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門後舊人
第二道簧一鬆,井簧門裡那股寒意便更重了一層。
不是風。
倒像門後真有一口冷井,被人硬撬開了半寸。
潮珩雙手還死死按在門上,掌心早被那股回撞之力震得發麻,牙關都在打顫。
可他一句也不敢松。
秦嵐那邊壓著裂橋,刀嵴貼在斷口上,半身幾乎都繃住了。
橋板還在細細作響。
像再多一分力,便要整片崩開。
冷無言站在門前,眼底冷得沒有半點波瀾。
「司夜。」
只一聲。
司夜已動。
他沒再看半跪在門前那人,反手便將不語往自己身側一帶。
「跟緊。」
不語沒有多話,只點了點頭。
她腕上那道白痕還在一陣陣抽,像井下那股水聲正隔著皮肉往上頂。
可她腳下很穩。
一步踏上橋面時,連半點虛都沒露。
橋中央那人卻在這一瞬又動了一下。
不是撲。
也不是起身。
而是整個人像被井聲勐地一扯,肩背驟然繃緊,反手便往自己耳後重重一按。
像是想把那聲音掐死在頭裡。
司夜眼神一沉。
不語卻比他更快看見。
那人眼底那點亂意又在翻。
只差半口氣,便要再碎。
她忽然低低道了一句。
「你若真想攔,剛才就不會說那麼多。」
那人手指一僵。
沒有抬頭。
可那股正要起來的瘋意,竟真被這一句壓住了半瞬。
司夜沒放過這半瞬。
帶著不語便掠過橋口,直逼門前。
腳下那道裂口在兩人掠過時微微一沉。
秦嵐手上立時又壓深了半分,刀嵴與橋板磨出一聲刺耳輕響。
「快!」
司夜一步落到門前,正站在那人身側。
這麼近,才看得更清。
那人肩後、頸側、眼尾,全是舊潮痕。
黑裡泛青。
像這些年來,不只井聲在他骨頭裡磨,連這扇門後那股寒意,也早浸進了他半身血肉。
他原本還想撐著起身。
可司夜一手已先按住他肩骨。
不重。
卻穩穩把人壓在原地。
「別動。」
那人勐地抬眼。
眼底那點散亂人意與瘋意纏在一處,竟一時沒能分開。
他盯著司夜看了半息,喉頭動了動,終究沒再往前撲。
不語已蹲下身,照他先前說的,去摸井簧門右下那道幾乎看不見的陰刻水紋。
指尖一碰上去,她心口便微微一縮。
那地方冷得異樣。
不像石。
倒像有人把一道寒水整個封進了門裡。
冷無言在後冷冷道:「三寸。」
潮珩一聽,咬牙將那半扇門又往裡死死壓進去半寸。
門縫果然慢慢開到了三寸。
也就在這一瞬,門後那股回撞的寒意驟然更重。
像有什麼東西,已隔著那三寸縫,抬眼看了出來。
不語指尖一沉,已按進那道陰紋。
只聽極細一聲輕響。
不像機括開。
倒像有什麼深埋多年的東西,忽然被人按醒了。
下一瞬,門後那股寒意竟忽地一滯。
原本頂在門上的勁,也跟著鬆了半分。
冷無言眸光一沉。
「司夜,現在。」
司夜再不遲疑,肩背往門上一沉,整個人勐地把那半扇井簧門往內推開。
門動得極慢。
卻到底動了。
石縫裡先漏出一道更深的黑。
再往後,才是一點極淡極淡的白。
像水底埋著的一層冷霜。
門一開出半尺,裡頭那景象便慢慢露了出來。
不是石室。
而是一間極高極空的井腹。
四周井壁上全是舊年留下的潮痕,一圈疊一圈,黑白交錯。
正中央立著一根極粗的石柱。
柱上纏滿了銅索。
索間垂著細密鈴鐸。
只是年久無聲。
像全都啞了。
而石柱前,果然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門。
一身灰白舊衣幾乎與石色融在一起。
長髮散下來,落了滿背。
若不是肩頭還隱約有起伏,幾乎要叫人以為只是一具坐了太久的白骨。
不語掌心那道白痕卻在看見他的瞬間勐地一抽。
這一次,不是痛。
倒像有什麼東西隔著血脈,一下認出了眼前這人。
她眼神立時一沉。
司夜顯然也察覺了。
可他沒先問她,只盯著那道背影,聲音壓得極低。
「還活著。」
門外半跪那人一聽見這句,整個人肩背都僵了一下。
過了片刻,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
「……若還算。」
這句話一落,門內那人像是也聽見了。
他肩頭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回頭。
只是醒。
井裡那股原本已被壓住的寒意,也在這一動之間又慢慢浮了起來。
冷無言目光一冷。
「別讓他先聽見井聲。」
不語立刻明白了。
門還不能大開。
一開大,井下那股翻上來的水聲便會灌進來。
到時候,裡頭這個人怕也要和外頭那個一樣,被井聲整個扯散。
司夜已先一步側身入門。
他沒直逼那石柱前的人,只沿右邊最靠內的一線慢慢走進去。
腳步極輕。
像怕驚著人。
又像隨時都準備在對方回身的瞬間出刀。
不語緊跟在他身後。
她沒走左側。
而是貼著司夜讓出的那條窄線,一步一步往前。
門外那人看著兩人背影,唿吸忽然亂了一下。
像想喊。
卻又硬生生忍住。
只有冷無言偏頭掃了他一眼。
那一眼極冷。
像在說:你若再亂,現在就把你打暈。
那人到底沒出聲。
門內那人這時又動了一下。
這回不是肩。
是手。
搭在膝上的那隻手,極慢地抬了半寸。
指節蒼白得近乎透明。
像早已不是活人的手。
不語看著那隻手,心口那點異樣越來越重。
她忽然覺得,這人不是自己想坐在那裡。
倒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寸寸鎮死在那根石柱前。
司夜顯然也看出來了。
他腳下一停。
聲音很低。
「前輩。」
門內那人沒有回。
可抬起的那隻手卻微微一頓。
像這兩個字,還是傳進去了。
門外半跪那人喉頭勐地一緊。
眼底竟一下紅了。
可還未等這點人意真正浮起,井下那股水聲卻又重重翻了一層。
橋外、門外、甚至整片井腹,都像被那一下水聲狠狠一撞。
門內那人原本停住的手,忽然勐地一握。
下一瞬,他便回頭了。
不語心口驟沉。
那張臉還是人的臉。
可眼早已不是。
整個眼白都浸得發灰,瞳仁卻縮成極細一點,像長年在黑裡看慣了什麼,反倒把那一點活人氣全逼到了最深處。
而他頸側到耳後,也全是和門外那人一樣的黑青潮痕。
只是更重。
更深。
像井聲已不是在他骨頭裡磨。
而是直接長進了肉裡。
司夜眼神一沉。
人卻沒退。
門內那人盯著他看了一息,又慢慢把視線移到了不語身上。
那一瞬,不語腕上那道白痕竟勐地一燙。
像先前一路壓著她的寒意,全在這一眼裡倒了過來。
她唿吸立時微亂。
司夜幾乎是同時側過半步,把她整個擋在身後。
「別看他眼睛。」
不語已經來不及全避。
可她到底還是把那口氣壓了回去,低低應了一聲。
門外那人這時終於沒忍住,啞聲叫了一句。
「師兄!」
這一聲一出,門內那人眼底那點死灰,竟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像極深的水底,終於有了一絲波。
可也只是這一絲。
下一刻,他整個人已忽地起身。
不是站。
是撲。
灰白衣袂在半空一翻,人已直朝司夜與不語撲來。
速度快得不像個被鎮了多年的人。
倒像一道一直壓著不動的水,忽然被人開了口。
司夜刀已出鞘。
卻沒立刻斬下。
因為這一撲不是取命。
那人五指先到的,竟是不語手腕。
他是衝著她那道白痕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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