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左道
“大靈田界……”墨畫心頭微顫,目光有些復雜,“民生很疾苦麼?”
林遊方嘆道:“種地謀生的,豈有不苦的?”
墨畫眉頭微皺,緩緩道:“坤州之地富庶,土地肥沃,物產豐盛,一般來說,此地靈農的日子,不至於會太苦吧……”
林遊方無奈苦笑道:“土地肥沃,但人也多啊,數十億靈農,謀生維艱,光是吃飯便是大問題……”
“再加上,富庶不富庶的,跟靈農有什麼關係……靈農只是辛勤種地,一輩子勤勤懇懇,這土地的富庶,物產的豐盛,他們又享受不到……”
墨畫目光微沉。
林遊方又嘆了口氣:“靈植這種事,本就要看老天爺的臉色。天時不好,年成歉收,便要過苦日子,餐餐不果腹。”
“年成好了,糧食多了,可以稍稍吃飽了,谷價又賤了,根本賺不到靈石。”
“再加上,偶爾來點風雨不調,蝗災旱澇,兼之世家壓迫,道廷司苛捐等種種人禍,哪裡有幾天好日子過。”
墨畫又想起了通仙城散修,當初的苦日子。
鬼面具之下,流露出了悲憫的目光。
“還有周老財這種人……”
林遊方神情冰冷,“按理來說,他也是靈農出身,當知稼穡之苦,體諒同鄉。”
“可他富了之後,反倒做起了財主,苛刻吝嗇,肆意盤剝,甚至在墓局之重,設此喪盡天良的風水局……當真是罪該萬死,”
林遊方提及周老財,仍舊是一臉痛恨,咬牙切齒。
墨畫看了林遊方一眼,忽而覺得有些違和,便問道:
“周老財害死的,是你妻子的親人,與你其實並無直接恩怨吧……你此前也應該,沒見過周老財?”
雖說妻子的仇,他這個丈夫來報也是人之常情。
可林遊方的恨意太重了,甚至到了把周老財煉為厲鬼,屠殺滿門這種“不擇手段”的地步。
彷彿林遊方,就是周錦,周錦就是林遊方一樣。
林遊方抬頭看著墨畫,目光復雜,“前輩您,未曾婚配,沒有道侶吧。”
墨畫一怔,“你怎麼知道?”
林遊方道:“前輩您高深莫測,逍遙灑脫,神念精純而強大,一看就是不曾有世俗羈絆之人。”
“修道之人,一心向道,這世間男女之事,本也不值得牽絆。”
“但是……”林遊方嘆道,“倘若您有一天,真的有了摯愛的道侶,便會明白,夫妻一體,同心同命。她的命,就是我的命,她的悲苦,就是我的悲苦。”
墨畫沉默了,心中不由閃過小師姐的面容。
林遊方道:“我的妻子,被害得家破人亡,這份仇,我這個做丈夫的,怎可不報?更何況,錦兒她……已經亡故了……”
墨畫面色微變,“你說……亡故了?”
林遊方悽苦一笑,“是啊……風水奪運之局,堪稱歹毒,遺禍深遠。錦兒其實早也被周老財,那五鼠招財局,奪了命數和氣運,平時倒無所謂,但關鍵時刻,尤其是在突破金丹的時候,便……出了岔子,死在了我懷裡……”
墨畫面色平靜,心中卻輕輕嘆了口氣。
難怪……林遊方那麼恨周老財。
周老財害死了他最愛的妻子。
林遊方道:“是以,我才不惜一切代價,要那周老財血債血償。憑什麼,錦兒一家那麼苦命,而他周老財,生前享著富貴,死後他的兒女,還能作威作福?”
“我……”林遊方咬牙切齒,眼中泛出血絲,而後又開始勐烈地咳嗽起來,臉色越發煞白。
墨畫嘆道:“好了……”
再聊這些,林遊方情緒激烈,原本就虧空的元氣,恐怕更要被耗沒了。
墨畫取出一枚丹藥,丟給林遊方,“吃了。”
修士一般不會輕易吃別人給的丹藥。
不過既然是墨畫這位“前輩”給的,林遊方也沒拒絕,服下之後,只覺一股暖流,化為血氣,流遍周身。這是上品的丹藥,出自丹道高人容真人之手,尋常買都沒地方買。
林遊方的臉色,稍稍好了些,對墨畫拱手道:“多謝前輩。”
墨畫不置可否,而後又問他:“你的煉鬼之術,從哪學來的?”
林遊方一滯,本不願提這件事,但既然墨畫問了,他還是老實道:
“是晚輩此前遊歷之時,機緣巧合之下得來的。”
墨畫又問:“煉鬼之術,趨近邪道了吧,這是你該學的麼?你師父不曾阻止你?”
林遊方聞言,面露愧色,嘆道:
“師父他老人家的確……勸阻過我,但我報仇心切,一意孤行,師父他也徒嘆奈何……是我辜負了師父的教誨……一切都是我的錯。”
墨畫沒說什麼。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林遊方雖然手段殘忍了些,但報的也是因果血仇。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墨畫也不願指責他。
墨畫沉吟片刻,又問起了其他的事:“你是地師,修的是堪輿之道?”
林遊方道:“是。”
墨畫問:“那你會堪輿類的陣法麼?”
“只懂一點點皮毛,”林遊方嘆道,“陣法太難了,更何況,還是堪輿陣法。而且此類陣法,大多由地宗管控,我們這些閒散的地師,也沒資格學。”
墨畫點了點頭,又問:“地師也修鬼道?”
林遊方心中有些奇怪,不知這位神道強大的前輩,為何總是問自己這些“淺顯”的問題。
不過想來,像是前輩這種高人,高高在上,洞察神道玄妙,與普通修士的認知,本就不在一個層次上。
高深的東西,他們或許懂,但淺顯的東西,就未必了。
林遊方便如實道:“地師不修鬼道,只看陽宅吉兇,陰宅風水。”
“但問題是……涉及到吉兇,就難免會沾染一些因果上的學問,常年看陰宅,也不免會碰到一些鬼神之事。”
“因此,大多數地師,也都會兼修一些神道上的學問,因果,佔卜,敕鬼,問神,入夢……等等。”
“不光是地師,所有修的修士,像是方士、相師、巫覡、蠱師等,也都會一兩手,壓箱底的神道絕學,一般不會示之於人……”
墨畫沉思片刻,“也就是說,這些修士,修行的門類,或多或少,都與神念有關。”
林遊方點了點頭。
墨畫道:“那他們……也會修神識?”
這又是一個,比較“低端”的問題。
林遊方悄悄看了墨畫一眼,低聲道:“這……晚輩學識有限,一些認知,在前輩面前說,可能有些……班門弄斧……”
畢竟眼前這位黑麵煞“前輩”,在神道上的手段,堪稱神乎其技。
墨畫卻頷首道:“無妨,你儘管說。”
他對這些事,其實也不知道多少。更何況坤州這個地方,他本來也不熟。
林遊方得了應允,這才壯著膽子,對墨畫道:“前輩應該知道,修士的修道之力,共分三種。”
“一為血肉,修血力者,為體修。”
“一為靈氣,修靈力者,為靈脩。”
“這兩種力量,都是有形的,還有一種,無形之力,便是神識。”
“但神識無形,無穩定修行的法門,也不在道廷正統的修行規範中。”
“因此,修行神識的修士,便被通俗地稱為‘’修士,意即不合正道,但也不算邪道,故而稱為‘’。”
“但這裡面,其實也有一個問題……”“修界當今,並不存在,真正穩定靠譜的,可修神識的功法。神識是無法透過功法來增強的。”
“因此,絕大多數所謂的‘修神識’的修士,修的其實是‘運用神識’的法門,而非“增強”神識的功法。”
“譬如堪輿,譬如因果,譬如佔卜,譬如敕鬼,譬如方術……等等,這些都是法門,而非是功法。”
墨畫恍然,點了點頭。
他此前光跟邪神,山神,蠻神,妖魔和邪祟這些存在打交道了。
對普通“神道”修士的世界,基本沒什麼接觸,所以瞭解也不多。
如今聽林遊方這麼一說,他心裡才有了些完整的概念。
師父當年說的沒錯,神識不可修……無法像血肉和靈力一樣,透過功法來增長。
因此真正神識證道的修士,是極少的。
但各種五花八門的神念法門,卻留了下來,被各類神識修士,一代代傳承了下去。
只不過,這些法門十分晦澀雜亂,因果,鬼神,吉兇……全都有。
因為涉及無形的神識,也不好歸類,所以統一歸為“”。
這種“三教九流”式的門類,不見諸於道廷正統記載,又流派紛呈,藏於隱晦的民間,正常的修士自然接觸不到。
墨畫當初在幹學州界求學,在傳承正統的地方,就很少見到,有“方士”、“地師”、“相師”這類人物。
墨畫想了想,又問林遊方,“坤州此地,地師多麼?”
林遊方點頭,“有不少。”
墨畫微微皺眉,“為何我在後土城,並沒見過幾個?”
林遊方道:“因為后土城,是世家大族盤踞的繁華之地,而且……有地宗。”
墨畫心念一動,便明白了。
大世家繁華之地,容不下小類。
而且地宗手裡掌管著地陣,換句話說,地宗的暗部,做的其實就是“地師”的活。
“坤州的地師,大多在何處?”墨畫問。
林遊方道:“絕大多數地師,還是在大靈田界,為人看風水,點墓穴,混口飯吃。”
“坤州之地,也屬大靈田界,修士最多,念力最為混雜。”
墨畫問,“為何單單是大靈田界,最盛?”
林遊方道:“因為人多,而且過得苦。”
墨畫目光默然。
林遊方嘆息道:“人多,則念力多。人苦,則念力強。人又多又苦,自然便是昌盛之地。”
墨畫緩緩道:“那是不是也是……‘鬼神’昌盛之地?”
林遊方一怔,點頭道:“前輩慧眼如炬。鬼神之事,我其實通曉不多,但坤州大靈田界,求神祭鬼之風,的確頗盛。”
神鬼之物,都是“念體”。
在漫長壓迫的痛苦之中,人若渴望活著,便會去祈求神明。
人若悽慘而死,又會化作怨鬼。
這兩種情況下,大量的人的意念,都會催化出鬼神。
“大靈田界……”
墨畫目光微沉,看來得抽出時間,儘早去看看那邊的情況了。
如果真如林遊方所言……那后土城,乃至整個坤州,恐怕都……
林遊方見墨畫似乎是在思索什麼,站在一旁,不敢打擾,但他氣血虧損,還是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墨畫抬起頭,看了林遊方一眼,問道:“你身體……還能好麼?”
林遊方倒是淡然,“多謝前輩掛念,我本就做好了,與周老財同歸於盡的打算。若非前輩出手,幾天前,我其實已經死了。如今能多活一些時日,本就是白賺的,倒也不會想那麼多……”
說到這裡,林遊方又向墨畫行禮,嘆道:
“多謝前輩大恩,只可惜,晚輩實力低微,性命不長,恐怕無力報答,前輩的大恩了,實在慚愧……”
墨畫搖頭道:“別想太多,你先努力活著吧。自己想辦法,把自己的命吊住。”
林遊方苦笑,拱手道:“是。”
“還有……”墨畫又道,“我也不是什麼前輩,我年歲沒那麼大。”
林遊方愣住了。
年歲不大,哪裡來那麼深厚的神道造詣……這位前輩,莫不是在說笑?
“那我……”林遊方道,“該如何稱唿您……”
墨畫道:“你跟鐵山虎他們一樣,喊我大哥吧。”
林遊方覺得怪怪的,但還是拱了拱手,道:“是,大哥。”
墨畫見他氣色不太好,說了這麼多話,明顯神氣又散了些,便道:“你先回去,好好養傷吧。”
說完墨畫又補了一句,“若遇到什麼麻煩,你就來找我。”
林遊方身子一顫,知道這是極珍貴的允諾,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嘆,道:
“前輩大恩,無以為報……”
墨畫揮了揮手,“好了,養傷去吧。”
這個林遊方,也的確是個重情重義之人,若是能幫,墨畫自然願意幫一下。
林遊方向著墨畫,深深地行了一禮,道:“晚輩告辭。”
說完,他又面帶敬畏地看了墨畫一眼,這才恭恭敬敬地離開。
林遊方離開之後,剛好趙掌櫃又回來了,他看了看林遊方的背影,又看了看墨畫,心中又驚又奇。
這位墨公子,收買人心的功夫……當真這麼厲害?
怎麼每一個人,跟這墨公子一接觸,都跟被灌了迷魂湯一樣,對他畢恭畢敬的?
趙掌櫃心裡真是羨慕死了。
他要是有這個本事,生意何愁做不大?
趙掌櫃怔怔地盯著墨畫看。
墨畫瞥了趙掌櫃一眼,問道:“生意談完了?”
趙掌櫃道:“哪有什麼生意,我就是去熘達了一圈。”
他倒是很坦誠。
“剛好……”墨畫想了想,從儲物袋裡,掏出了一隻金色的小老鼠,遞到了趙掌櫃面前,問道:
“趙掌櫃,你見過這個東西麼?”
“這是……”趙掌櫃從墨畫手中接過,神色平靜地打量了幾眼,故作詫異道,“老鼠?”
墨畫點了點頭。
“從哪得來的?”趙掌櫃問道。
墨畫道:“墓裡撿的。”
“哦……”趙掌櫃又盯著金老鼠,認真看了幾眼,這才搖了搖頭,道:“這小玩意還挺精緻,我做掌櫃這麼多年,還真沒見過……”
“沒見過麼?”
“嗯。”趙掌櫃道。
墨畫深深看了趙掌櫃一眼,點了點頭,“沒見過就算了,估計也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
“墨公子……你問這老鼠做什麼?”趙掌櫃問道。
“沒什麼,我就隨便問問。”墨畫隨意道。
“嗯……”趙掌櫃不再說什麼,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輕輕抿了一口,目光低垂,似是有點不敢看墨畫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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