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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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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鐵術骨,該死麼?

  墨畫回頭思索了一下,發覺此人其實是有“取死之道”的。

  他是術骨部頭目,是敵對部落的金丹。

  他舉辦過祭祀邪神的儀式。

  他“吃”過人。

  他之前出言不遜,對自己的態度也並不恭敬。

  甚至即便現在也未必真的有“歸順”自己的心。

  這些都是殺他的理由。

  而殺他,自己都不必動手,只需動下嘴皮子,蠻將赤鋒就會手刃鐵術骨,為丹雀部那些被鐵術骨“吃”掉的族人報仇。

  當然,鐵術骨有利用價值,暫時的確殺不得。

  可問題是,為什麼自己,竟真的沒有動過殺這個鐵術骨的念頭?

  墨畫忍不住看向鐵術骨。

  鐵術骨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忽而身子微顫,胸膛像是燒起來了一般,抬頭看了墨畫一眼,而後又迅速垂下頭,不敢與墨畫對視。

  他的臉色,只是稍微白了些,沒有太多異常。

  但他神識的波動,卻有明顯的紊亂。

  這種跡象越發可疑。

  墨畫的目光,越來越深邃,與此同時,心念也彷彿戳破了一層朦朧的迷霧,開始迅速流轉起來。

  “為什麼……沒想過殺了他?”

  “是我大意了?忽視了他?”

  “一面之緣的人,我有可能忽視,但鐵術骨跟在我身邊這麼久,以我的因果術,不可能大意。”

  “那是他……影響了我的神識,篡改了我的某種認知?”

  墨畫心中凜然,目光也越來越鋒利。

  “這個鐵術骨,能影響我的神識和判斷?”

  “不,應該不可能……”

  “一個術骨遊部的金丹,應該沒這個本事,他若真有這個本事,那他才該是大荒的巫祝。”

  “那問題,出在哪裡……”

  “這個鐵術骨,到底怎麼回事……”

  墨畫看著鐵術骨,眼中黑白分明,閃爍著金邊。

  鐵術骨彷彿在被一頭絕世兇獸的目光注視著,渾身的骨頭,都忍不住打顫,最終他實在是受不了了,顫顫巍巍彎下腰來,聲音沙啞道:

  “巫……巫祝大人,可是還有什麼吩咐,屬下這就……去辦……”

  墨畫沉默片刻,漸漸合上眼眸,斂去了眼中的神韻,再睜開眼時,眸光清澈而溫和,聲音也淡然道:

  “你做得很好,下去吧。”

  鐵術骨深深吸了口氣,道:“是,那我告辭了。”

  鐵術骨躬身離開了。

  墨畫看著鐵術骨離開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

  夜色漸深。

  鐵術骨離開墨畫,來到了自己的營帳。

  這是術骨六怪之一的營帳,地方很寬敞,四周封閉靜謐,裡面獸皮奢華。

  術骨六怪逃走後,這些營帳就被徵用了。

  鐵術骨是金丹,也分得了一個用來暫住。

  離開墨畫,鐵術骨回到營帳後,見四下無人,這才長長喘了一口氣。

  胸口壓著的一塊巨石,才緩緩落下。

  都說“伴君如伴虎”。

  那個所謂的“巫先生”,長著一張小白臉,可那雙眼睛,卻比兇虎還可怕。

  慈悲面容,閻羅手段,根本不是看起來的那樣。

  他必須不斷伏低做小,唯命是從,不能有絲毫忤逆,才能苟且偷生。

  而今日不知為何,那“兇神”竟似乎對自己露出了殺意,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

  鐵術骨忍不住想跪在地上,祈求什麼,可他還是忍住了。

  在這裡,他根本不放心。

  鐵術骨強迫自己,在床上打坐,閉目養神,以此驅散心中的恐懼和擔憂。

  他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做。

  更準確地說,是他什麼都不敢說,也什麼都不敢做。

  鐵術骨就這樣,保持著打坐的姿勢,靜心修行。

  可片刻後,不知為何,一股朦朦朧朧的異樣襲來,鐵術骨只覺腦袋昏沉。

  彷彿有一道輕柔的聲音,在跟他說:

  “睡吧,睡吧……”

  “睡著了,就什麼都不怕了。”

  “睡醒了,一切問題就都消失了。”

  這道如春風化雨般的聲音中,充滿著讓人“信任”的力量。

  鐵術骨信了,他不知不覺,放鬆了心防,而後睡著了。

  睡著之後,他做了個夢。

  夢中,他似乎見到了他信奉的蠻神大人。

  一位渾身透著金光,看不清身段和容貌,但洋溢著刺目金光的“蠻神”大人。

  這些金光,璀璨萬分,高如萬丈,凝練成一副巨大的“神軀”。

  鐵術骨光是看著,便覺得心神震撼。

  在蠻神大人面前,他只覺自己渺小如螻蟻,甚至不配抬頭去看那漫天的金光,以免褻瀆了神威。

  鐵術骨跪在了地上。

  而這一下跪,鐵術骨忽然生出一種熟悉感,彷彿這一幕似曾相識。

  之前在夢中,他兩次向“蠻神大人”下跪,然後蠻神大人的頭,當即就被砍了,頭顱滾落在地。

  自己跪一次,蠻神大人的頭掉一次。

  這一次……不會也這樣吧?

  鐵術骨忍不住心驚膽顫。

  他忍住心悸,略微抬頭看去,便見光芒萬丈依舊,璀璨“神軀”如故。

  眼前的蠻神大人,並沒有人頭落地。

  鐵術骨不知為何,竟覺心中釋然:

  “果然,真正的蠻神大人,是不可能被輕易砍去頭顱的……”

  鐵術骨正這麼想著,下一瞬驚變驟生。

  天地之間,凝練起了一道劍光。

  鐵術骨渾身悚然。

  來了!

  那道劍光……又來了!

  那個“小兇神”,他又要來砍蠻神的腦袋了!

  鐵術骨剛想開口,想說:“蠻神大人快跑!”,“你腦袋要掉了!”

  可很快他便意識到,他現在說,已經晚了。

  他的話,不可能比劍更快。

  在他的話說出口的瞬間,也就是“蠻神大人”掉腦袋的時間。

  蠻神大人危矣!

  鐵術骨心急如焚。

  可他預想中的事,並沒有發生。

  那道洶湧澎湃的劍光,並沒有砍掉眼前這尊,渾身金光的蠻神大人的腦袋。

  反倒是“蠻神大人”,只輕輕一指,便有金光萬丈,消弭了這道劍光。

  鐵術骨瞬間失神,進而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就是……蠻神大人的偉力?”

  “那個小兇神的劍,根本傷不了蠻神大人分毫?”

  “那個……”

  身側腳步聲響起,鐵術骨一驚,當即回頭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在他身後的,哪裡是什麼“小兇神”?

  這分明是一尊,魔氣滔天,兇威赫赫,渾身白骨如劍的恐怖“劍魔”。

  此時這尊劍魔,抽出自己的骨頭,化作了骨劍,正一步步,向渾身金光的蠻神大人走去。

  似乎它的本意,就是要“弒神”。

  可任由它魔氣滔天,也掩蓋不住萬丈金光。

  劍氣與金光交織。

  魔氣被神威鎮壓。

  “劍魔”也被“蠻神”的金光,壓得步履維艱,抬不起頭來。

  它根本不是蠻神的對手。

  而這也是鐵術骨,見到的最後一幕。

  似乎因為“神魔”大戰,虛空都開始扭曲了,夢境也開始破碎。

  鐵術骨只覺自己周身,也受到了神魔之氣的壓迫,幾乎有粉身碎骨的窒息感……

  不好!

  要死!

  鐵術骨勐然睜開雙眼,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仍坐在獸皮鋪就的床上,周遭是營帳,並沒有神魔,沒有神威和劍氣,什麼都沒有。

  一切,似乎都只是一場“夢”。

  鐵術骨大口喘著粗氣,後背全是冷汗。

  與此同時,他也有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感。

  “都是假的,是做夢……”

  可鐵術骨很快就發覺不對了,“真的只是做夢麼?夢有很多種,我為什麼會做這種夢?”

  “不對……”

  鐵術骨開始回憶自己的夢,越回憶越覺得蹊蹺,尤其是……

  “那尊渾身劍骨的恐怖‘妖魔’,是什麼?”

  夢到蠻神,可以理解,因為他信仰虔誠,一心服侍蠻神大人,一心想成為蠻神大人,最忠誠的奴僕。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所以晚上才能夢到蠻神大人。

  這是蠻神大人對他的恩賜。

  “可,那隻劍骨妖魔呢?”

  “我從未見過它,為何無緣無故,會突然夢到它?”

  “人不可能夢到,毫不相關的事,既然夢到了,那就說明……這劍骨妖魔,我應該遇到過,我應該認識……”

  “它是……”

  鐵術骨勐然一驚,想到了什麼。

  “是那尊兇神!”

  鐵術骨在信仰的自我構築方面,是個“人才”,他的腦回路,很快就將一切自然而然聯絡到了一起。

  那尊小兇神,用劍。

  這恐怖劍魔,也用劍。

  那尊小兇神,砍了“蠻神”的腦袋。

  這恐怖劍魔,也想去砍“蠻神”的腦袋。

  這便說明,那個金童模樣的小兇神,跟這渾身魔氣的妖魔,其實是同一個存在。

  唇紅齒白的“金童”,只是偽裝,是用來迷惑世人的。

  白骨猙獰的“劍魔”,才是本相,是它最本原的模樣。

  “而我為什麼,會夢到這妖魔的本相?”

  鐵術骨皺眉喃喃道,而後恍然一驚:

  “是因為……蠻神大人?!”

  “是蠻神大人,感知到了我的忠誠。祂託夢給我,向我昭示了,這白骨劍魔的本相,讓我知道這件事的真相:一隻不知來歷的劍骨妖魔,在覬覦神明。”

  “同時,蠻神大人也在透過夢境告訴我,真正的‘蠻神’,是不可能被這樣一隻妖魔砍掉頭顱的,相反,祂一身金光,反掌之間就能將這妖魔鎮壓。”

  “能被這隻‘劍魔’砍掉頭顱的,都是假的蠻神。”

  “在真正的蠻神大人面前,這隻‘劍魔’根本不值一提。”

  “是,是這樣……肯定是這樣!”

  鐵術骨只覺心神暢通,渾身舒泰。

  他想明白了,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在“蠻神大人”的啟示下,他將一切想明白,也將一切前因後果,全都看明白了。

  他心中對墨畫的疑惑,也解開了。

  為什麼那個所謂的“巫祝大人”,明明年紀輕輕,修為也不高,卻能有一身詭異的本領。

  為什麼自己這個金丹,與他相處久了,竟會覺得心驚膽顫。

  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個“人”!

  那個巫祝,他不是人!

  他是一頭,不知如何形成的,恐怖的劍骨妖魔!

  而且,他還不是普通妖魔。

  “他”不知為何,披了一層人皮,或者說,寄生了一尊“血肉”,遊走在人世間,甚至還頂替了“巫祝”的頭銜。

  而“他”的目的,就是想“弒神”!“他”想篡奪神權之位!

  “他”想從妖魔,蛻變為神明!

  鐵術骨心中震怖。

  他將一切全都想明白了。因此那位“巫先生”在他的心底,就變得更為恐怖了。

  恰在此時,一股十分危險的警兆,在鐵術骨心頭升起。

  他只覺得胸口處,有個東西,宛如著火了一般,燙得生疼。

  這意味著,有人要殺他。

  而且,此人真的能殺了他。

  甚至,此人此時此刻,正在“殺”他……

  “不好……”

  “莫非那隻披著‘巫祝’之皮的妖魔,知道我知道了它的秘密,對我動了殺念?”

  鐵術骨心中驚惶,當即滾下床,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胸口,向著天上叩頭,口中喃喃道:

  “蠻神大人保佑……”

  “先祖大人保佑……保佑信徒,保佑子孫,能消災免難。”

  “一切災厄不沾身,一切因果轉他人。”

  “芻狗化作我,死人不死我……”

  ……

  鐵術骨低聲顫抖,這麼唸叨著,一股玄妙的力量,作用在鐵術骨周身,沒過多久,那股“殺意”果然消退了,他胸口宛如灼燒一般的疼痛也減輕了,直至最終消弭。

  死劫……化去了?

  沒人要殺我了?

  鐵術骨癱軟在地上,心中並不慶幸,反倒生出一點絕望。

  他不知這殺意從何而來,但想必與那化成人形的“妖魔”有關。

  而這還只是開始,以後的日子還長著。

  若不知道那“妖魔”的本相還好,他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渾渾噩噩地混混日子。

  可現在,他偏偏知道了。

  他知道丹雀部那些人,口口聲聲所稱的“巫祝大人”,是一個根本就不是人的“劍骨妖魔”。

  是一個膽大包天,竟然覬覦神明的恐怖存在。

  鐵術骨自然心中驚恐。

  而他現在,根本逃不掉了。

  不但逃不掉,以後甚至,還要在這“妖魔”手下做事,聽“妖魔”的吩咐。

  鐵術骨只要想到,自己是在以身飼“魔”,就覺得頭皮發麻。

  “不,不行,一定要做些什麼……”

  “可……我能做什麼?”

  “我做什麼,才能不被察覺到,我其實已經知道了他的真面目?”

  “我做什麼,才能在這恐怖妖魔的手裡,保得住性命?”

  鐵術骨臉色蒼白,口中喃喃道。

  恰在此時,一道細微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似乎在引導他的心神,讓他一瞬間思路通明。

  鐵術骨不知不覺受了影響,繼而驟然大悟道:

  “沒錯!是我想錯了……”

  “我是蠻神大人的信徒,我不該只考慮自己。”

  “如今蠻神大人有此‘強敵’,我應該考慮得是,如何為蠻神大人,排憂解難,滅殺‘強敵’……”

  “可……我怎麼殺?”

  “那隻妖魔如此恐怖,我根本不是它的對手。”

  “它的肉身雖然只有築基,但卻頂著巫祝的皮囊,受丹雀部的蠢貨信奉,我根本無法下手。一旦失手,必死無葬身之地,再也無法報效蠻神大人。”

  “我該怎麼辦……”

  鐵術骨手指扣著腦袋,越想越痛苦。

  忽而夢中的景象再次浮現。

  在他適才的夢中,那漫天金光的蠻神大人,隻手鎮壓劍魔的畫面,震撼著鐵術骨的心神。

  鐵術骨怔忡片刻,勐然給了自己一巴掌,而後恍然大悟道:

  “對啊!”

  “蠻神大人已經給我啟示了,祂已經明確告訴我了。”

  “蠻神大人託夢,意思是告訴我,祂能夠鎮壓這尊妖魔,這尊恐怖的劍骨妖魔,即便劍道再強,也不是蠻神大人偉大神力的對手。”

  “只要我想盡辦法,將這尊‘妖魔’,帶到蠻神大人的面前,那蠻神大人,自然會殺了這妖魔,替自己‘消災免難’。”

  “是啊,蠻神大人,都告訴我了。”

  “人不會無緣無故做夢。夢中的一切,都是啟示。蠻神大人的夢,也是在給我指引。”

  “是,沒錯……”

  “可是……”

  鐵術骨皺眉,“蠻神大人,究竟在哪?蠻神大人,又究竟長什麼模樣?”

  鐵術骨是個信仰堅定的“聰明”人,這點難不倒他。

  很快,他便想明白了。

  “蠻神大人,肯定棲身在神像中,享用著部落的信仰。”

  “但術骨部的祭壇有很多,神像也有很多,而且分散在不同部落中,不知哪處祭壇,哪尊神像,才是蠻神大人的藏身處。”

  “既然如此……那我以自身為餌,親自將這‘妖魔’引過去,不就是了?”

  “引這化身巫祝的‘妖魔’,到蠻神的祭壇中。”

  “這樣,偉大的蠻神大人,自然會替我這個虔誠的信徒,殺了這隻妖魔。”

  “但是……如果殺不掉呢?”

  “如果‘蠻神大人’,也被這劍骨妖魔,一劍梟首呢?”

  鐵術骨心中震驚,而後立馬搖頭:

  “不,不可能殺不掉,蠻神大人不可能殺不掉一隻妖魔——即便這妖魔很強很強。”

  “真正的蠻神,肯定能殺。”

  “如果殺不掉,那就說明……它是假的,它是‘偽神’。”

  “既然是‘偽神’,被妖魔反殺,也是正常。”

  “而我要做的,就是一直引路,將這‘妖魔’,引到真正的‘蠻神大人’面前。”

  “到了那個時候,蠻神大人定會嘉獎我的忠心,賜下神恩。”

  “是,一定是這樣。”

  鐵術骨目光狂熱,點了點頭,“我是蠻神大人,最忠實的信徒!”

  “一切,皆是‘蠻神大人’的指引。”

  ……

  鐵術骨陷入了對神明信仰的狂熱陶醉之中。

  而在他不遠處,濃濃的黑暗中。

  神識已經凌駕於金丹初期鐵術骨之上的墨畫,手中拎著一柄白骨斷劍,默默站在一旁,目光漆黑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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