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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中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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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無言那句話落下之後,洞口一時更靜了。

海霧仍沿著礁面慢慢流。

風不大。

可那股潮氣貼在皮膚上,卻叫人心裡發冷。

潮珩握著短矛站在司夜身後,手心微微出了汗。

他聽不懂什麼叫「上面的人不想你們死」。

可他聽得出來,這句話後頭還壓著東西。

而且不是什麼好東西。

司夜也沒接話。

他只是看著冷無言。

看得很穩。

像要從這人臉上、肩上、站姿裡,把後面沒說出口的半截話一點一點逼出來。

秦嵐倒先笑了笑。

她那笑意仍舊不熱,只輕輕帶了一下,像是看見兩邊終於都肯把話往前推半步。

「你這樣說,太像威脅了。」

冷無言連眼神都沒偏,聲音依舊平。

「本來就不是好話。」

這句一出,潮珩眉頭先皺了起來。

連秦嵐都靜了一瞬。

司夜卻只是淡淡開口。

「那就挑能聽的說。」

冷無言這才抬眼,和司夜對上。

他看了司夜片刻,忽然道:「巨鯨幫和鹽幫,現在不會再硬攻潮穴。」

「短時間內不會。」

司夜聽完,臉上仍沒什麼波動。

「代價呢?」

冷無言的目光裡終於多了一點極淡的東西。

像是意外,又像覺得這句問得本來就該如此。

「你比我想得還直接。」

司夜沒接這句。

秦嵐站在旁邊,看著司夜的眼神卻微微動了一下。

她當初在鳳城便知道這少年不簡單。可真正隔了半個月,再看他站在潮穴口這副樣子,仍覺得有些不一樣了。

不是更強那麼簡單。

而是整個人都收了下來。

收得更穩,也更難看透。

像一把本來還帶著血氣的刀,如今被壓進夜裡,連鋒都不輕易給人看了。

冷無言並未迴避司夜那句「代價呢」。

他沉默片刻,才說:「上面的人要見你們。」

潮珩手上的矛立刻又緊了一點。

司夜的眼神也冷了些。

「見我們?」

「憑什麼?」

冷無言看著他。

「憑你們活到今天。」

潮珩一聽這句,心裡先冒火。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司夜已經先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幾乎不算笑。

「那就回去告訴上面的人。」

「我們能活到今天,不是靠他。」

海風掠過礁面。

秦嵐衣角輕輕一動。

她沒有插話,卻在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

這少年果然半步都不肯讓。

冷無言也沒有惱。

他只是看著司夜,像是早就料到這句話會被原樣推回來。

「所以我才站在這裡,不是在別的地方等你們跪著去見。」

這話比方才更硬。

潮珩聽得心裡直冒寒氣。

可怪的是,這人說話雖硬,身上卻沒有那種高高在上要壓人的味道。像他只是在把最難聽、也最現實的一層皮先撕開,省得後頭誰還抱著別的想法。

司夜自然也聽得出來。

這就是他覺得冷無言古怪的地方。

這人不是來討好,也不是來示恩。

可偏偏又不像來逼命。

他站在這裡,像一個很早就知道風會往哪裡刮的人,今日只是把門推開,讓裡面的人自己選要不要走出去。

這種人,比拿刀的人更難應付。

秦嵐終於接了話。

「先別把路堵死。」

她看向司夜,語氣比對冷無言時要緩一些。

「我們今天若真有惡意,不會只來兩個人。」

司夜看著她,過了片刻,才淡淡道:「鳳城那次,你們也沒像真要留活口。」

秦嵐眼神微微一凝。

這句話到底還是落回來了。

她沒有立刻否認。

也沒有急著辯。

只是看著司夜,低聲道:「那時局勢還沒到這一步。」

司夜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秦嵐便知道,這少年不會在這裡給她臺階下。

她索性把話挑明半寸。

「我當時若真想要你們的命,你們不會走到海上。」

這句話一出,潮珩心頭先是一跳。

司夜眼底那點冷,卻只沉得更深。

他當然知道。

正因為知道,這件事才更叫人不舒服。

因為那意味著,鳳城那場局從一開始就不乾淨。

有人要他們死。

也有人,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留了手。

可留手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留到現在又想換什麼,他還看不透。

這時,洞內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劍鳴。

很輕。

像誰的手指無意間碰過了劍鞘。

洞口幾人同時一靜。

潮珩下意識回了半下頭。

司夜沒有回。

可他知道,是不語。

她醒著。

而且方才那些話,她都聽見了。

秦嵐的目光也往洞內深處掠去。

那一瞬,她眼底極淡地晃過一點難以言明的情緒,很快便壓了下去。

冷無言則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在等那個本該聽見的人自己走出來。

果然。

片刻後,洞內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一步。

再一步。

不語從潮穴更深處慢慢走了出來。

她仍穿著那身半舊披風,臉色比平時白,氣色顯然還沒真正補回來。可她走得很穩,手裡也沒有空著。

那口劍,就握在她手裡。

沒有出鞘。

卻也沒有離手。

秦嵐看見她的那一瞬,眼神終究還是變了。

變得很短。

也很快。

像有人在她心口最深處輕輕撞了一下,她明明不想讓人看見,卻還是漏出了一絲。

司夜站在前面,把那一點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說話。

只是往旁邊讓了半步。

不多。

卻夠讓不語站到他身側。

潮珩這才第一次真切感覺到,眼前這局又變了。

先前還只是司夜在跟這兩人對話。

現在,不語一出來,很多原本壓在水底的東西,像都要慢慢浮上來了。

不語站定後,先看的是秦嵐。

不是冷無言。

也不是司夜。

她看著秦嵐,眼神很靜,卻靜得不叫人舒服。像她已經從某些沒說出口的地方,看見了什麼。

秦嵐也看著她。

過了很久,才低低吐出一句。

「原來真是妳。」

這句話一出,海風都像冷了一點。

潮珩聽不懂。

司夜卻在這一瞬,心頭微微一沉。

秦嵐這句話,已經說得夠多了。

不語臉上沒有變化。

只是握劍的手更穩了一點。

她沒有接這句,而是問得更直接。

「妳想帶我們去哪裡?」

秦嵐收回那點外露的情緒,聲音也重新穩住。

「不是我要帶妳們去哪裡。

是妳們若還想活著往前走,就得先換個地方。」

不語聽完,眼底那點冷意沒有散。

「我憑什麼信妳?」

秦嵐看著她,沒有立刻答。

這次,反倒是冷無言開了口。

「妳可以不信。」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不語身上。

那目光很深,卻又收得很乾淨。

像原本有很多話,到了嘴邊,最後只留下這一句。

「但你們留在這裡,死得更快。」

司夜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冷無言這句話本身沒錯。

可他看向不語的那一眼,還是讓司夜心裡那點說不清的古怪更重了。

像這人站在此處,並不只是因為「上面的人」。

她看著司夜與不語,慢慢道:

「潮穴已經不安全了。

這半個月外頭之所以安靜,不是因為人散了,是因為有人先把你們的位置壓了下去。

可這種壓,壓不了太久。

下一次來的人,也不會只是巨鯨幫和鹽幫。」

潮珩聽到這裡,臉色終於變了。

他原本還以為外頭那些人突然不見,是自己這邊終於能喘口氣。

可照秦嵐這意思,那根本不是喘息。

只是在下一刀落下來之前,短短停了一下。

司夜沉默片刻,終於問出最關鍵的一句。

「換去哪裡?」

秦嵐和冷無言對視一眼。

這一次,秦嵐沒有立刻答。

倒是冷無言平平開口。

「先離海。」

「再往北。」

「路上再說。」

這答案並不算答案。

司夜自然聽得出來。

可也正因如此,他反倒沒有立刻拒絕。

因為真要騙人,不會只給這麼一個模煳的方向。這更像是有人知道現在不能說太多,也知道說多了他們反而不會走。

洞口的風越吹越冷。

海霧也漸漸厚了。

遠處礁外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哨音。

像是從更遠的地方順著風飄過來,若有若無。

秦嵐臉色終於微微一變。

「沒時間了。」

她這句話說得比先前任何一句都低,也都更快。

不語眼神一冷。

「妳帶了人?」

秦嵐搖了搖頭。

「不是我的人。」

冷無言已經轉頭往霧外看去。

他聲音仍舊很平。

「找到這裡的,不只我們。」

這一句,像一塊石頭直接砸進水裡。

潮珩心裡勐地一沉。

司夜按刀的手也終於收緊了半分。

他知道,現在已經不是信不信的問題。

下一波人若真的摸到這裡,他們就得先決定,要不要離開潮穴。

不語站在他身側,沒有說話。

可她握著劍的手,已經微微抬起來一點。

不是要出鞘。

更像在等司夜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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