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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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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船緩緩靠向語琴宮總舵──太和峰。

雲霧繚繞之間,山勢巍然。

峰頂之上,早已有一人靜候。

──夏後語心。

她竟親自前來迎接。

畢竟天船,本就是慕凝絕派的象徵之一。

繩梯隨後放下。

但對修真者而言,這不過是形式。

南宮夢君率先而下。

身形輕若無物,衣袂微動,人已如羽落地。

那份從容,足見其輕功之高,幾近無人可及。

於真緊接著落地。

腳才剛站穩,眉頭便微微一皺。

「……嘶。」

還是有點疼。

「哈哈哈!於真真遜耶!」桃春蓉忍不住笑出聲,也跟著一躍而下。

下一瞬──

「砰!」

她幾乎整個人直接撲在地上,「好痛啊──!!」

南宮夢君冷冷看著兩人,一句話都懶得說。

場面一時顯得有些荒謬。

她這才轉過視線,看向夏後語心,神情一收,「奉雪靈掌門之命,特來將書信交予夏後掌門。」

語氣恢復端正。

語心輕輕一笑,語氣柔和得有些出奇:「姐姐近來可安?」

南宮夢君微微一頓,仍平靜回應:「一切安好,多謝關心。」

語心接過書信,當場展開。

視線掃過其上內容。

信中,並無權謀,只是尋常問候與關切。

她看完後,緩緩將信收起。

「當初既已言明──」語心語氣平穩,「若姐姐願入盟軍,我語琴宮自不會落後。」

她抬眸,看向眾人,眼中帶著一抹認可。

「聽聞你們一路經歷諸多變故,卻始終未曾退縮。這份心性……確實難得。」

於真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頭,「哪裡……夏後掌門過獎了。」

語心淡淡一笑。

「先在此地歇息吧。至於初之那邊,我會親自修書一封。」她語氣自然,「如此,事情也算圓滿了。」

氣氛,一切順理成章。

只是於真微微皺了皺眉。

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眼前的語心太過溫和了。

那份過去的傲氣與鋒芒,彷彿被刻意收斂。

甚至……幾乎消失。

三人隨著語琴宮弟子離開主殿,被帶往歇息之處。

推門而入。

房內佈置雅緻,木香淡淡,窗外山霧流動。

中央早已備好一套茶具,白瓷溫潤,顯然不是臨時準備。

南宮夢君目光一掃,神情自然,像是早已習以為常。

她走上前,毫不客氣地坐下,伸手取過茶壺。

未多言,便直接為三人斟滿。

酒液清透,帶著淡淡梅香。

「喝吧。」她語氣隨意,「南梅酒,語琴宮才有。」

於真接過酒杯,動作略帶謹慎,「多謝大護法。」

桃春蓉也連忙接過,語氣輕快:「多謝大護法!」

於真輕抿一口。

入口微澀,帶著一絲淡淡酒意。

下一瞬那股澀意竟迅速化開,轉為清甜,餘韻綿長。

他微微一愣。

「……好喝。」

南宮夢君輕輕點頭,神色平靜。

「喝過那麼多酒,我還是最喜歡這裡的。」

她指尖輕敲杯沿。

「南梅酒,前澀後甘,就像人心。」語氣淡淡,卻像意有所指。

「夏後掌門嗎?」於真問道。

南宮夢君沒有立刻回答。

她指尖輕晃杯中酒,目光落在那一圈淡淡的漣漪上。

「也不只是她一人。」她語氣平靜,「人,大多如此。」

她抬眼看向於真,「面對陌生時會畏懼,甚至排斥。」

頓了一瞬。

「可一旦真正相處、交流下來……」她輕輕一笑,「往往反而能從對方身上,找到寶物。」

於真微微一怔,隨後笑了笑,「確實……」

南宮夢君將酒送入口中,語氣淡淡:「尤其是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她的目光,似乎越過了眼前的房間,「想活下來,就更是如此。」

於真察覺到一絲不對,「……什麼意思,大護法?」

南宮夢君回過神來,神情已恢復如常。

「沒什麼。」她淡淡一笑,「只是一些……早年的經歷罷了。」

語畢。

她仰頭,一飲而盡。杯中,再無一滴。

「好了……我出去吹會兒風。」

南宮夢君臉頰微紅,語氣略帶酒意。

顯然那幾杯南梅酒,已經讓她有了幾分醉意。

她轉身走出屋外。

不遠處,有一方石凳。

她隨意坐下,橫笛入手。

下一瞬,笛聲起。

低低的,細細的。

像風,也像遠方。

那旋律沒有鋪張,卻一聲一聲,像是在說著什麼。

說不清。

卻讓人無法忽視。

像是鄉愁,又像某種……回不去的地方。

於真坐在門邊,靜靜聽著。

不知為何,心中也微微一動。

他忽然想起她之前所說的話: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時候……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根本沒有選擇。

那笛聲,彷彿正是在回答這句話。

一聲一聲。

不急不緩。

卻讓人難以逃避,時間悄然流逝。

從午後到黃昏。

她幾乎沒有停下。

只是偶爾歇息片刻,便又重新舉笛。

像是……不願讓聲音斷掉。

「……」

於真終於走了過去,腳步很輕,像怕打斷什麼。

「何不過來?」夢君卻已開口。

於真微微一愣,還是走近,「大護法……這是什麼曲子?」

南宮夢君放下橫笛。

「沒有名字。」她看向遠方,語氣平靜,「我叫它──思鄉謠。」

風,輕輕吹過。

於真沉默了一下,「我最近……常在想一件事。人,是不是……真的都身不由己?」

南宮夢君沒有立刻回答。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橫笛。

過了一會,才開口。

「不是世間讓人身不由己。」她語氣很輕,「是人心。」

她轉頭看向於真。

「自己的,或他人逼的。一步一步,把自己的路給走窄。走到最後……甚至回不了頭。」

她停了一下,「於是才有了後悔,還有遺憾。」

於真微微低頭,「……我也會想。當初那些選擇……到底值不值得。」

南宮夢君沒有安慰,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沒人能回頭確認。」她望向遠方,「連時間,都只往前走。何況是人。」

風聲與餘音交錯。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

「從出生開始。就註定已經走在一條單向的路上。」

「很多事──」她頓了一下,「本來就沒有太多選擇。」

風聲輕拂。

「是啊……」於真低聲開口,「那時被九天門追殺,我其實想過帶著家人,還有師兄們一起逃難。」

他笑了一下,那笑有點苦。

「可他們……全都做出了,對我來說最難接受的選擇。」他頓了一下,「當時我很不甘心。甚至覺得……是不是我不夠強,才保不住他們。」

聲音微微低了下來。

「但現在想想……」他抬頭,看向遠方,「那大概已經是,唯一的出路了。」

「如果我硬要帶走所有人……」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或許,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空氣安靜了一瞬。

南宮夢君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聽著,然後,才淡淡開口:「所以現在更不能鬆懈。」

於真微微一怔,看向她。

夢君的神情已恢復冷靜。

「你確實已經整合了各教。但那只是第一步而已。」她的語氣不重,卻很穩,「真正困難的……現在才正要開始。」

風聲掠過山巔。

她的目光,變得深遠。

「封神之戰,從來都不會輕鬆。它必然伴隨著犧牲。」她看向於真。

「問題從來不是能不能整合人心。而是──」語氣微微一沉,「當犧牲真的發生時。你,要如何帶著他們……繼續走下去。」

南宮夢君沒有看他。

只是淡淡開口:

「情深,確實不錯。」她語氣平靜,卻沒有半點溫度,「重情重義、為人忠厚……這些,都很好。」

她頓了一下。

指尖輕敲著手中的橫笛。

「可──」那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卻讓人無法忽視,「當緣分走到盡頭。」

她終於轉頭,看向於真,目光銳利,「你能保證……自己抽得開嗎?」

於真一怔,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

夢君繼續說下去,語氣不疾不徐:

「我見過太多人。嘴上說放得下。可當真正失去時──」她的聲音微微一沉,「連自己是誰,都差點不記得了。」

風聲掠過。

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回遠方,「情深,是優點。但也是弱點。若每一段,都剪不斷、理還亂──」

她停了一瞬,語氣變得極輕,「總有一天……緣分會不停地開你各種玩笑,徹底把你給逼瘋。」

這句話說得很淡,卻比任何警告都重。

於真沉默良久,最終只低聲回了一句:「……是。」

夜色漸沉,山風微涼。

南宮夢君收起橫笛,語氣恢復一貫的平穩:「天晚了。」

她淡淡道:「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前往凌雲丘。」

於真點了點頭,卻仍沒有離開。

「大護法……」他遲疑了一下,「我還有一個問題。」

夢君沒有回頭,「請說吧!」

於真看著她的背影,語氣帶著一絲迷惘:「那麼……人,到底該情深……還是情淺?」

風聲輕輕掠過。

南宮夢君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

「若說理想──」她語氣很淡,「自然是該深時深,該收時收。」

她抬頭,看向遠方夜空。

「可惜,人心不是水。」她輕輕一笑,「做不到那麼乾淨。」

她轉過身,看向於真。

「所以,才叫修行。」她看向遠處山影,「道,從來就不是一條直線。更不是一種固定的狀態。」

「就像海。」她的聲音變得很輕,「有起有伏,才成其為海,這都在暗示著道的規律。」

她停了一下,忽然低聲念道:「河漢亦多情,問人誰獨清?」

語落,風更靜了。

「每個人,都得在失去之後,自己去學:怎麼放,怎麼收。」

她的目光不再銳利,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距離,「沒有一種方法,能適用所有人。」

「那份試煉──」她輕聲道:「從來都只適合你自己。」

夜色之中,一切歸於安靜。

夢君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推門入室。

房內一片昏暗。

還未適應光線,便聽見輕微的呼吸聲。

床上,桃春蓉早已裹著棉被熟睡,毫無防備。

南宮夢君目光微微一頓。

沒有多說什麼。

她將橫笛收入丹田,隨後解下厚重的道袍。

動作安靜而俐落。

躺下。

閉眼。

彷彿方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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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側。

於真來到另一間房。

房門關上後,四周安靜得只剩自己的呼吸。

他沒有立刻休息。

只是坐著,靜靜地想。

夢君方才說過的每一句話,像餘音般,在心中反覆回響。

夜很靜,卻讓人難以入眠。

他隱約感覺得到:這樣的平靜,不會持續太久。

像風暴前的停歇。

越安靜,越讓人不安。

封神之戰已近在眼前。

他不知道。

最後,還能有多少人……共同走到終點。

「……」他的目光微微低垂。

思緒,慢慢回到過去。

一路走來。

每一段時間的自己,都有不同的執念,也有不同想守住的東西。

人與人之間,不是因為強大才相遇,而是因為「緣」。

因封神而聚,是緣起。

終有一日,也會因封神而散,便是緣滅。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沒有悲傷,只是明白。

有些事本就如此。

若強求,或許還能再見。

卻未必,還能熱情如初。

到那時剩下的,可能只剩相敬如賓的禮數,宛若空殼。

與其如此,不如在還能並肩之時。

走得徹底一點,斷也斷得乾淨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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