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紫意藏鋒
杜橫舟那句「先殺她」一出口,洞口裡外像是一起靜了靜。
雨還在下。
礁下的水也還在拍。
可那句話落下來,連潮珩都覺得後頸繃了一下。
因為他知道,這人不是拿話嚇人。
他是真的會先去殺不語。
司夜也知道。
所以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分神去看不語。
他只是把短刀往下壓了半寸,腳下那口氣又沉了一點。子午陰陽訣沿著經脈往下走,走得很深,深到胸口那幾根傷骨都在隱隱作痛。
他很清楚,杜橫舟現在盯上的,已經不只是自己。
這一戰的節奏,從這句話開始,就整個換了。
杜橫舟先動。
這一次,他沒再像先前那樣貼著司夜慢慢收。
人影才一晃,右手短戟已先往司夜面門一壓,角度狠,速度也快。那一下不像真要取眼,倒更像故意逼人露出本能反應。只要司夜抬手去擋、偏身去讓,他左手那一戟就能立刻從空出來的那條線裡切進去。
果然。
左手戟下一瞬已貼著司夜肋側走了進來。
卻不是往內。
而是往後。
那一下竟是藉著逼司夜讓步的空檔,整個人往側後一滑,戟鋒直奔巖壁凹處的不語。
潮珩臉色當場一變。
太快了。
這人的狠,不在出手有多重,而在他根本不照常理打。前一瞬還像是在正面壓司夜,下一瞬殺著已經換到了不語那邊。
司夜眼神驟沉。
他一直就在防這個。
所以杜橫舟右手短戟壓來時,他就沒有照對方預想的那樣抬手去迎。
司夜反而往前半步。
不是退。
是進。
短刀由下往上一挑,不去碰壓到眼前的右戟,專挑杜橫舟腰側轉步那個最短、也最不想被碰的地方去。
這一下,走的還是子劍。
陰、柔、隱、無跡。
只是比先前更穩了。
他不是單憑直覺在切。
而是已經開始摸到這條路的骨頭。刀不搶最亮的那一線,專挑你換勢、轉步、回手之間最虛的地方下去。
杜橫舟本來已經滑出去半身,左戟眼看就要遞到不語面前,卻被司夜這一刀逼得腰側一緊。
若他不收,司夜這一刀未必能當場剖開他,至少也能把他腰肋挑出一道深口。
杜橫舟只能改。
他左戟陡然一翻,硬從中途折回,反手往下磕司夜刀背。
鐺!
一聲脆響炸開。
司夜手腕一麻,虎口本就裂開的傷又滲了血。可他這一刀本來就不是要傷杜橫舟,是要把他逼回來。
只要杜橫舟那一下殺不成不語,就夠了。
潮珩也抓住了這一瞬。
他短矛橫掃,不往要害去,直取杜橫舟膝後。
這一掃還是老法子。
不求傷,只求亂步。
杜橫舟心頭火氣終於真正翻了上來。
他最恨的就是這種纏。
司夜咬住他最關鍵的那一線,潮珩就在旁邊專拆節奏,再加上一個始終沒完全出手、卻像蛇一樣伏在暗處的不語。
三個人。
沒有一個能讓他痛快殺。
所以他乾脆不再收。
右戟一壓司夜短刀,左腿勐然往後一提,膝彎狠狠撞上潮珩矛身。
啪的一聲。
潮珩那一矛被撞得整個偏開,連帶手腕都跟著一麻。杜橫舟藉這一下力,整個人不退反進,兩柄短戟竟在極近的距離裡同時翻出。
一柄削司夜腕。
一柄抹司夜喉。
這一下太近。
也太陰。
潮珩心裡當場一沉。
司夜卻沒慌。
子午陰陽訣在這種逼命的縫裡反而走得更清楚。那股藏在陰影裡的硬,不再只是影子,而是真的開始撐住他的身子。
他手腕一沉,短刀往外一翻。
不是擋喉。
而是先敲腕。
叮。
杜橫舟右手那柄短戟被敲得微微一偏,原本要削腕的那一下擦著司夜袖口過去,只帶開一道布裂聲。與此同時,司夜整個人竟順著這一偏往裡滑,肩背幾乎貼進杜橫舟胸前半尺之內。
太近了。
近到杜橫舟那柄抹喉的戟反而施不開。
這就是司夜現在的子劍。
不是退著藏。
而是藏著進。
你一眼看去,以為他在讓。
等你真的看懂,他已經貼到你肋下、腕邊、咽喉前三寸那些最叫人不舒服的位置。
杜橫舟瞳孔微縮。
他沒想到,司夜這一路竟長得這麼快。
方才還只是能借、能拆。
到這一刻,已經開始會藉著藏勢反壓人了。
司夜短刀一轉,直點杜橫舟右手虎口。
杜橫舟強行縮掌。
還是慢了半分。
嗤。
刀尖在虎口旁拖出一道血線。
不深。
卻夠狠。
因為那正是最影響握戟穩度的地方。
杜橫舟整條右臂都跟著緊了一下。
司夜得勢不追太深,立刻抽身半尺。
他現在傷還在,氣也不算穩,每一刀都得算著用,不能貪。
可就是這一進一退,已經讓潮珩看得胸口發燙。
司夜真的變了。
不是武功忽然大漲那種假變。
而是在一刀一刀裡,子劍這條路越走越順,越走越像。陰、柔、隱、無跡這四個字,原本只是個意思,如今卻慢慢被他打成了真的。
杜橫舟臉色更沉。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虎口那道血,又看了一眼司夜。
眼神裡那點原本只是陰沉的冷,這時徹底收實了。
他看得出來,眼前這人不能再慢慢磨。
磨得越久,麻煩越大。
所以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也很冷。
「難怪裴堂主都在你們這裡吃了虧。」
潮珩聽得心頭一凜。
因為他知道,杜橫舟這種人若還在說話,多半不是因為想聊。
而是因為他已經想清楚,下一手要怎麼把人弄死。
果然。
話音還沒散,杜橫舟整個人便再次貼了上來。
這一次他不再追著司夜一個人砍,而是兩柄短戟上下翻走,戟路一下放得更大。看著像亂,實則每一條線都把司夜、不語、潮珩三人都算進去了。
司夜只要往左讓,右戟就會借勢掃向不語。
司夜只要往右搶,左戟就會倒勾潮珩。
他是在逼司夜選。
要護誰。
要讓誰吃傷。
這種打法,比剛才更毒。
司夜很快也看懂了。
他眼底那點冷意更沉,短刀卻越發穩。
因為他也在等。
等一個真正能把杜橫舟整條戟路徹底打斷的機會。
而那個機會,未必在自己手上。
他眼角餘光沒有去看不語。
可他知道她還在等。
而且,已經快等到了。
巖壁凹處,不語唿吸仍舊不算穩。
可她眼裡那點虛,早就退了大半。多年逃亡練出的眼力,加上傳承後更敏銳的感知,讓她此刻看得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杜橫舟每一次換戟、每一次轉腕、每一次借腰背送勁,真正的核心都在那一線。
他越急,那一線露得越快。
而且,還不只如此。
不語的視線又往下落了一寸。
她看見的,不只是杜橫舟的戟。
還有他腰間那口劍。
那不是擺設。
那是一口一直沒出的劍。
到現在,他都還沒動它。
這意味著什麼,不語很清楚。
這個人還留著後手。
所以她也不能急。
她指尖沒有立刻出去,反而在袖中極輕地往回一收。
像在蓄。
像在等。
像一口被壓在鞘裡、還沒真正露鋒的劍,也開始慢慢醒了。
司夜就在這時,忽然低低說了一句。
「潮珩,左邊。」
潮珩根本沒問。
聽見這三個字,短矛已經往左橫掃過去。
而司夜也在同一瞬,把整個身子往右前方斜斜切進半步。
兩人這一下配合得極快。
杜橫舟眼神一冷,立刻提戟去變。
也就在他腰背換勁、兩柄短戟交錯到最滿、最緊的那一瞬——
巖壁凹處,不語那隻一直半藏在披風下的手,終於悄無聲息地握住了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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