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驚潮裂骨
裴驚潮掌心未出。
門外的雨先亂了。
原本順著風斜打進來的雨絲,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整片攪開,朝兩邊散去。石門外那層積水也跟著顫,細細密密的水紋一圈推著一圈,往礁縫邊緣急急擴散。
司夜看見這一幕,眼神更沉。
他知道,剛才那些掌還算不上真正下重手。
現在這一下,才真是裴驚潮把勁提上來了。
裴驚潮往前踏了半步。
只半步。
整個門縫前的氣卻像一下子被他踩沉。那股掌勢甚至還沒完全推開,洞道里的溼氣已先被整片帶動,石壁上的水珠微微顫著,像下一瞬就會被震碎。
「能逼我多走這半步,也算有點本事了。」
裴驚潮說完,掌才真正拍出。
那一掌沒有花巧。
也沒有多餘變化。
就是直直往前。
可掌勢離手的那一瞬,整條洞道都像被浪頭塞滿。不是一層,是一整片。沉、重、連綿,帶著一種不講道理的壓迫,像黑夜裡海潮忽然翻高,正面拍向礁壁,根本不給人閃躲的地方。
司夜沒得退。
子午陰陽訣在那一瞬沉到最底。
他手中短刀橫起,刀背微斜,整個人不退反進,硬把自己卡進裴驚潮掌力最先壓來的那一線。
掌刀相碰。
轟的一聲。
潮珩只覺耳中一震,像有人在洞裡狠狠敲了一記大鐘。司夜腳下那片溼石當場裂開兩道細紋,碎水飛濺,連身後巖壁都跟著顫了一下。
司夜整條右臂瞬間麻得幾乎沒了知覺。
那股掌勁不像一下打完就散,反而像浪頭拍下後還有一層層暗勁往裡頂,從刀背一路壓進腕骨、肩骨,再撞進胸腔深處。司夜胸口一悶,喉間那口血再也壓不住,當場噴出一線。
可他沒退。
只退了半寸。
裴驚潮眼裡終於有了點真正的狠色。
「還不倒?」
第二掌幾乎貼著第一掌的尾音跟上。
比剛才更低。
也更陰。
這一掌不是拍胸,不是打肩,而是從下往上直掀司夜肋下,像浪頭撞礁時突然翻出一道回捲暗流,專往最脆、最痛、最容易炸開的地方鑽。
司夜胸口那幾道舊傷還沒來得及把第一掌消掉,第二股勁已經壓了進來。
他眼前短短一黑。
偏偏這時,潮珩又動了。
他很清楚,正面接這種掌力,他連一下都接不住。
所以他根本不去碰掌。
短矛貼著地面疾掠出去,不刺人,只挑裴驚潮膝後的筋。這一下不求傷,只求讓對方那股往前壓的整勁斷半息。
裴驚潮冷哼。
連頭都沒回,腳跟勐地往後一踏。
啪。
潮珩的矛尖被他一腳踩偏,矛身在溼石上擦出一串尖響。那股反震之力順著矛柄直衝上來,震得潮珩虎口當場裂開,血一下滲出。
可也就在裴驚潮這一踏的同時,他那第二掌的勁路終究偏了半分。
司夜等的就是這半分。
他肩膀往下一塌,整個人幾乎貼著那股掌風切了進去。掌勁擦著他肋側掃過,衣襟當場碎開,皮肉也被磨掉一層,火辣辣地疼。可總算沒被整掌拍實。
司夜短刀順勢往上一撩。
刀不取喉。
取腕。
裴驚潮手腕一翻,掌緣如刀,硬生生磕在刀背上。鐺地一聲,短刀幾乎脫手。司夜手指一緊,骨節都白了,才勉強把刀攥住。
裴驚潮眼神更冷。
「還在學怎麼殺人?」
話音剛落,他第三掌已經到了。
這一掌更不像掌。
像一面浪牆。
潮珩在旁邊看得頭皮都麻了一下。那股掌勢根本不是一條線、一個點,而是把整個門縫前的空間都壓住。溼氣先亂,碎水後退,連火把上的火苗都勐地伏低,像被什麼東西按了一頭。
司夜避不了。
他若退,後面就是不語。
他只能扛。
子午陰陽訣再沉。
沉得更深。
深得司夜自己都覺得胸口像多壓了一塊鐵。他手中短刀微微一顫,刀勢卻在那一瞬間更穩。那不是完整的子午劍勢,卻已有了骨架。
山意。
重。
不退。
可司夜的武功從來不只是硬扛。
子午陰陽訣真正厲害的地方,也不只是沉。
沉,是為了立住。
立住之後,才有陰陽轉換的那一線活路。
司夜低喝一聲,短刀往上一封,整個人正面迎了上去。可在刀背碰上那面浪牆的一刻,他腕上微微一沉,肩背同時一卸,硬把最先拍來的重勁往腳下與側壁分掉一截。那一下動作極細,不到近前根本看不出來,卻是他一路被追殺、一路拿命打出來的本事。
轟!
這一下比剛才更重。
司夜腳下溼石整片炸裂,水花與石屑一齊濺開。潮珩甚至看見司夜背後那片岩壁都震落了一層細灰。
司夜整個人被拍得往後一仰,嘴裡一口血當場噴出,半邊肩膀幾乎失去知覺。那股掌勁入體後仍不停,像潮水還在往裡面灌,灌得他胸腔發脹,骨頭都像要從裡頭裂開。
可裴驚潮眼神也在這時微微一變。
他很清楚,自己這一掌若是全吃實,司夜現在不會只是吐血。
子午陰陽訣在那一瞬卸掉了他一部分勁。
而且卸得很巧。
不是正面破掌。
是把最兇的那股浪勢撥偏了一點,再用自身那股沉勢去咬住餘勁。這種法子,比硬扛更難,也更見火候。差半分,骨頭就碎;慢半分,人就死。
可就在司夜快要撐不住的那一瞬,眉心那點暖意忽然明顯了一下。
像劍鳴。
很輕。
卻很清。
一縷更深的氣忽然從眉心直沉下去,像有什麼在他丹田最深處輕輕撐了一把。原本將散未散的那口氣,竟又被硬生生攏住。
司夜硬是在後退的勢頭裡站住了。
只踉蹌了一步。
沒倒。
裴驚潮這一次是真的愣了半瞬。
他知道自己這一掌拍出去是什麼分量。
別說一個重傷未癒的年輕人,就算是江湖上那些練了多年硬功的,也未必還站得住。
可司夜就是沒倒。
不只沒倒。
他還抬起了頭。
嘴角帶血。
眼神卻更沉。
潮珩在旁邊看得心口勐跳。
他自己都沒發現,剛才那一下,他竟比司夜還先怕。怕這個剛闖進潮穴沒多久的人,真在自己眼前被一掌拍碎。
偏偏司夜又站起來了。
不只如此,潮珩還清楚感覺到,洞穴深處那股力量在這幾息之間又明顯了一點。洞壁的刻痕更亮,水滴落下的聲音也像在跟著某種節奏走。那股原本日日都在啃他的空感,此刻竟淡得幾乎摸不著。
他小時候感受過一次。
就是那次差點死在外洞時。
也是這樣。
洞裡有東西在託著活人。
只是這一次,託著的不只他一個。
裴驚潮顯然不會給他們喘息。
他掌勢一收,竟沒立刻再拍,而是五指微屈,掌心向內一攏。
司夜瞳孔微縮。
他能清楚感覺到,周圍那些被打散的溼氣、碎水,甚至連洞道里原本散亂的風,都像被那隻手往掌心裡聚。那不是看得見的浪,卻比看得見的更讓人心驚,像一整片海水都在往一點縮,一旦再拍出來,就不是先前那種一層一層的壓,而是整片砸下。
潮珩也看出不對。
再讓裴驚潮這一掌拍實,司夜不死也廢。
他一咬牙,乾脆反手把短矛擲了出去。
這一擲不為傷人。
只為打斷。
短矛破風而去,直取裴驚潮眼前。
裴驚潮連眼皮都沒眨,左手一抬,掌風一捲,短矛竟硬生生偏了方向,砰地釘進旁邊石壁,整支矛身都在顫。
可就是這一擾。
司夜已經動了。
他沒有退。
反而往前。
整個人像貼著浪往裡走。
而這一次,不只潮珩,就連裴驚潮也看清了司夜的意思。
司夜不是在硬扛到底。
他是在借裴驚潮的驚濤掌逼自己。
逼自己的子午陰陽訣更沉。
也逼那沉到極處的勁,轉出另一線生機。
這種打法太兇。
也太不要命。
裴驚潮眼裡終於露出一點真火。
這不是勇。
這是瘋。
一個重傷的人,硬扛到這個地步,竟還敢在他掌勢將成時往裡搶。
司夜短刀低垂,整個人的勢卻往前壓得更低、更沉。那不只是拼命,更像子午陰陽訣被逼到極處後,自然生出的那股不讓。
他知道自己再扛下去,骨頭真會裂。
可他也知道,自己若不往裡搶,下一掌一落,不語和潮珩都得跟著死。
裴驚潮盯著他。
司夜也盯著裴驚潮。
兩人一進一立。
門外雨聲忽大。
洞裡幽光輕顫。
就在這一刻,靠在巖壁凹處的不語手指忽然很輕地動了一下。
一下。
極輕。
像風拂過水麵時帶起的一圈細紋。
潮珩本已要再撲上去,眼角餘光卻勐地掃見這一點,心頭當即一震。
不語還沒醒。
可她眉心皺得比方才更深,胸口那團紫金氣息也不再只是緩緩流轉,而像被什麼從洞穴更深處一下一下喚著,正慢慢往上提。
她的唿吸,變了。
不再只是虛弱地吊著。
而像在蓄。
像有一口很細、很深的氣,正沿著她體內經脈悄悄聚回來。
司夜也察覺到了。
他眼神沒有偏,心卻沉得更穩了一點。
他知道。
她快醒了。
裴驚潮卻還沒發現這一點。
他所有的注意都落在司夜身上。
下一瞬,裴驚潮掌心翻轉。
司夜刀勢也同時往上提起。
而巖壁凹處,那隻原本蒼白無力的手,手指又極輕地蜷了一下。
真正的重擊,這才要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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