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丹利用外界『紫霞』石像的影子，強行帶著雪靈脫離誅仙陣。

這一戰，竟沒想到多出兩位家人。

這份突如其來的「重逢」，反而讓他心裡隱隱不踏實。

幸福，來得太突然了。

他帶著雪靈回到慕凝絕派的軍陣之中，正逢夢君親自架陣，指揮攻勢。

「……雪靈。」夢君一眼看見她，瞳孔微震，幾乎不敢相信。

「姐姐！」尋丹嘆了一口氣，「這次玩笑真的開大了……雪靈她……居然……」

「我早已不是夢元了……」夢君低聲道。

「可是與其這樣活在謊言之中，不如坦然面對。」尋丹直視她，「如今的九天門，已不再追殺伏羲一脈……妳可以回來生活了，姐姐。」

夢君沉默了一瞬，語氣低緩：「我被前掌門陶唐羽生所救，這是事實。他給了我庇護……而伏羲一脈的身分，只會為慕凝絕派帶來麻煩，所以我才改姓。」

尋丹目光一凝：「那雪靈她是……？」

「我嫁給了前掌門。」夢君道，「從未想過她會成為掌門……我只是希望，她至少也該知道自己是伏羲一脈的一份子。」

「可是讓一個平凡少女坐上掌門之位……太荒唐了！」尋丹忍不住低喝。

「我當然也知道十分荒唐！」夢君語氣也重了幾分，「所以我一開始也是拒絕的。但前掌門極其喜愛雪靈，說有吉人天相，臨終前將她託付於我……我別無選擇。」

她微微停頓，像是在壓住什麼，「所以，我做了一件……最不該做的事情。」

「什麼？」

「在正教會議之中──」夢君閉上眼，「我用仙解，改寫了所有掌門的記憶。」

空氣一瞬間凝住，「讓他們以為陶唐雪靈，早已存在許久，甚至……是正教之約的創立者。」

尋丹瞳孔一縮，「……太喪心病狂了，姐姐！」

「是啊。」夢君低下頭，聲音平靜卻沉重，「骯髒、齷齪，我比誰都清楚。」

她輕聲道：「我就是這樣的姐姐……讓你失望了，尋丹。」

尋丹沉默了，怒意仍在，卻說不出口。

「失望歸失望……」他最終還是開口，「但妳終究是我姐姐。」

他頓了頓。

「我的記憶，還停在妳被追殺、失去訊息的那一刻。」

夢君的眼神微微動了。

「對不起……」她低聲道，「如果可以，我也想那時就與你相認。但你加入了禁幽門，而我……已是慕凝絕派的人。」

短暫沉默。

「……所以，五襄神皇打贏了？」夢君忽然問。

「是。」尋丹笑了一下，「多虧雪靈──大捷！」

夢君微微一愣，隨後輕笑出聲，「呵……那就好。」

她看向雪靈，眼神柔和了幾分。

「妳啊，命還真好……連五襄神皇這種等級的敵人都能讓妳僥倖獲勝！」語氣帶著一點無奈的寵溺，「看來，果然是被上蒼眷顧的孩子。」

尋丹看著兩人，語氣放輕：「總之……可要好好守好我這外甥女吧，姐姐。」

夢君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我不會再失誤第二次了。」她頓了一下，低聲補了一句：「……也謝謝你，弟弟。」

尋丹一怔，臉瞬間紅了。

「行啦……」他別過頭，「我會把戰報回傳給其他分身，讓整個戰線都知道這裡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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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抱歉！雪靈掌門！」眾護法隨後趕到，齊聲請罪。

「是我等失職，未能護住掌門，理當將功補過。」夢君語氣沉穩，轉瞬已恢復成大護法的姿態。

尋丹站在後方，看著這樣的姐姐，心中微微一動。

他從未想過，她竟會在慕凝絕派落腳，甚至站穩腳步，成為眾人仰賴的存在。

──這樣，也就夠了。

至於她曾犯下的那些罪過……那已不是他能評斷的事，就交給天命便好。

他只是默默希望，能守住眼前的一切。

思緒不由回到從前。

兵亂之中，夢元與尋丹修為都不深，但夢元還是毫不猶豫地將尋丹給推開，獨自迎向敵人。

那時的她明明也還很弱，卻仍以幻術欺騙了所有九天門親傳弟子，甚至連肅重圓也未能識破。

而如今，舊日之人早已殞落。

肅重圓死於羅煙之手，羅煙又葬身魔王之下。

一切恩怨，終究被時間吞沒。

無論她如今選擇以何種身分活著：是『南宮夢君』？還是『伏羲夢元』？

尋丹都不再多問。

他只知道，有些東西從未改變。

她依然會保護弱小。

從前護著他，如今護著雪靈。

即使外表冷淡剋制，內心那份柔軟，始終存在。

那也是她最致命的弱點，卻正因如此，她才是真正的『伏羲夢元』。

不久之後，地面忽然震動。

數尊巨大魔人破土而出，如土傀儡般自地底拔起，朝眾人撲殺而來。

尋丹沒有出手，他只是靜靜看著。

──如果是她的話，絕不會再失手第二次。

夢君抬起眼，神色已然冰冷。

她橫笛在手，未發一語。

下一瞬，眾護法同時動了。

「不能再失誤第二次！」

「這次，絕不能再讓掌門離開視線！」

「守住掌門，是我等護法的職責！」

聲音此起彼落，氣勢瞬間凝聚。

或許他們仍被夢君的仙解所影響，仍認為雪靈深不可測；但正因如此，他們更無法容許自己退讓。

若需掌門親自出手，那才是真正的恥辱！

這一戰，必須由他們了斷。

戰局之中，也逐漸顯露出慕凝絕派的本質。

他們並非為「天」、為「道」而戰。

他們始終只為一人而戰──雪靈。

也正因如此，更能激發出強烈的戰意，雪靈也才能被保護到這種地步。

明明毫無修為，卻能統御群雄；僅僅站在那裡，神情一凝，便足以讓眾人戰意高昂。

彷彿只要她在，就不會敗北！

笛聲忽起。

夢君的音律如水般滲入戰場，瞬間攪亂巨魔心神。

那些魔人頓時暴怒，開始失去章法地亂揮重臂。

就在這一刻，護法齊出。

數道身影同時切入戰局，皆在地基期之上，氣機交錯之間，幾乎沒有任何停滯。

沒有試探，沒有拖延，只有乾淨利落的斬殺。

下一瞬。

──轟！

巨魔身形一滯，緊接著四分五裂。

尋丹站在遠處，微微一怔。

他甚至沒看清他們是如何出手的，只知道這一切早已結束。

雪靈抬起手，向前一揮，「全軍進攻！」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穿透整個戰場，「務必在天亮前打上山頭！」

一瞬之間，慕凝絕派所有弟子精神一振。

這道命令並不輕鬆，甚至可以說難如登天。

但也正因為難，才值得去完成、才值得與眾人一起撐過去。

「遵命！」夢君率先應聲。

尋丹站在後方，心神微震。

她的修為並不強，但此刻作為掌門的氣魄，卻遠在常人之上。

「「是！」」眾弟子齊聲應和，聲勢如潮。

然而另一側──

語琴宮與凌雲丘的隊伍，卻出現了短暫的遲疑。

失去掌門的指揮，他們一時間竟無所適從。

雪靈看向他們，語氣依舊平靜。

「不如……你們也一起來吧。」她頓了頓，補上一句：「這不是奪權，只是權宜之計，暫時納入慕凝絕派的指揮之下，一起為了奪回掌門而戰！」

兩派弟子彼此對望，猶豫只持續了一瞬。

「……好！請雪靈掌門下令！」聲音逐漸統一。

「隨我教一同攻上山頭！」

話音落下三派氣勢，於此刻匯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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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姜獄靜靜望著戰場。

原本各教因失去與盟主、掌門的聯絡而逐漸潰散，幾近成為一盤散沙。

但此刻——

慕凝絕派已然出手。

語琴宮、凌雲丘被迅速統合，新的陣勢在混亂中重建，氣勢反而更盛。

姜獄看到三教已然團結，不再潰不成軍，便微微一笑。

「不愧是雪靈掌門……」他目光一凝，「但九黎可不會輸！」

相較之下，九黎雖失去姜郎優，卻未曾潰散。

因為還有他在，姜獄早已是名副其實的第二掌門。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秩序。

九黎仍舊穩住陣腳，持續壓制眼前的魔人。

然而地面勐然震裂。

一尊無頭巨魔踏出戰場。

胸口裂開，一隻巨大豎眼死死盯著眾人，手中巨棒一揮，便是橫掃千軍。

轟──！

數十名弟子當場粉碎。

即便天劫境，也難以承受，死傷瞬間擴大。

姜獄眼神一沉。

「我來。」他一步踏出，「──仙解！」

轟然之間，烈焰沖天。

姜獄身形化作火焰魔神，氣勢暴漲。

對面，刑天似乎也感應到威脅。

十里之外，直接踏空而來。

兩股氣勢，正面相撞！

「全軍讓開！由我來打！」姜獄高聲斷喝。

下一瞬，刑天的巨棒落下。

姜獄早已判斷，自己的力量必敗，但速度可不會輸。

身形一閃。

姜獄瞬間切入刑天正下方，長槍一轉──

轟！！

火龍捲沖天而起，將刑天整個掀飛。

烈焰灼燒，黑皮化作焦炭。

然而刑天仍在空中舉棒。

「吼──！！」巨吼炸裂。

連姜獄都咬緊牙關，氣血翻湧。

巨棒隨之墜落，幸好姜獄早已及時反應，輕功飛上空中閃身而過。

轟隆──！！

大地爆裂，火光沖天。

餘波之中，又是一片死傷。

姜獄眼神一沉，「不能再拖……再讓它活著，死的人只會更多！」

刑天落地，再度鎖定半空中的姜獄，巨棒舉起。

姜獄在空中翻身急退。

下一瞬，刑天收起棒子，改變戰略，腹部裂開，一道巨口再次張開。

「吼───！！！」

音浪暴衝，遠超方才。

無數弟子當場耳膜破裂，腦血噴湧，直接倒地。

姜獄渾身一震，鮮血自耳中溢位。

但他卻沒有退，反而直衝而上。

──哪怕用命，也要擋住這一擊。

他單手持槍，火焰瘋狂凝聚。

熱浪反噬，手掌瞬間焦裂。

耳中一片寂靜，姜獄已經聽不見了。

即使如此，腦袋都快震得快粉碎了，但他仍在前進。

「啊────！！！」一聲嘶吼。

長槍脫手丟出！

劇烈的火光如巨大的流星直入刑天巨口。

噗──！

命中！

刑天劇痛閉口。

下一瞬──

轟！！！！

火焰在其體內爆開。

整具身軀瞬間炸裂、血肉四散。

戰場，短暫寂靜，終於戰勝了這頭怪物！

「副掌門！！」九黎弟子急忙衝來。

姜獄站在原地，望著刑天消失之處。

再望向滿地倒下的同門，眼神十分沉重。

「副掌門！副掌門──！！」唿喊聲此起彼落。

但他沒有回應，什麼也聽不見。

直到有人輕拍他的肩。

他才微微一怔，轉過頭。

「副掌門！」

姜獄皺眉，「……什麼？」

他聽不見，只能看見對方的口型。

弟子強忍情緒，大聲喊道：「請下令！繼續進攻！」

姜獄又怔了一瞬。

弟子這才看見：姜獄耳中，鮮血正不斷流下。

他早已什麼都聽不見了。

四周弟子眼眶泛紅，卻無一人敢落淚。

──為勇士流淚，對九黎而言是對勇士最大的褻瀆。

眾人只是咬緊牙關，將情緒硬生生壓回胸口。

戰場仍在推進，而姜獄依舊繼續站在最前方。

這一戰是他以自己的世界為代價所換來的『慘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