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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是一團扭曲的黑影。
那影子從石窟入口的陰影中剝離出來,沒有固定的形狀,時而凝聚成人形,時而又幻化成一縷黑煙。
光線照在那團黑影上,竟然連一絲反射都未曾留下。
這時,黑影的頭部位置隆起,凝聚出一張模煳的面孔。
那是一張中年男子的臉,面容平庸,下半身依舊是一團翻湧的黑霧,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被攔腰截斷的人懸浮在半空中。
“閣下好生了得,竟然以一己之力斬殺金羽族諸多高手,佩服佩服!”
那黑影開口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恭維。
陳慶雙眼一眯,周身氣血在經脈中湧動,殺意如潮水般鋪展開來。
此人竟然知曉他殺了金羽族。
從蒼梧嶺戰場到這處山洞,他一路收斂氣息。
這說明對方要麼一路尾隨他至此,要麼便是透過某種手段鎖定了他的位置。
無論哪一種可能,都讓陳慶心中充滿了警惕。
“你是誰?”
陳慶的聲音平靜手中的玄殛槍抬起,槍尖對準了那團黑影。
“影族,屠貪海。”黑影拱了拱手,姿態倒是十分客氣。
影族。
陳慶眉頭微皺腦海中飛速搜尋著關於這個族群的資訊。
他在進入渾天戰場之前翻閱過百族的典籍,影族在其中算不上什麼大族,論戰力遠不及摩睺羅伽、元族這些位列前茅的大族,甚至不及金羽族、夜剎、骨族。
在渾天戰場這片修羅殺場中,影族的實力排名一直處於中下游,正面對敵的話,同境界的影族高手往往不是其他大族精銳的對手。
但這個族群有一個其他百族都不具備的本事。
隱匿。
影族天生便能與陰影融為一體,他們的肉身結構異於常人,可以在虛實之間自由轉換。
一旦遁入陰影,同境界高手很難用神識察覺出來。
更有傳聞說,影族中的頂尖高手甚至能藏身於對手的影子中,讓人渾然不覺。
也正因為如此,影族雖然實力不強,卻在渾天戰場中活了下來。
而且活得還不錯。
“陳道友不必緊張。”
屠貪海似乎察覺到了陳慶的殺意,連忙道:“我影族遊走於各族之間,主要是做生意。”
“做生意嘛,講究的自然是和氣生財,打打殺殺那一套,我們是不沾的。”
“做生意?”陳慶冷冷地看著他,“做什麼生意?”
屠貪海臉上擠出一絲笑意,“渾天戰場幾人行,白骨黃沙萬里腥,殺伐豈是長久計,情報在手勝刀兵。”
“情報訊息。”
屠貪海笑眯眯地看著陳慶,“這就是我們影族做的生意。”
陳慶心中一動。
情報。
他現在確實缺這東西。
在蒼梧嶺遭遇金羽族時,他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
更麻煩的是,陳慶認不出百族的那些頂尖高手。
元神榜上有哪些人族天才,他自然知曉。可百族那邊呢?
哪些族的王族嫡系實力了得,哪些高手的功法路數有剋制之法?
哪些人看似兇勐實則外強中乾,哪些人貌不驚人實則深藏不露?
他一無所知。
在這渾天戰場中,不知道對手的底細,就等於在黑暗中與人搏命。
你能打,不代表你不會吃虧。
尤其是那些百族排名前列的妖孽,一個個都是踩著無數天才的屍骨爬上來的,手段詭異莫測,底牌層出不窮。
若是一頭撞上去連對方的路數都不清楚,很容易吃大虧。
“什麼訊息都有?”陳慶問道。
屠貪海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只要是發生在渾天戰場裡的事,我影族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當然,訊息的價值有高有低,就看陳道友出不出得起價了。”
陳慶沉吟片刻,道:“我要百族元神境前十的高手訊息,畫像、功法路數、修成的道域,越詳細越好。”
屠貪海眼睛微微一亮,隨即伸出一根手指:“一百戰功。”
陳慶眉頭一挑:“這麼貴?”
這些訊息說白了就是情報匯總,只要稍加整理便能製成玉簡,而且一份玉簡可以賣給無數人。
一百戰功,對於大多數元神境高手來說,那是要在戰場上拿命去搏的數目。
“貴?”屠貪海搖了搖頭,誠懇道:“陳道友有所不知,我影族的情報每一條都經過反覆核實,都是絕對靠譜真實。”
“那些百族頂尖高手的功法路數,哪一樣不是他們壓箱底的東西?尋常人想打探都打探不到,我影族能把這些訊息蒐集齊全,付出的代價可不小。”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陳道友剛才也說了,這些訊息你用得著,在渾天戰場,知道對手的底細,有時候比多一件六級道兵還管用,一百戰功買一條命,不貴。”
陳慶看了他一眼。
這人倒是會做生意,三言兩語就把話說到了點子上。
他思忖了片刻,沒有再多說廢話,翻手取出渾天牌,指尖在牌面上輕輕一劃。
一道微光從牌面上飛出,沒入屠貪海手中玉牌之中。
一百戰功,交割完畢。
屠貪海低頭看了一眼玉牌,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原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沒想到這人如此爽快。
一百戰功說給就給,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當真是一個冤大頭。
“陳道友痛快。”屠貪海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雙手奉上,“這是您要的東西。”
陳慶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玉簡中的內容確實如屠貪海所言,極為詳盡。
百族元神境排名前十的高手,從第一名到第十名,每一個都有單獨的篇幅。
姓名、族屬、修為境界、功法路數、擅長的道兵、修成的道域特性,甚至包括此前的戰績和已知的底牌,都羅列得清清楚楚。
每個人的條目末尾還附有一道畫像,栩栩如生。
陳慶簡單掃了一眼。
夜剎族、羅剎族、骨族、血族……每一個能在百族中殺入前十的存在,都有其過人之處。
或是天賦異稟,或是得到了某種上古傳承,或是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
這份玉簡確實值一百戰功。
陳慶將玉簡收起,心中對百族高手的實力有了一個大致的判斷。
這時,屠貪海眼珠一轉,那張模煳的臉上又堆起了笑意:“陳道友,可還需要別的訊息?”
陳慶看向他:“還有什麼訊息?”“他們的位置。”屠貪海的聲音壓低了半分:“具體位置座標。”
陳慶目光一凝。
屠貪海伸出五根手指,道:“根據實力來計價,一個人五十戰功到五百戰功不等。”
五百戰功。
陳慶眉頭微皺。
僅僅是瞭解一個人的具體位置,就要五百戰功?
這價格簡直是天價。
要知道他方才殺了金池連同九個元神五重天的金羽族精銳,總共才拿了不到五百戰功。
而在這裡,五百戰功只夠買一個人的位置訊息。
“五百戰功?”陳慶淡淡的道:“這價格未免太離譜了。”
“一點都不離譜。”屠貪海搖了搖頭,認真道:“陳道友想想,那些排在前列的元神境頂尖高手,哪一個不是行蹤飄忽不定?”
“他們身上大多都有遮掩天機的道兵或秘術,尋常追蹤手段根本找不到他們,我影族能鎖定他們的位置,靠的可不是什麼簡單的追蹤術,而是族中高手日夜潛伏、多方交叉印證才得來的情報。”
他頓了頓,又道:“尤其是那些真正頂尖的妖孽,他們的動向本身就是最值錢的情報,知道他們的位置,便能提前避開,或者……”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陳慶一眼,“提前設伏。”
陳慶沉默了片刻,開口道:“算了……”
話說到一半屠貪海忽然打斷了他。
“陳道友,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你方才在蒼梧嶺殺的那個金池,是金羽族嫡系血脈。”
“此番金羽族在蒼梧嶺一帶的行動,背後的策劃之人正是金翎渡。”
陳慶的目光微微一凝。
“金翎渡此人睚眥必報。”
屠貪海繼續說道,“金池是他的族弟,也是他麾下最得力的臂助之一,你殺了金池,金翎渡絕不會善罷甘休。”
“一旦被他尋到,以你如今的修為,恐怕凶多吉少。”
他一副苦口婆心的語氣,像是在為陳慶設身處地地著想:“金翎渡實力比金池高了一個層次不止,我方才給你的玉簡上寫得明明白白,此人修成了《金翅摩雲經》第六重,金翅大鵬真意已臻至大成,半步法相境的實力,配合金羽族天生的速度優勢,同境之中鮮有敵手。”
陳慶看了屠貪海一眼。
此人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無非是想讓他掏戰功買金翎渡的位置訊息。
不過,他說的倒也不全是危言聳聽。
金羽族吃了大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與其被動等對方找上門,不如先掌握對方的動向。
“金翎渡的位置,多少戰功?”陳慶問道。
屠貪海眼中精光一閃:“三百五。”
陳慶皺眉:“太貴了。”
“三百。”屠貪海沉聲道:“不能再低了,金翎渡這種級別的高手,鎖定他位置的難度遠超尋常元神境,這個價格已經是看在陳道友方才出手爽快的份上。”
陳慶依舊搖頭:“兩百。”
屠貪海臉上浮現一絲為難之色,似乎在心中權衡。
兩人一番討價還價,最終還是以兩百戰功成交。
陳慶劃出戰功,屠貪海又取出一枚玉簡遞了過來。
“金翎渡如今正在蒼梧嶺西北方向的一處遺蹟中。”
屠貪海壓低聲音道:“那處遺蹟是上古舊址,裡面有不少殘留的禁制,金翎渡此番帶了一隊精銳,名義上是探索遺蹟,實則是以遺蹟為據點,指揮金羽族在蒼梧嶺一帶的圍獵行動。”
“有了這個訊息,你小心避開那片區域,問題應該不大。”
“多謝了。”陳慶接過玉簡,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屠貪海見他收下玉簡,臉上又恢復了笑容:“往後若還有需要,隨時可以找我。我影族專門做這生意,只要出得起價,什麼訊息都能弄到手。”
說著,他抱了抱拳,便準備離去。
“且慢。”陳慶叫住了他。
屠貪海身形一頓,轉過身來:“陳道友還有什麼吩咐?”
“我日後如何聯絡你?”陳慶問道。
屠貪海一怔,隨即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你看我這記性,把這茬給忘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黑色玉簡,遞了過來。
“這是我影族特製的傳訊玉簡。”
屠貪海解釋道:“持此玉簡,可以聯絡到附近區域的影族高手。我影族內部的訊息和情報都是通用的,即便我不在附近,你找到其他影族人,也一樣能做交易。”
陳慶接過玉簡,“這倒方便。”
屠貪海笑了笑,再次抱拳:“那便後會有期了,陳道友保重。”
他心中其實根本沒有打算再和陳慶做生意。
這年輕人雖然出手爽快,但身上的戰功攏共也就那麼幾百點,兩筆交易下來已經榨得差不多了。
而且他已經是被金翎渡盯上的人,能不能活過三天都是未知數。
死人,是不需要做生意的。
屠貪海周身黑霧翻湧,身形開始逐漸虛化,下半身已經重新融入石窟地面的陰影之中。
“且慢。”
陳慶的聲音再次響起。
黑霧重新凝實了幾分。
屠貪海轉過身來,面上雖然依舊帶著笑意,但已有幾分不耐:“陳道友還有什麼事?”
陳慶看著他,忽然問道:“既然你可以將金翎渡的情報賣給我,那麼,會不會將我的情報賣給金翎渡呢?”
屠貪海眉頭一挑。
石窟中的氣氛,在這一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沉默了片刻,屠貪海忽然笑了起來。面上浮現一絲意味深長的表情,“陳道友果然是心思細膩之人,既然道友問到了,那我也不瞞你。”
“只要你付五百戰功,三日之內,我影族絕不會將你的訊息公佈出去。”
“五百戰功?”陳慶眉頭一挑。
“一點都不能少。”屠貪海搖頭道:“你要知道,金翎渡為了得到你的訊息,可能會支付更多。”
他眼中浮現一絲精光,笑容也變得玩味起來,彷彿是吃定了陳慶一般。
陳慶看著他,點了點頭:“確實,五百戰功對於金羽族來說,根本就不是問題。”
“是的。”屠貪海道,“所以五百戰功一點都不貴,買的是我影族三日之內對你的訊息守口如瓶,這筆買賣,陳道友覺得如何?”
陳慶卻說道:“很划算!”
他將手伸向腰間,取出了渾天牌。
屠貪海眼中貪婪之色一閃而逝。
五百戰功,這個價格是他隨口報出來的。
他壓根沒指望陳慶真能拿得出這麼多戰功,畢竟此人剛花了一百加兩百,渾天牌裡還剩多少他心中大致有數。
他真正的打算,是等陳慶討價還價,然後順勢壓一壓價,收個一兩百戰功了事。
然而下一刻,屠貪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陳慶的手從腰間抬起,取出的不是渾天牌。
而是玄殛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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