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謀定而動
子時,祖地裡的靈氣比白日更沉。
周長青坐在本體前面,把一絲木靈精華從掌心慢慢往下導,沿著根系滲進土裡,往三丈深的地方走。
那孩子般的意識像是摸熟了這條路,帶著一種已經確認過的篤定,一直爬到他靈識邊緣停住。
腦海裡出現那個聲音,比上次清晰一點點,還是帶著疊字的稚氣。
『父父來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一件事。
周長青嗯了一聲,往下繼續輸了一絲木靈精華。
那股意識把靈力含住,吃完了沒有縮回去,在那裡待著,然後傳來下一句。
『父父,外面是什麼樣子?』
周長青愣了一下。
也對,祂不知道在這深處待了多久,秘境何時存在、何時殘破,祂一概不知,感知到的東西只有土層的壓力和每天那一絲木靈精華,外面對祂來說是個完全陌生的概念。
“外面有許多生靈在走動。”
『生靈?』
“生靈,就是像父父一樣,會說話,會走動的存在。”
那股意識在那裡消化了一下。
『所以有很多像父父的人?』
“有,但生靈和生靈不一樣,有些心善,有些心惡,有些看起來善卻是惡,有些看起來惡卻是善。”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
他想了想,用祂能聽懂的方式說。
“每個生靈心裡想的,臉上不一定會寫出來,所以你看不透,很多時候,那怕認識這人很久,但你終究還是不瞭解他。”
下面沉默了很久。
那股意識像是在消化這句話,把它壓進去,一點一點慢慢地。
最後傳來一句,帶著兩三歲孩子特有的認真。
『那父父的心,也看不透嗎?』
周長青沉默了一下。
“父父的心,或許有一天你能看透。”
那股意識沒有再問,而是緩緩縮回去了,心跳重新歸於那個極低的頻率沉下去,像是吃飽了,或者是得到了一個答案,可以好好睡了。
周長青收回木靈精華,在那裡坐了一會兒。
這時有個族人進來祖地。
“始祖,族長想請您過去商量事情。”
他應了一聲,站起身,往祖地出口走。
議事廳的燭火亮著。
周長青進去的時候,周泰塵、周楚文、周陽賢、周巧宜都已經坐著了,周泰塵坐在主位,手邊放著那本記錄族務的冊子,封面已經磨損,裡頭密密麻麻,是這幾年家族大小事的積累。
“始祖,請您來是有些事想商量。”
周長青在上首坐下,點了點頭。
“說吧。”
周泰塵把冊子翻到某一頁。
“這幾年家族運轉,靈石消耗、丹藥備量、修煉資源,我都算過了,祖地靈氣充沛,部分族人築基不需築基丹,而是自主築基,這是其他家族沒有的優勢,代表我們不需要花多餘的費用。”
他把冊子往前推了一下。
“可是隨著境界越高,這優勢會逐漸變小,加上祖地的靈氣要往上一階需要長時間的培養,兩者的時間是不相等的。”
周楚文接了一句。
“老夫也這樣看,加上家裡的孩子一直待著,底子是打得紮實,但沒見過外頭是什麼樣子,遇事容易慌。”
周陽賢沒有說話,但他點了點頭。
周巧宜把手放在桌上。
“靈植那邊的輔材也有幾樣是祖地沒有的,後面的境界所需要的丹藥藥材有些不在大景仙朝,始終是要出去的找的。”
廳裡安靜了一下。
周長青把幾個人說的東西在心裡過了一遍。
“你們是想要讓孩子們出去吧。”
“是,但不是讓人去闖蕩,是去求學,觸類旁通,帶東西回來。”
“可以,我也正有此意,選了誰?”
周泰塵看了周楚文一眼,周楚文開口。
“冠宏、弘屏、宇心,這三個的所學的功法在大景仙朝很少見到,但像始祖您以前說的,外面的世界或許有人學習這樣的功法,倘若一直閉門造車,終究是很難高過於人。”
周長青沒有立刻說話。
廳裡的燭火輕輕搖了一下,窗外祖地的靈氣沉在夜裡,一片靜。
周陽賢等不住。
“始祖,您覺得如何?”
“可以,但出去之前,家族的規矩要先立好。”
周泰塵提筆。
“請始祖示下。”
“第一,出去的人不報周家名號,對外只說是隱氏門人,來歷不說,師承不說,問就說家師不喜交際。”
“第二,在外頭做事,不打眼,不出頭,出去是為了求學,打架是多餘的,能走就走,不要戀戰,也不要英雄救美。”
“第三,帶回來的東西,家族折算貢獻點給出去的人,貢獻點可以換家族寶庫裡的東西,丹藥靈材功法都算,往後家族對族人釋出的任務也用這套,族人對家族有貢獻,家族給族人回報,不是單向的施予。”
周泰塵把這三條記下來,抬起頭。
“貢獻點的折算標準,由誰來定?”
“你來定,你是族長,你最清楚家族現在缺什麼,稀缺的折算高一點,常見的折算低一點,定完拿來我看一眼。”
周泰塵應了。
周楚文捻了捻鬍鬚。
“那三個孩子出去,始祖可有什麼話要交代?”
周長青想了一下。
“叫他們進來吧。”
三個人進議事廳之前,已有人偷偷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周冠宏站得最正,周弘屏站在他旁邊,手裡沒有帶琴,那是他少見的狀態,周宇心站在最邊上,小天縮在她袖子裡,只露出一截觸鬚。
周長青看了三個人一眼,沒有說很多。
“出去以後,少說多看,外頭的人不是壞的,但也不全都是好的,你們要學會自己判斷,判斷不了就先退。”
三個人都點頭。
“還有我們周家不需要有什麼臉面,所以遇到鬥法時,不一定要贏的堂堂正正,有時也可以耍一點把戲。”
“記住,活著的人才有資格笑到最後,也才有資格被譽為天才。”
周冠宏低下頭。
“是,始祖。”
周弘屏跟著應了,周宇心沒有說話,但她把那截露出來的觸鬚收回去了,算是她自己的方式。
“對了,若是可以去撿漏沒關係,家裡太窮了。”
議事廳的人聽到這句話時,臉上都禿抽動一下,他們沒想到始祖直白地說出來。
三人出發是在第二天清晨。
落霞巔的天色剛亮,桃花樹葉片沾著夜裡的露水,在晨光裡靜靜發光。
谷裡的人幾乎都出來送了,不是刻意安排,是自然聚過來的,周毅站在路邊,把一個裝著備用符紙的袋子往周墨旁邊的方向遞,又想起不是周墨出去,把袋子收回來站著沒動。
周墨在旁邊哈哈笑了一聲。
“哥你是不是搞錯人了。”
周毅沒有理他。
周俊昊帶著瑤姬和三個孩子也站在那裡。
周冠宏、周弘屏、周宇心三個人揹著行囊,在谷口站定,往裡頭看了最後一眼。
向大家揮手告別,然後轉身往外走。
落霞巔的晨光把三道背影拉得很長,桃花樹葉片在身後輕輕動了一下,送了一陣,慢慢靜下來。
周長青站在谷口,看著三道背影消失在山道的轉彎處,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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