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胎中之喜
宋鶴廷在驛館坐了一個下午。
桌上的茶換了一壺,還是沒有喝完。
他把手裡的東西來來回回掂量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後攤開來放在面前,逐一看清楚。
第一件:換了臉的散修,右腳比左腳輕半分,腔調是周家的,出現過三次,之後沒了蹤跡。
第二件:橫斷山脈北麓那片谷地,一無所獲,只剩一塊翻過的普通土。
第三件:他發出去的那封假訊符,‘暫無周家蹤跡’,現在回頭看,這六個字壓著的每一日都是在替自己挖坑。
三件事攤在面前,沒有一件能用。
他試著把第一件單獨拎出來,想著要不要把換臉散修這條線單獨交出去,用這個換一個交代——告訴陳杰瑞,通天津有周家族人的蹤跡,身份不明,目前已失去線索。
但這樣說,等於承認他壓著訊息沒報。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再試著想另一條路,繼續等,等新的東西浮出來,等那個換臉散修再出現,等橫斷山脈那邊有新的風聲。
但等多久?
他沒有答案。
識海深處,那粒種子輕輕動了一下,不是推他,只是他自己的念頭在那個時候往一個方向偏了。
他忽然想到,督察使的人一直在茶樓對面坐著,那個灰布修士,帽沿壓得很低,拇指擦過記錄符的動作,從來沒有停過。
他坐直了一下,然後又慢慢沉回去。
應該沒有關係。
他發訊符的時候用的是青雲門慣用的加密方式,督察使就算看見訊符飛出去,也只能記錄有一道訊符發出,看不到內容。
他這樣告訴自己,然後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
茶樓二層,那個灰布修士在宋鶴廷離開之後又坐了半個時辰,才起身結帳。
走出茶樓,拐進旁邊一條窄巷,從懷裡取出記錄符,把這段時間記下的內容往上傳了出去。
內容不多。
一道加密訊符,從靠牆位置發出,時間對得上,方向對得上,是青雲門外務堂慣用的加密格式。
上面的人收到之後,把這道訊符的時間和青雲門外務堂在前線的實際應對記錄並排放在一起,核查了一遍。
對不上。
前線那段時間的記錄顯示局面有明顯異動,不是“暫無蹤跡”能概括的。
負責核查的人在記錄上畫了一個硃砂小圈,旁邊寫了四個字:存疑待查。
把文書往上遞,沒有多說什麼。
宋鶴廷不知道這件事。
他以為自己還有時間。
青雲門藏閣偏廊,大長老把手裡的東西摺好,交給身旁一個穿灰色短打的弟子。
“走偏道,不要走正門。”
弟子點頭,把那個東西貼身收好,轉身走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迴廊深處。
大長老站在原地,往藏閣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回去,繼續磨墨。
一圈一圈,不急。
那個東西已經出去了,往哪裡走,走到了會是什麼結果,他心裡有數,但不確定。
他只知道,這條路他選了,回不了頭了。
磨墨的聲音在偏廊裡迴響,細,沉,像某種東西在慢慢研開。
太初殘界靈田旁邊,周楚文蹲在一塊石頭上,靈識往地底探,一探就是半個時辰,動也不動。
周陽賢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
“你這陣法師探地,比老夫煉一爐丹還費工夫。”
周楚文頭也不抬。
“你那爐丹煉了多久?”
周陽賢沉默了一下。
周陽賢繼續說。
“老夫記得是三日,頭兩爐廢了,第三爐出了個低半階的,你說煉一爐丹費工夫?”
周楚文不說話了。
周楚文收回靈識,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靈脈走向穩,東側可以再佈一道引氣小陣,把靈氣往靈田方向帶,巧宜那邊的苗會長得快一些。”
“三日能好?”
周陽賢看了他一眼。
“能。”
說完就轉身去找陣眼了,沒有再看周楚文。
周楚文站在原地,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沒有跟上去,只是把手攏進袖中,慢慢往靈田另一側走。
靈田另一側,周巧宜蹲著引渠,周俊昊在旁邊的石頭上坐著,左臂放在膝蓋上,沒有動。
周巧宜挖了一段,回頭看了他一眼。
“傷還沒好?”
“差不多了。”
周巧宜沒有說話,繼續挖。
挖了幾下,又回頭。
“差不多是差多少?”
周俊昊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該怎麼說。
“……還有兩成。”
周巧宜把鋤頭往地上一戳,站起來走過去,把手貼在他左臂上,靈識往裡探了一下,撤回來。
“三成。”
周俊昊沒有反駁,只是把左臂收了收,沒有再說話。
周巧宜重新拿起鋤頭,蹲回去。
“讓陽賢給你看,他佈完陣有空,叫他過來。”
周俊昊嗯了一聲。
周巧宜繼續挖,沒有再說什麼,渠挖得很穩,一鋤一鋤,不急。
殘界西側,周羽霄坐在一塊平石上,周楚文從靈田那邊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就這樣坐著,看著那片靈田,遠遠的,能看見幾個年輕族人在裡頭走動,說話聲隱隱傳過來,聽不清楚說什麼,但聽得出來是輕鬆的。
“泰塵今日讓人把靈田的渠引完了。”
周楚文回答道。
“他做事穩,一回頭就都做好了,不聲不響的。”
周羽霄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又過了片刻,周楚文說道。
“越來越像你當年了。”
周羽霄看著靈田的方向,沉默了一下。
“那孩子走的路,和老夫當年不一樣。”
周楚文沒有接話,把這句話在心裡壓了壓,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兩個人又坐了很久,天光慢慢往西邊沉下去,靈田那邊的說話聲也漸漸散了,各自回去了。
周羽霄站起來。
“回去吧。”
周楚文跟著站起來,兩個人往木屋方向走,腳步都不快,走得很穩。
通天津驛館,夜裡。
宋鶴廷把燭火壓低,把桌上的東西收進袖中,躺下去,閉上眼睛。
他決定明日再想。
等一等,也許會有新的東西浮出來。
識海深處那粒種子安靜地待著,什麼都沒做。
它不需要做什麼。
通天津驛館斜對面,茶樓已經關門了,二層的窗戶黑著,但那個灰布修士今日傳出去的東西,正在往上走。
比馬蹄慢,但它會到的。
到了之後,硃砂圈旁邊那四個字,會變成另外幾個字。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