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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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從來都默契地避開這個話題不談。
晚飯是程巖做的,三人吃得很盡興。
由於跳級的緣故,程巖比同齡人早兩年畢業,目前在S城的一家遊戲公司上班,快兩年了,平時工作很忙,工作日和在上學的程水住在這座城市的另一邊,然後週末雷打不動帶程水過來給他做飯。
理由是怕方尋餓死。
方尋有時悔恨,當時烹飪課只有他一個人在上,完全可以要求老師從做菜開始教,這樣就不會有違他的初衷,可惜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雖然他的做飯水平沒有任何長進,但也沒到毒死人的地步,然而程巖似乎深受所害,大有不會再吃任何一口他做的飯的決心,所以這麼多年大部分時間都是程巖在下廚。
他攏共也沒給這兩人做過幾次飯,還都是揹著孤兒院做飯的阿姨偷偷摸摸動的手,不好吃也不能賴他吧?
方尋還坐在柔軟的布藝沙發上發飯暈,被程巖叫了一下,有些懵地抬眼看過去,“怎麼了?”
“有人發訊息。”程巖把桌上的手機遞過來給他。
方尋接過看了一眼,眼底漸漸恢復清明,坐直了身體。
瞥見他神情有些嚴肅,程巖開口問,“誰啊?”
“秦太一,”方尋揉了一下眼睛,“他叫我過去。”
“現在?”
方尋點頭。
程巖習慣性地眯了眯眼睛,提醒道,“……哥,他最近好像日子過得不太平。”
“可能吧,都不怎麼叫我過去了,”方尋站起來,兩三步走到門口的衣架,“不知道在忙什麼。”
在廚房洗完的程水忽然探出腦袋來朝他大喊,“哥,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兒?!”
房子不算很大,六十多平的兩室一廳一廚一衛,故而在廚房的程水一眼就瞧見了他披上衣服的動作。
“有事出去一趟,”方尋回她,“困了你就跟你哥回去,別等我。”
“……我們等你回來。”程巖插嘴。
換鞋的間隙,方尋抬眸瞧了他一眼,口吻鬆散,“放心吧,能出什麼事,都這麼多年了。”
“走了。”
話雖如此,程巖還是不免感到擔憂,正想跟上去時,門突然又被開啟了。
門縫裡露出方尋明亮的眼睛,然後一串車鑰匙被丟了進來。
方尋吩咐,“快給我換成兩個輪的。”
程巖順從地照做。
方尋瀟灑地從自己兩個輪的車上下來時,輕車熟路地進了電梯按密碼。
秦太一一般叫他來不為別的,只是陪他一塊出席飯局,各種各樣的飯局,他不需要做什麼,只要能偶爾接得上一兩句話,不讓場面那麼尷尬就行。
這對他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方尋看了一眼時間,快九點鐘了,這個點吃飯,時間也不對啊?
秦太一有挺長一段時間沒叫過他過來了,算來大概有……兩個月,方尋心下一驚,這位在夜晚的S城唿風喚雨的土皇帝難道要倒臺了?
不容方尋多想,電梯已經抵達15層。
一梯一戶的複式大平層,電梯門一開啟就是側廳。
側廳裡有幾道人影,見他來了,紛紛跟他打招唿,恭敬地叫“尋哥”。
方尋目光略過幾人,含煳地應了一聲,沒多理會,徑直走向秦前面左側方的茶几,對坐在圈椅上的秦太一叫了一聲“秦哥”。
“來了,”秦太一依舊垂著眸沒看他,對他抬手示意,“坐下吧。”
方尋聽話地坐下,從秦太一手裡接過茶杯,垂下眼簾盯著茶湯掩蓋眼中的遲疑,輕輕吹幾下,啜了一口,旋即五官皺到一起,“……好苦。”
秦太一這才抬頭,揚眉嗤笑,“……小孩兒。”
方尋比劃手勢,坦蕩與他對視,糾正,“二十五,快二十六了,不是小孩兒了。”
秦太一留快貼頭皮的寸頭,長眉濃而黑,鼻樑硬挺,半截短袖裡露出滿當的花臂肌肉隆起,樣貌粗獷中不失硬朗,氣概很足,看不出具體的年齡。
當然,秦太一養尊處優的,三十五歲也還沒到顯年紀的時候。
“過得真快,當時你才十九,現在都快到我認識你的年紀了,”秦太一感慨,又給他遞了一杯新茶,“知道我叫你來是為了什麼嗎?”
方尋如願嚐到了甜口的茶,嘴還抵在杯子邊就掀起眼睫看了一眼秦太一,含著那一口茶搖頭,又好奇地問,“……明天要去跟別人吃飯?”
“不是,”秦太一否認,“想著有挺長時間沒見你了,叫你過來敘敘舊。”
方尋哦地一聲,一副瞭然的樣子。
“店裡生意還好?”
“一直都還可以,”方尋老實回答,倏地又反應過來,“秦哥,你缺錢了?這個月店裡掙了快六位數,要不我借一點給你?”
秦太一仰頭哈哈大笑,頗覺好玩兒似的看著他,“……留著吧你,搶你錢跟要你命有什麼區別。”
方尋乾笑兩聲,“這不是託你的福我才能把店開起來嘛,我是看在我倆的交情上才願意借給你的,你不需要就算了。”
“……這麼稀罕錢,讓你來跟我做事又不願意,數不清的錢,隨便你花。”
心裡頓時咯噔一下,眼皮隱秘地跳動起來,方尋臉上卻沒有波動,彎了一下眼睛,“……秦哥,那些當/官的說話彎彎繞繞的,我真的聽不懂,其實你每次帶我跟他們一起吃飯,我都好怕哪天得罪了人,出門就被人拖進垃圾場丟了。”
“多聽多看就會了,有什麼難的,”秦太一笑得不明顯,反而顯得兇悍,“有我在,他們不會對你怎樣。”
“……我還是怕,改不了。”
“那你當初還敢救我?”秦太一挑眉凝著他。
方尋被這犀利的、包含深意的眼神給刺探得慌了一瞬,思慮幾秒後才開口,“……你當時流好多血,地上的雨水都是紅的,我怕你死了。”
秦太一靜靜盯著眼前的omega,付之淺笑,方尋帶了兩個沒有血緣關係的拖油瓶,這麼說完全沒問題。
但他後來查過,方尋從家裡去他上班的麵包店的最近路線不是那條路,剛好那天方尋突發奇想換條路回家,剛好碰到了他。
一般人碰到路上有叫不醒的人,能幫忙叫個救護車就頂了天了,但方尋先給他做了止血,後來又冒險把一個看起來就不善良的陌生人救回了家。
方尋不怕他,至少當時不怕。
他醒來後問方尋想要什麼,方尋說要錢,要很多錢,他要開一家麵包店。
……怎麼看都不是害怕的樣兒。
方尋當初是不是故意搭上他,已經不重要了。至少這些年,方尋已經用行動證明了,方尋對他確實沒有什麼別的企圖。
“秦哥?”
秦太一回過神,睇他一眼,“身體還行?”
“還行,就是很困,每天到點就睡了。”
“腺體的原因?”
“……也許吧。”
下一秒,方尋就看到秦太一再次直勾勾看過來,那一層遮掩的惡意被眼中火燎破,“……我這裡有新的藥,針對腺體失調的,專門給你留了一瓶。”
方尋臉上肌肉微不可查地僵滯了半秒,心口抽了一下,“……好啊,謝謝秦哥。”
秦太一往他身後甩了哥眼神,立即有人過來了。
方尋冷眼看著那人將白色藥片放在錫紙上磨成粉末狀後倒進杯子裡,晃兩下,動作幅度太大,杯口邊緣有水飛了出來。
那人飛快瞟了他一眼,眼中情緒複雜到難以分辨。
幾秒後,方尋接過杯子,舉起杯子仰頭就要喝時,勐然想起什麼似的,放下了杯子,有些難為情地對秦太一說,“……哥,你有糖嗎,不要薄荷糖,不太甜的硬糖。”
不過半秒又妥協一樣地說,“軟糖也行吧。”
秦太一的目光從他低調不失光澤的耳釘上挪到他臉上,沒有說話。
“……沒有的話,那就算了吧。”
方尋抿了一下唇,很是遺憾地端起杯子。
液體順著傾斜的杯壁流淌,在嘴唇感到水汽描摹時,手腕勐地被捉住往下壓,杯子停留在他下巴的位置,飛馳的液體濺到他臉上。
方尋睫毛顫了顫,睜開眼時一臉的茫然。
“……今天沒有糖,明天再喝吧。”
“……哦,好吧。”
“明天再回去,就你那個破車,晚上不安全。”
“啊?”方尋反應過來,有些尷尬地別開眼神,“我上下班開習慣了。”
……
方尋關上門,後背一陣發涼,腳步發軟地邁向床鋪,不管不顧地癱倒下去。
緩過好一陣子後,他才勉強鎮定下來,掏出手機給程巖發訊息說簡單說了一下今晚的事情,告訴他自己今晚不回去。
第二天,方尋睡到中午才醒。
秦太一跟他一起吃午餐。
“睡得不好?”
“挺好的,”方尋一邊剝雞蛋一邊回他,“跟平時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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