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2頁
“什麼?!”周弘差點壓不住聲音,可是那尖利的嗓子還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周弘卻已然顧不上了,他的目光下意識看了一眼戶部尚書莊訣,眉目蹙起,繼而快步來到老皇帝身邊,將那內侍的話轉達給對方:“陛下,莊家那個,去了。”
酒杯重重砸在桌上,老皇帝笑容一斂,冷著臉看他:“可讓人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說是太醫過去的時候,已經沒氣了。”周弘也覺得晦氣,怎麼偏偏挑在今日。
老皇帝沒有回答,目光卻落在了莊訣身上。
當初是他親自將莊思淼送入宮裡的,口中說著君意難為,實則看上去已然老了十歲。老皇帝當然知道這點,可是那又如何。
他是皇帝,是這大梁至高無上的存在,無論男女,他若喜歡,又為何不能收入宮中。
他已經幹了十幾年了,幹得已經不錯了,也該是時候享福了。可那莊思淼卻百般不願,實在晦氣。
他知道莊訣心裡並不願意,可那又如何,不願意卻又將兒子送上來,這才證明莊訣沒什麼反抗的想法。
可,這不代表老皇帝想讓莊思淼死。
“沒用的東西,這點小事都活不下來。”老皇帝瞬覺索然無味,擺擺手說道,“檢查清楚後將人抬回去,就說朕不計較莊思淼反抗的事了,恩許他埋在莊家。”
言語間,竟是覺得這行為就是賞賜。
周弘同樣不覺得有問題,只是想到待會可能要去面對莊訣那個老東西,頓時覺得有些麻煩。
實際上,莊思淼入宮那日,莊訣是來找過他的。
這老東西在朝堂上一向看他不順眼,還多次彈劾過他,周弘和他之間矛盾可深著呢,不過為了自己兒子,他愣是拜訪了數次,被周弘晾了許久,這才將人請了進來。
“莊大人,您看這事鬧的,還勞累您過來跑上一趟。”周弘坐在椅子上,模樣似是沒個正型,看著站在那裡的莊訣也滿是嘲諷,“我知道大人是為了什麼過來,可這是陛下的命令,咱就算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違揹他的意思。”
“我此次過來,並非為了阻攔此事,而是希望宗主在宮中,看顧一下思淼。”莊訣早已沒有朝堂上的守正不橈,在他面前如條落水狗一般,語氣卑微懇切,“他性子直,不願變通,只希望在惹惱了陛下的時候,宗主能夠勸一勸陛下,您是最在他面前說得上話的人。”
看看,多稀奇,上次見面還說他是個閹豎,居心不良,逢迎君王,這次竟是直接拉下臉面過來求他。
那一刻的滋味多麼美妙,周弘到現在就回味無窮。
可是,他又怎麼會因為這點,就答應下來。
“陛下要做什麼,我一個內侍可不好乾擾,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事情啊。”周弘看著他,意味深長。
“宗主想要莊某如何?”莊訣詢問,哪還有以前的錚錚傲骨。
“莊大人我是瞭解的,錢這東西我也不需要。”周弘擺弄著手中的核桃說道。
這官員裡斂財的不少,莊訣卻不做這事。雖說莊家這麼多年基業,也有些家底,周弘卻也看不上眼。
而且散去錢財對莊訣來說算什麼懲罰。
比起錢財,對莊訣來說,最重要的是他那一身風骨以及挺拔的嵴梁,而周弘偏偏就要他在今日,跪在自己這個閹人面前,碾碎那嵴梁。
和自身的嵴骨比起來,死又何懼?可週弘想看看,究竟是兒子的命重要,還是那傲骨重要。
“為了兒子,莊大人,跪吧。”周弘語氣淡淡,嘴角卻高高挑起,滿是舒爽。
可,那時候有多痛快,此時就有多棘手。
他沒想到莊思淼身子骨這麼不禁折磨,這還沒入冬呢,就已經受不了了。實在廢物。
偏偏,老皇帝的意思是讓他親自去辦這事,到時候不可避免得再次接觸到莊訣。
罷了,想他是陛下親封的大太監,莊訣也不敢真的做出什麼。
宴席散後,眾人各自離開,國師那邊似乎真的只是讓林相晚伺候了一晚,之後再沒有做什麼,和其他官員一起離開。
可他今日行為,卻註定是要被各方惦記上的,林相晚這人,暫時是無人敢動,留著看國師那邊的態度。
很快,眾人也沒時間去管傅空青那天出格的行為了。
莊思淼沒了。
訊息一出,得知此事的大臣們都有些驚詫。
老皇帝將人帶入宮中的事情他們都是清楚的。那時候還有幾位剛正不阿的大臣極力上諫,希望陛下收回成命,甚至有人以死相逼,希望老皇帝萬萬不要做出這等事情。
後來那人也真的撞了樑柱,人也差點沒有救回來,老皇帝卻如何都不理會,甚至直言其他人莫不是也想將自家孩子送入宮內,這才爭搶起來,一時間讓朝堂之上鴉雀無聲,竟不知要如何處理這荒唐之事。
不曾想這才入宮多久,一條命就這麼丟了。
裝殮著屍體的棺槨被人抬入莊府之時,便是那偶爾經過之人,也能聽到其中的哀慟之音。
“淼兒,你看看娘啊!”
“兄長!”
莊大人和夫人只有這一個孩子,一起痛哭的還有莊訣姊妹兄弟的孩子,大家聚在一起,圍著那棺中之人哭泣,可裡面的人卻早已沒有了聲息。
莊夫人哭成了淚人,沒堅持住直接暈了過去。
聲音聚在一起,吵吵嚷嚷的,由不得周弘皺起了眉頭。
只是他的目光落在莊訣身上,不由得有些凜然。
這滿室的泣音裡,莊訣站在那裡,彷彿一尊石像,僵硬無比,和周圍人顯得格格不入,卻反而讓周弘心裡有些擔憂他做出什麼。
半晌,那站著的人動了,上前一把抓住周弘的衣領,在周圍人的驚唿聲中,怒斥道:“周弘,你當初是如何答應我的?!”
這突然暴起的怒喝讓莊家的,宮裡的人都有些驚詫。
周弘手指按在他的胳膊上,因為早有準備,臉色倒還算是平靜。
“莊大人,您求咱家,咱也確實關照著公子了,可他太強硬了,得罪了陛下,我一個內侍又有什麼辦法?人後來被關起來,他心裡洩了那口氣,便是神仙也難救啊。”
“再說了,當初是您親手將孩子送入宮裡的,你這個當爹的都沒辦法,我一個小小的內侍又能做什麼呢?”
他字字誅心,眼看著莊訣攥著自己的力氣一鬆,驟然踉蹌著後退兩步,這才拍拍胸口說道:“陛下說了,他看在莊大人的面子,便也不計較莊公子對他不敬的事情,允許他葬入莊家,這可是天大的恩典,莊大人還要謝謝陛下呢。”
一句一句落在耳邊,莊訣身體晃悠了兩下,竟是向後倒去。
“二叔!”
“姑父!”
一群人上前連忙扶住了莊訣,繼而對周弘怒目而視。
周弘卻也懶得和他們計較。莊訣沒了兒子,陛下那邊雖說不在意,卻也要顧忌一下老臣的心情,周弘若是得罪狠了,陛下那邊也會怪他。
周弘還是有分寸的,不會讓自己失了皇帝的恩寵。
又按照流程囑咐了兩句,周弘這才帶著一堆人離開。
屋內,莊家子弟望著這棺槨還有暈倒的夫妻二人,擦擦眼淚,先力所能及忙活起來。
只是這府中訊息,卻還是不可避免傳到了外面。一時間,眾人都知曉,那大太監周弘帶了莊家大公子的屍體過來,氣得莊尚書和夫人全都暈了過去。
之後幾天,莊家那悽清愁苦的氛圍也證明了這一點,據說醒來以後,莊尚書和夫人大吵了一架,兩人將莊思淼安置下葬以後,莊夫人便回了孃家,竟是日子過不下去的模樣。
眾人感慨不已,心裡卻也對帝王這荒唐行為心生不滿,可若做什麼,他們平頭老百姓的,又能做什麼呢?
只是誰也不知曉,“莊思淼”的棺槨入土那一日,一輛馬車也趁機疾馳出了京城,向著距此千里之外的漢中趕去。
莊思淼已經服下了剩下半枚假死藥,同他一起行動的除了傅空青埋在京城的暗樁,還有葉施那邊派來的人。
“父親他……居然為我去求周弘了嗎?”莊思淼握著有關京城的訊息,神色有些茫然。
那時候,估計除了他和周弘,誰也不清楚這種事情。
葉施的下屬還有蒼炎軍的人不覺得這事情有什麼。
不過是去求個人,有什麼好震驚的。
可莊思淼卻知道,每個人的堅持都是不同的。
他想,他和父親是極像的,脾氣也是如此。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