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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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狐狸的背上停了一下,
“虞亦寧,我的小狐狸。”他叫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溫柔,不捨。像是要把這幾個字永遠刻在舌尖上的眷戀,
“如今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所以你要開心。不要為我難過。我才能放心。”
虞亦寧痛苦閉上眼睛,淚水滾落,他的聲音沙啞而哽咽,“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夕陽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遠處的鳥鳴聲漸漸稀落了,花園裡安靜得只剩下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和秦霆越來越輕越來越慢的唿吸聲。
小狐狸趴在秦霆的膝蓋上,他能感覺到那隻手還在撫摸著自己,一下,又一下。可那力度在一點一點地變弱。
終於。
那隻手停在狐狸的背嵴上,再也沒有動。
力度消失了。
像是一盞燈被人輕輕地無聲地吹滅了。
沒有掙扎,沒有痛苦,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那隻手就那樣搭在狐狸身上,掌心還貼著那片溫熱的皮毛,可它不會再動了。
那一刻,小狐狸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平日裡琥珀色的,清澈的樣子。那雙眼睛紅得像被血浸透了,紅得像落日餘暉。
一滴淚從那隻血紅的眼睛裡滾出來,不是透明的,是紅色的血淚。
血淚落在秦霆的衣襟上,和剛才的淚水疊在一起,落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虞亦寧化為人形。
他跪在秦霆的躺椅前,俯下身,在秦霆的唇上落下一個吻。
可秦霆已經不會被驚動了。他的嘴唇是涼的,沒有回應,沒有溫度,沒有那句每次被吻後都會說的“乖寶”。
虞亦寧的嘴唇貼著他的,停留了很久。
淚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從他們交疊的唇間滑落。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秦霆。”
“我愛你。”
那一年,秦霆五十四歲。
與世長辭。
秦霆去世的那幾日,算命先生沒有來。
虞亦寧一個人操辦了所有的後事。
他給秦霆買下了一片山頭,滿山遍野的松柏,風一吹就沙沙作響。
那天晚上,虞亦寧獨自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黑色的墓碑照得發亮。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塊冰冷的石頭,涼意從指尖傳遍全身,傳到他那顆還在跳動的,還在疼的心裡。
他閉上眼睛,痛苦讓他的面容扭曲,可他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悲鳴都被悶在了胸腔裡,悶得他幾乎要窒息。
“秦霆……”他的嘴唇蠕動著,
“長壽是獎勵,還是懲罰?”
沒有人能告訴他答案。
風穿過鬆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哭,又像是誰在嘆氣。月光照在墓碑上,照在那兩個冰冷的字上,照在虞亦寧孤零零的影子上。他守了一整夜,從月亮升起到天色泛白,他沒有動過。
天終於亮了。
他失神地站起來,腿已經麻木了,踉蹌了一下,扶著墓碑穩住了身體。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不知該往哪裡去。那個他每次回家都會亮著燈等他的地方,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燈了。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看見了算命先生。
那人站在一棵松樹下,依舊戴著墨鏡。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墨鏡下面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虞亦寧,節哀。”
節哀。
虞亦寧停下了腳步。他站在山路上,晨風吹著他單薄的衣衫。他看著算命先生,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漂亮的眼睛裡閃爍著淚光,在晨光裡亮得刺眼。
“你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對不對?”
第276章 你怎麼知道我沒經歷過
算命先生沉默了。
虞亦寧沒有等他的回答,他已經知道答案了。他紅了眼眶,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可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過去的。
“是啊,你當然知道。你可是什麼都知道的。這一切,都是在你的預料之中,不是麼。”
他朝前走了一步,離算命先生更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墨鏡邊緣那一道細細的反光,近到能看見算命先生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時空穿梭,是吧?”虞亦寧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刻的死寂,
“好。我一定會學會。”
時空穿梭。學會了就有救了。秦霆就能回來了。他們就不用分開了。秦霆就不用死了,這個念頭像一根救命稻草,被他死死地攥在手裡,攥得指節泛白,攥得掌心裡全是血痕。
算命先生張了張口,像是想說什麼。
可虞亦寧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風穿過鬆林,把算命先生的一聲嘆息吹散了。
虞亦寧的性子是倔的,一直都是。
學不會他便一直學,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百遍不行就千遍,萬遍。他把秦霆的遺像放在他的身邊,每當他累了倦了,想放棄了,他就看一眼那張臉,然後咬著牙繼續。他不吃飯,不喝水,不睡覺。誰來都不見。
程晨來了好幾次,都被擋在門外。
算命先生也來了。
他站在練習室的門外,隔著那扇沒有上鎖的門,聽見裡面傳來虞亦寧一遍又一遍唸誦口訣的聲音。那聲音沙啞破碎,帶著血的氣息,可它沒有停。它唸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個永遠走不到盡頭的迴圈。
算命先生抬起手,想敲門。手指懸在門板前,停了幾秒,又放下了。他知道他敲不開那扇門。不是門鎖住了,是虞亦寧的心鎖住了。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時空穿梭”這四個字上,那是他活著的唯一理由。如果連這個都被拿走了,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算命先生垂下頭,轉身離開了。
-
北苑那扇緊閉了許久的門,終於開啟了。
虞亦寧從裡面走出來,腳步很穩,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那雙向來明亮,像盛滿了星光的眼睛,此刻黯淡著。
他平靜地走到算命先生面前,抬起手,做了一個簡潔的手勢。不用猜,算命先生也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這一年,虞亦寧終於學會了時空穿梭。
代價是他心愛之人的死。
這代價早已支付,無法退還。算命先生知道自己無法勸說,也沒想勸說,有些路,總要自己走過才算數。
他沒有阻攔,只是盯著虞亦寧看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這一切都始於你是那隻狐狸。你要阻止秦霆去往第五世,阻止他去救那隻狐狸。也許這樣,一切都可以改寫。”
虞亦寧剛要有所動作,算命先生抬手製止了他。
“我告訴你,你這麼做可能毫無意義,你也要繼續嗎?也許根本什麼都改變不了。”
虞亦寧抿著唇,聲音很輕,卻堅定,“那我也要試試。”
算命先生不再勸說。“既然這樣,我允許你變成我的模樣,去勸說當初的秦霆。”
“好。”
“你可以去往任何時空,只要有一個能夠成功,就能改寫一切。”
浮生如夢。
虞亦寧閉上眼睛。
他回到自己死後的那段時日,回到秦霆找到算命先生,歷盡五世輪迴之前的那一刻。
他變成算命先生的模樣,站在那個還年輕的,還沒有失去他的秦霆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勸說,別去,別救那隻狐狸,別把自己搭進去。
可一次一次又一次。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去了多少個時空,每一次都是相同的結果。他說著同樣的話,穿梭在不同的世界裡,他跑得精疲力竭,卻永遠停在原地。
…
秦霆從夢境中醒來,緩緩睜開眼,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他環視周圍,看見一旁即將燃盡的香條,身體勐地一怔。他看向一旁正嘆氣的算命先生,沙啞的嗓音裡滿是絕望。
“為什麼?為什麼我還是沒能阻止他?”
算命先生無奈地攤開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見過了太多次的疲憊,
“我說過了,讓你不要隨意更改他人命運,可你還是那麼做了。我叮囑過你,不要受傷,可你不但受了傷,還將自己的性命交代在那裡。”
秦霆的目光落向身旁那個陷入永久長眠的人,幽深而晦澀。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不然呢?我若是不那麼做,虞寧將會陷入長久的折磨,甚至會有生命危險。這跟我眼睜睜看著他死有什麼區別?”
“你就不能……自私一點嗎?”
他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虞寧命中有這一劫。只要你按照我說的去做,只要虞寧承受過屬於他的劫難,一切都會迎刃而解。你又何必捲入其中?”
秦霆沉默了。只片刻,他抬起頭,目光筆直地看向算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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