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那些面孔
一切好似做夢一般,這就是往來異世界給人的最大感受。
但又的確不是夢境,雪豹吞吃了花蟹奴的晶核,至今還在拼命“消化”之中,無法從九娘神識裡出來。因此,劉小樓眼下要做的,就是將她送回委羽山,在水羽峰的冰天雪地裡閉關。
這是個小關,預計不會超過半年,劉小樓送她進山門前又叮囑了一句:“若是出來得晚,就直接去木蘭天池,明年三月,地炎火山界很有可能回來。”
“知道了。”九娘懶洋洋的揮了揮手,和他告別。
接下來還是要考慮築基丹的問題,三玄門現在沒有築基丹儲備,讓他很是不安。
委羽山暫時沒有多餘的築基丹,這是九娘提前問過的,所以劉小樓只能向別家求取。
他先去了一趟小溈山丹宗,拜望了顏長老、花長老、姜長老等幾位煉丹大師,道明來意,這幾位長老都沒有推脫之意,表示願意為他煉丹,但需要等待,眼下是沒有的。
顏長老懷著幾分歉疚道:“這兩年,各派弟子準備築基的越發多了,比往年翻倍還不止,說起來都與異界有關,也是劉掌門給天下修行界帶來的好處。只是如此一來,鄙派的築基丹便十分緊張了,我等這兩年都在煉丹,並未耽擱,儘管如此,也依舊不夠。”
劉小樓道:“那就預訂一枚可否,不知要等多久?”
顏長老看了花長老和姜長老一眼,那兩位都面露難色,於是咬牙道:“既是劉掌門預訂,再等三年可否?”
劉小樓有些驚訝:“需要等那麼久?”
顏長老道:“不瞞劉掌門,接下來我等還要煉製二十八枚築基丹,分別是羅浮、青城、青玉、括蒼、委羽、峨眉、蒼梧、南海、雪齋等等十三家預訂,若真個排著,得排到九年後去了,但既然是劉掌門預訂,那當然不能讓劉掌門乾等那麼久,我們是願意給劉掌門排到前面去的,關鍵是沒有煉丹的靈材了,現下小溈山煉製築基丹的幾種主要靈材都耗盡了,需要重新籌措,這些排著的,都是各家自己準備靈材。”
一旁的花長老補充:“我小溈山本宗有個年輕弟子已經等了兩年了,也是因為沒有靈材煉丹而不得築基,自去年至今,門下弟子、執事已有五十餘人出山,四處尋找煉製築基丹的靈材了。劉掌門您不是和誠山相熟麼?您可以去連山堂看看,那裡已經空無一人,全都被派往各地搜尋靈材了。”劉小樓倒吸一口涼氣,現在的築基形勢那麼嚴峻嗎?如此說來,其實周瞳和左高峰二人雙雙覓得機緣,準備破境,其實也算不得什麼了?
算了算時日,黃羊女已是煉氣九層,憑她的修行進度,三年後或許正好,就算晚一點,也晚不到哪裡去,於是點頭:“那就預訂一枚,多謝諸位了。”
雙方談好,三年後小溈山交付築基丹一枚,三玄門為此支付五百塊靈石,靈材由小溈山負責蒐集。
以築基丹眼下的行情,五百塊靈石應該是便宜了的,但兩家的關係擺在這裡,畢竟是姻親,劉小樓又正當紅,五百靈石倒也得其所哉,給多了小溈山不好意思收,給少了不是長久之計,三玄門也不能佔人家這麼大便宜。
窺一葉而知全貌,從小溈山的情況來看,恐怕天底下的築基丹都很緊張。
天姥山、神農派這等丹宗估計都排著大隊呢,自己和他們關係都不怎麼樣,插不進去的。
至於那些有煉製築基丹能力的大宗,比如羅浮、青城等等,他們一樣也在向丹宗求丹,那就說明他們自己也不夠。
要是紀小師妹能早日沖擊金丹就好了,如此一來,就具備了最基本的條件,可以培養她一番,讓她想辦法學會煉製築基丹。
他也沒有死心,一路上又拜訪了幾家宗門,比如小溈山附近的元辰派,請羅老妖婆出面瞭解,一打聽,人家元辰派也同樣在排隊等丹,他們門下有三位弟子準備沖擊築基。
接著他又去了神霧山,為自家岳丈和嶽叔公破境祝賀。神霧山莊這幾年著實抖起來了,蘇至進入金丹後期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訊號,標誌著蘇家重新追上了丹霞四家的末尾,再次有了一個接近元嬰的高修,而不是被其他三家遠遠甩開的局面。再加上蘇尋、蘇五娘、蘇九娘三個金丹中期,以及劉小樓這個名揚天下的女婿,可謂聲勢日隆。
但劉小樓進了神霧山後,吃了一頓宴,送上一份禮,卻沒再提過半句築基丹的事,原因無他,因為老丈人蘇至反過來向他求丹了:“賢婿,這可是件大好事啊,蘇家有後了!此事當真不易啊,三郎蹉跎至今,終於有了築基之望,還請賢婿多多援手。唉,如今這形勢,求取一枚築基丹怎麼就那麼難?丹霞各支都等著呢,也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蔡掌門都準備親自出手煉丹了......”
三郎就是蘇泛——二叔蘇尋的兒子,他三年前受了劉小樓結丹的刺激,重新撿起了荒廢多年的修行,沒想到還真成了,有了築基之望,只是他遇到了相同的問題——沒有築基丹。
蘇尋沒說話,可也眼巴巴看著劉小樓,目光中都是祈求,他這個嶽叔公對劉小樓的態度早於十年前就差不多扭轉過來了,到了今日,更視劉小樓為無所不能的靠山。劉小樓能說什麼,只能苦笑了。他明白蘇泛築基對於蘇家的重要性,完全不下於蘇五娘築基,這位可是蘇家的男丁,因此也只好表示,自己會盡力而為。
劉小樓又走了金庭派、太元門,之後便不四處亂逛了,因為他已經確認,築基丹確實難搞,這麼逛下去怕是沒有意義,只能等待時機了。
回到烏龍山,已是初秋時節,山風微涼,山溝裡生長的那些果樹也已經結出累累果實。
三年一度的選拔弟子大會抽空於十月底辦了,聚集在半松坪的五百多個孩子裡,只選出了五個,差不多百裡挑一,而真正具備修行天賦的卻只有一個,是譚家的孩子,譚八掌的一個遠房孫兒,今年八歲,名叫譚十六兩,成為了三玄門的外門弟子,其他四個孩子則被劉家、周家、譚家瓜分了,作為家裡的管事培養。
由於朱靈子築基、周瞳閉關、黃羊女苦修精進,萬蓮生成了弟子們的帶頭師姐,功課之餘,帶著祝凌海、甘氏兄弟、小閣子、譚十六兩等一幫孩子們在山溝裡鉆來鉆去,大唿小叫,掏鳥窩、撈河蝦、騎大白、抱小黑,玩得不亦樂乎。
這幫弟子們修為最高的也只是煉氣二層,即萬蓮生和祝凌海兩個,其他的都還沒有入門,也不知十年之後會是個什麼光景。
到得十一月的時候,上絕頂閉關兩個人裡,有一個人的結果出來了,便是左高峰。
劉小樓得到訊息之後立刻趕了過來,就見左高峰負手立於崖邊,俯瞰烏巢河,遠眺烏巢坊。
劉小樓陪在他身邊一起看了許久,直到日頭落下,倦鳥歸巢。
左高峰這才轉過頭來,道:“我築基了。”
劉小樓點頭:“築基了,好事。”
左高峰又道:“我又能多活一甲子了。”
劉小樓笑罵:“什麼叫又能多活一甲子?你還沒那麼老,有比我大二十歲嗎?沒有吧?所以你還能活很久,我們都活成老不死。”左高峰也笑:“但願我們都能老不死......”
劉小樓道:“回頭安排一場法會,你也登臺講講。”
左高峰再次遠眺群山,沉默片刻,輕嘆道:“沒法講啊。”
“為什麼?”
“你說我講什麼?”
“講講你怎麼築基的,感悟如何,築基以後又是什麼感受,都可以講。”
“感受?那我告訴你我的感受!築基前的那一刻......我看見了許多面孔......我先看見了秦家哥倆,他們說,左兄,你要好好的,替我們活著。”
“我還看見了張石花和蔣飛虎,他們問我,老左,我們的仇報了沒有啊?我說報了報了,是小樓幫你們報的。他們就說,那可太好了,你要想辦法築基啊,咱烏龍山已經很久很久沒人築基了。”
“我還看見古家兄弟、老瘸子、戚老七他們,他們說,高峰老弟,我們先走一步了,仇就不指望報了,這就是我們烏龍山同道的命,你要替我們好好活著,爭取有朝一日築基啊......”
“然後,我看見了三玄先生,他跟我說,小左啊,你萬一將來有機會築基,要幫我照看好小樓啊。我說先生,是小樓在照看我啊......”
說著說著,左高峰滿臉都是淚水,哭得稀里嘩啦。
劉小樓深吸了一口氣,袖口擦了擦眼角、鼻尖、下巴。
不知何時,譚八掌從身後走了過來,像個孩子一樣,拉著左高峰和劉小樓的衣角,嚎啕大哭起來:“嗚嗚,小樓,左兄,我想他們了,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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