得可怕,落點也不在刀上,而在對方胸側的「氣門」上。
轟——
暗襲者被轟飛,撞碎樹皮,卻在落地瞬間翻滾卸力,單膝點地,眼神冷靜如獸。膝下泥土被他一點,竟沒有下陷,顯然輕功與根基都極深。
他抬頭看司夜,眼裡沒有怒,只有一種近乎冷淡的計算。
司夜看著他,眼神第一次真正亮起。
真正的殺手,終於現身。
然而這一瞬的交鋒,並沒有讓殺局松半分。
高處的弩手,已經換位。
枝葉輕輕一動,像風。
司夜卻聽見第二次上弦時那一聲幾乎聽不見的金屬扣合。
而林線外,腳步聲不再遮掩。
刀光亮起。
數名刀手同時分開站位,有人正面逼近,有人斜插側翼,有人繞後封退路。站位一成,便像把司夜與不語釘在原地,逼他只能向前、不能向後。
司夜橫身,將不語完全護住,氣息沉穩如山。
他的眼神沒有落在刀手身上,而是始終留著一分,留給樹冠、留給影子、也留給那個單膝點地的刺客。
「接下來,別看。」
不語閉上眼。
她想說自己不是拖累,她想說她也能——
可那股冷正的力量又一次壓住她胸口,像山在她體內立規矩。
她只能把那句話吞回去,指尖卻在袖中悄悄收緊,指甲掐進掌心,讓自己醒著。
弩弦,再次震鳴。
殺局,真正收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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