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永珍回春陣
劉小樓一步步往前走著,走向眼前的池塘。他繞過身邊幾株綠柳,再向前行走上幾十丈,就要抵達塘邊時,忽然停下腳步。
微風拂過,長長的柳條輕輕擺盪,從劉小樓臉旁擦過,在天師降魔甲上擦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劉小樓低頭看去,他的左腳腳尖前,生長著一朵蒲公英,毛絨絨一團,帶著些微的淡黃色,在春風中輕輕打顫。
這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明悟,他雖然很多地方都沒有看明白,但二十年的陣法修行經驗告訴他,這裡,應該就是眼前這座被自己標記為東甲陣的入陣起始點。
略一琢磨,又否定了這個想法,最後的判斷是:入陣的起始點依舊在池邊,但這裡卻下了一個“套子”,等自己到了池塘邊,觸發東甲陣之後,這裡會成為身後最大的威脅。
你以為自己入陣了,實則還沒有;你以為自己剛入陣,實則已深入。
這樣的陣法設計思路,自己以前也曾經有過,但從來沒有實現過,因為太難了,難在“有”和“無”之間的互為因果,類似於“虛”和“實”之間的互為依存,別看劉小樓已經結丹,卻離這一步還很遠。只是沒想到在這裡碰見了,卻不知是誰的手筆?
他呆立原處,不敢妄動。
過了多時,身後傳來賀壁的傳音:“小樓?”
劉小樓深吸了一口氣,想要邁步繼續向前,卻一直猶豫。
在別人佈設的陣法面前,陣法師通常都會採取“試入點”踩踏法來測試,劉小樓也同樣如此。所謂試入點,便是陣法的法力交匯點,法力交匯點並非破陣的陣眼,在一座陣法中,或多或少都會存在法力交匯點,進入之後便可引動陣法殺招。
陣法師發現法力交匯點後,上去踩踏半步,然後立刻收回,可以在不全面引動大陣的情況下,測試大陣的一些法力施髮狀況,由此更加深入瞭解大陣的威力。
但這種辦法也有一定風險,一是試探者首先需要對大陣有一定了解,大概知曉陣法的氣機變化,初步瞭解陣法的法力流動狀況,否則半步踏錯,很可能就收不回來。
風險之二,這種試探法非常惹人厭,因為會在一定程度上反復觸動陣法,從而驚擾佈陣之人,容易被大陣的主人追出來毒打。
劉小樓就比較擅長試入點踩踏法,他也對東甲陣有差不多六成的瞭解,看到了幾處試入點,因此,這一趟就是打算直接過去試陣的。
但有了這朵蒲公英,就相當於在自己身後打下了一個埋伏。自己半步踏進去後,再收回來的時候,應該不會全面引動大陣,但很有可能引動蒲公英這個佈設在身後的“套子”,逃起來恐怕就分外艱難了。
打出形神俱妙符可以逃出生天嗎?
有沒有把握?
如果有把握,只試一次就要使用這種珍貴的符寶,是不是太浪費了?
身後再次傳來賀壁的傳音:“小樓?”
聲音裡沒有催促之意,只是簡單的詢問,甚至有鼓勵他放棄的意味。
就在劉小樓準備因為這朵蒲公英而放棄的時候,池塘的綠波向兩旁分開,從水中走出一個老者,一襲青衫,長鬚垂胸。
他走到岸上,向著劉小樓點了點頭,道:“小樓。”
劉小樓呆了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唐師....”
這位老者竟然是二十年不見的金丹大陣師唐誦!
唐誦微笑著招了招手:“進來吧,我看看這些年你長進得如何了。”
劉小樓的陣法修行一直是“博採眾家之所長”,從來沒有過一個固定的老師,非要把他的“老師”們列出一個單子來,這個單子會很長。
而唐誦無疑是其中一個極為重要的老師,正是在唐誦這裡,他見識了真正的護山大陣是怎麼煉成的,成體系的學習了大量的陣法知識,結識了眾多的陣法師,對他的陣法修行影響極深。
而當時的他,只是一個誰都看不起的贅婿。
他對唐誦一直心懷敬重和感激,只是唐師居無定所,之後便飄然遠去而杏無音訊,不想競是在這裡重逢。
二十年不見,他感覺唐誦一點沒有變樣,也不知是否受此影響,他覺得自己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當年的金庭山,回到了在唐師麾下跑腿的日子。於是他邁步而入,越過了腳下的蒲公英。
那朵蒲公英被他的腳風一帶,就這麼飄蕩起來,在空中散作無數飛絮,飄蕩在天地之間。
這個身後的套子,並沒有引動,而是被唐師解了,不再對劉小樓構成任何威脅。
來到近前,劉小樓和當年一樣,執弟子禮,向著唐誦深深一拜:“唐師,晚輩...”忽然間哽咽,有些說不下去。
唐師溫和一笑,道:“不必如此。”
劉小樓深吸了一口氣,平復心情,問道:“唐師去了哪裡?這些年,晚輩問過很多人,都見不到唐師。”
唐誦感嘆:“我去了極北的冰原,又去了極西的崑崙,見到了很多事情....算了,先不說老夫,小樓你很好啊,我聽道一和竹娘都提過你,說你很不容易,非常用功。還有子伏兄,他也跟我誇你了,這才多少年,你就到了金丹大陣師的地步,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唯其意想不到,才更說明當時唐誦對他是真的好,沒有任何利益企圖。
劉小樓道:“若非唐師當年教誨,晚輩如何能有今日!”
唐通捋須沉吟道:“老夫且考教考教你,如何?”
劉小樓當即抱拳:“請唐師出題。”
唐誦道:“當不得出題...你是來試陣的?那你就試來我看。”
劉小樓答應了,向前再走幾步,走到池塘邊,朝著早就看好的氣機交匯處探出一腳,稍微停頓了半個唿吸,感應著此處的法力流動變化,在某個點上向下踩實..……
一陣帶雨的橫風吹來,吹皺滿池的蓮花。
劉小樓心下一驚,毫不猶豫轉身向右手方向斜踏半步,以右足踩了上去,這橫風立時消散,那滿池蓮花重新盛開。
劉小樓立刻收腳,往後退開。風和日暖。
唐通點頭贊許:“敏銳,不錯!”
劉小樓驚疑不定:“唐師,這是什麼緣故?為何氣機在坎位上,法力卻繞開坎位流動?是如何做到不在一點上的?”
唐誦解釋:“注神於坎位,由神念控之。”
劉小樓想了想,問:“神念自主控之?”
唐誦點頭:“便是如此。”
劉小樓萬分遺憾:“那晚輩是學不來了,得結嬰吧?”又喜道:“原來唐師已然元嬰了,恭賀唐師!”唐誦呵呵道:“老夫是元嬰了,但這法門卻未必要結嬰才可,丹生神識也可外放神念於陣法交匯點上,可稱神位。”
劉小樓問:“弟子剛結丹一年,離金丹後期還早,能學麼?”
唐誦道:“現在就傳你,也不難,統共六句口訣,一個神念外運法門,待你丹生神識後便可習練,習練三月可成。”說著,當場傳了給他。
劉小樓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唐師對他競如此敞亮,完全沒有任何藏著掖著的地方,甚至比對弟子還親。可惜唐師從來不收弟子,不願受此羈絆,否則劉小樓會毫不猶豫地倒頭就拜。
得傳秘法,劉小樓問:“這座東甲陣便是唐師所布了?也是唐師主持?噸....在我推導圖上,被稱為東甲陣,東面的第一座陣法。”
唐誦承認:“的確是我佈設,陣名永珍回春...”
劉小樓立刻呈上推導圖,在旁肅立,躬聆教誨。
“這是你的推導圖?”唐誦接過來看了幾眼,便有些驚訝,又有些欣慰:“不錯,真的不錯,能推導至如此地步,殊為難得,就算道一來,也不過如此了。”
劉小樓指著圖上某處問:“您看這裡,我以為是休門,但休門當居正北,以為萬物休藏之意,緣何出現在東南向,晚輩實在是不解。”
唐誦立刻蹲下來,將沙土用樹枝抹平:“休門是隨時辰和局數的不同而轉動的,在北方儲水蓄力,轉至東南和解、送力,這就是我當年說的八門奇轉之意,哎?老夫當年說過沒有?....不記得了,沒事,八門奇轉,是說八門在輪動時永遠是單轉,或者三轉,而不雙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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