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4頁
虞亦寧的臉露出來。他的頭髮因為有些時日沒有修理而有些長,額前的碎髮蓋住了眉眼,嘴唇上沒有血色,臉色白得像紙,眼瞼下面是一片青黑。
秦霆下意識想要伸手去碰他的腦袋,卻不想被虞亦寧偏過頭,躲開了一下,
“別碰我。”
一句話讓秦霆略微一頓,伸過去的手在空中頓住,到底沒有碰他,只是看著他。
虞亦寧垂下眼眸,遮住眼底晦暗的情緒,他的手攥緊又鬆開,像是在忍著什麼。最後,他抬起頭,看著秦霆,唇邊揚起一抹笑。
明明昨天還是委屈的,可此刻他笑著,眼睛彎彎的,像是之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秦霆。”他說,聲音有點啞,“我好想你。”
秦霆抿著唇,沒說話。深沉的目光落在虞亦寧臉上,
“所以,”他說,聲音不高不低,“昨晚上讓我走的是誰?”
虞亦寧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他下了床,站在秦霆面前,
“我錯了。”虞亦寧說。
他伸出手,環住了秦霆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口。秦霆沒有動。虞亦寧能感覺到他的身體是僵的,肌肉繃得很緊,像一堵牆。
可他沒有鬆手。
他踮起腳尖,去吻秦霆的下巴。秦霆沒有躲,也沒有回應。虞亦寧又去吻他的嘴角,輕輕的,試探著。
秦霆終於動了。
他抬起手,捏住虞亦寧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來。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一潭不見底的池,裡面翻湧著虞亦寧看不懂的東西。
“虞亦寧。”
“讓我走的是你,讓我別碰你的是你,現在親我的還是你。”
“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虞亦寧的眼神閃了一下,不敢去看秦霆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此刻有些善變,不太像一個正常人,可是……他不想這樣的,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虞亦寧給不出解釋,而秦霆也還在生氣。
秦霆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手,轉過身,走出了房間。
虞亦寧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笑容一點一點地從臉上褪去。他低下頭,伸手摸了摸頭髮裡面並不明顯的傷口。
已經不流血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比昨晚更疼了。
虞亦寧回到房間,把門關上,反鎖。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躺下去,盯著天花板。頭上的傷口還在疼,一陣一陣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往外頂。他閉上眼睛,不去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腳步聲停在他的房門前。
房門被敲響。
秦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低沉,平穩,
“今晚跟我睡。”
生氣歸生氣,可到底不願讓虞亦寧一個人睡。
這句話讓虞亦寧勐地坐起來,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回應了一句,
“什麼?”
外面頓了頓,再次重複,“來我房間睡。”
虞亦寧確定自己沒有聽錯,眼底的雀躍無法掩飾,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掀開被子,穿上拖鞋,快步走向門口。手已經伸到門把上了。
在即將開啟門的那一瞬間,他的視線不小心掃到門口的全身鏡。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那頭頂的黑髮豎著彷彿有什麼東西,把他的頭髮給撐了起來。
虞亦寧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慢慢抬起手,撥開頭髮。
鏡子裡,他的頭髮下,兩隻毛茸茸的耳朵豎在那裡。棕紅色的,比之前的顏色更加鮮豔,像兩片新生的葉子,從頭髮裡鑽出來,微微顫動著。
虞亦寧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盯著鏡子裡那兩隻耳朵,瞳孔劇烈地震動著。他明明……他明明已經割掉了。他親手割掉的。他記得刀割過皮肉的觸感,記得血順著臉頰淌下來的溫度。
可現在它們又長出來了。
“虞亦寧?”門外,秦霆的聲音又響起來。
虞亦寧的手在發抖。
他轉身,踉蹌著衝進浴室,從架子上摸到那把刀。
他咬住嘴唇,舉起刀。
“呃……”儘管咬住了唇,卻還是無法控制從口腔裡溢位的痛唿聲。
左邊的耳朵應聲而落,血濺在鏡面上,模煳了他的臉。疼,疼得他眼前發黑,可他不敢停。右邊的耳朵,第二刀。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洗手檯上,一滴接一滴。
他喘著粗氣,來不及收拾地上的兩隻耳朵。只是扶著洗手檯,大口大口地唿吸,看著鏡子裡重新變得“正常”的自己。
可下一秒,他的瞳孔勐地一縮。
頭頂上,有什麼東西在往外冒。先是兩個小小的凸起,然後慢慢地,肉眼可見地,一點一點地長出來。
“不不不……”虞亦寧的聲音在發抖。
第219章 可他接受不了
他再次舉起刀。
割掉。長出來。割掉。長出來。
每一次,再生的速度都比上一次更快。第三次的時候,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把刀放下,新的耳朵已經冒了出來。第四次,第五次。血越流越多,洗手檯被染成了紅色,他的身上到處都是……
虞亦寧終於崩潰了。
他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哭得渾身發抖。刀還握在手裡,可他不敢再割了,他知道割了也沒用,它會長出來,一次又一次,永遠都割不完。
然後他感覺到了。
身後,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鏡子。他的身後,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從尾椎的位置探出來,棕紅色的,蓬鬆的,像一團燃燒的火。它不自覺地擺動著,掃過地上的血跡,沾上了一片殷紅。
虞亦寧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刀從手裡滑落,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不不,不……怎麼可能會這樣……”他瞪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頂豎著兩隻耳朵,身後拖著一條尾巴,渾身是血,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為什麼尾巴都長出來了……為什麼……”
他抱著自己的頭,指甲嵌進頭皮裡。
門外,秦霆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明顯的情緒,“虞亦寧,你再不開門我就踹門了。”
沒有回應。
秦霆皺了皺眉,又等了幾秒。走廊裡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然後他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從門縫裡滲出來,鐵鏽般的,刺鼻的。
秦霆的臉色驟變。
他沒有再敲門,後退一步,抬腳勐地踹向門鎖。門框發出一聲巨響,鎖芯崩裂,門板重重地撞在牆上。
浴室裡的燈亮著。
秦霆衝進去,看見的是滿地的血。洗手檯上,地上,牆上,到處都是觸目驚心的紅色。虞亦寧蹲在角落裡,渾身是血,手裡已經沒有刀了,刀掉在地上,刀刃上還掛著血跡。
他的頭上,兩隻棕紅色的耳朵豎著,微微顫抖。
他的身後,一條蓬鬆的尾巴蜷在血泊裡,末梢還在輕輕擺動。
而虞亦寧正伸出右手,握住自己的尾巴,另一隻手去夠地上的刀。
“虞亦寧!”
秦霆一步跨過去,抓住他的手腕,把刀踢到一邊。他的力氣很大,五指箍住虞亦寧纖細的腕骨,像是要把它捏碎一樣。
虞亦寧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和血。
他看清了秦霆的臉,嘴巴張了張,卻說不出什麼話,他嚎啕大哭起來。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剋制的哽咽,而是撕心裂肺的,毫無保留的嚎啕大哭。
“秦霆,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秦霆蹲在他面前,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虞亦寧的頭頂上,那兩隻耳朵,毛色鮮豔,形狀完整,像是一直就長在那裡。他看見了地上的血跡,和不知道被割了多少次的耳朵,看見洗手檯上被衝了又衝的痕跡,看見了虞亦寧手腕上,衣服上,臉上的血。
他的心臟猶如鈍刀一片片凌遲,疼的他無法唿吸,
“沒事的,乖寶。”秦霆嗓音低沉沙啞,伸出手將虞亦寧抱進懷中,小心哄著,
“沒事。”
他把那顆滿是血汙的腦袋按在自己肩膀上,用一隻手護著那兩隻剛剛差點被再次割掉的耳朵,另一隻手攬住了虞亦寧的腰,把人從血泊裡撈起來,抱進懷裡。
虞亦寧的哭聲悶在他肩窩裡,含混不清地重複著同一句話,“怎麼辦……秦霆……怎麼辦……”
秦霆心都被虞亦寧哭碎了,邊走邊哄著,
“沒事的,有我在,不怕。”
“別擔心,會有方法解決的。”
此時此刻秦霆心情格外複雜,心疼有可更多的是自責,為什麼沒有早點發現虞亦寧的異樣。明明那日晚上虞亦寧來敲他的門的時候,他就應該察覺到不對勁。
為什麼沒能及時制止,讓他一個人在房間裡承受這種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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