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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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扶光抓著手裡的冥幣就想把它們塞回去,鬼卒硬是不收,一人一鬼拉鋸了許久,周扶光見實在塞不回去,只好將這把冥幣放進了兜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最終還是神色複雜地問出了那個問題:“大人,您讓我照顧大王,總得告訴我,大王究竟是什麼來頭,又有什麼忌諱吧?否則萬一我哪天說錯話觸怒了大王……”
鬼卒聞言猶豫了片刻,拉著他又走出了很遠,這才在他耳邊悄聲低語:“……赤地鬼王,聽說過嗎?”
周扶光並未在記憶裡檢索出任何有用資訊,雙眼茫然地搖了搖頭。
鬼卒似是畏懼著什麼,聲音壓得更低:“不知道就算了,你只需要知道最重要的一點——千萬不要在大王的面前,追問他的生前事。”
“這是絕對的禁區。”
……
……
床頭的柏香燃燒出嫋嫋煙氣,在縈繞的白霧中,宴淮閉上了雙眼。
入睡對宴淮來說並不困難,這具身體僅剩十五小時的存活時間,已經到了強弩之末,所以宴淮幾乎是剛一放鬆,就立即自動昏厥了過去。
四周的深黑如水墨般暈染開來,宴淮感到自己如同浮在水中,正在緩緩下沉
不知過了多久,宴淮終於感到自己落在了實地上。
此時,他身上的鎖鏈已經消失了,難得乾淨利落,孑然一身——也就是在夢裡,他才能擺脫那些該死的鎖鏈。
想到這裡,宴淮半是自嘲地笑了一聲,朝著散發光亮的方向走去。
隨著他抬步往前,腳下深不可測的黑水漾開一圈圈微光波紋,熠熠生輝。
四周的一切迅速發生了變化,像是有一支無形的筆蘸著墨水,在他的視野中快速勾畫出分明的線條與輪廓,黑暗向上翻卷,托出森嚴肅穆的殿宇樓閣,飛簷斗拱如同巨獸蟄伏的骨刺,沉默地籠罩在一層永恆的暮色之下。
是宴淮非常熟悉的北陰宮場景,跟記憶裡的幾乎沒什麼兩樣,還是那麼鬼氣森森,華美而冰冷。
宴淮輕車熟路地走了進去,推開書房的門,往裡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屏風後若隱若現的熟悉身影。
“……”他完全推開門,無語地走了進去:“託夢就託夢,你在我夢裡又搭個地府是什麼意思?費這老勁……”
屏風後傳來一道淡然帶笑的聲音:“是你自己做夢夢到了地府,與我何干?”
宴淮:“那我記憶力還挺好的,完全可以去當建築大師了。”
那道聲音頓了頓,解釋道:“夢會自動填充細節。”
話雖如此,宴淮依舊認為自己記憶力太強才是主要原因。
這是一個由墨玉砌築的書房,地面光可鑑人,數百顆九幽明珠一起散發著幽冷的光芒,照物無影,更顯得此處空曠冷清。
無數的卷軸和經文陳列在古樸的書架上,轉過刻畫著《萬鬼來朝圖》的屏風,便能看到一張玄玉長案。
身著墨色常服的酆都大帝正慵懶靠著椅背,目光從空空蕩蕩的書案上移開,落在宴淮身上。
作為司刑罰的大帝,此鬼長得卻並不兇惡,甚至稱得上一句神儀明秀,眉眼如同用工筆細細描摹,面若冠玉,眼如點漆,俊美得過於濃墨重彩,又自帶一身不怒自威的威儀。
宴淮從剛恢復神智的那會兒開始,就覺得他長得挺好看的。
酆都大帝見到他,開口的第一句卻是:“以後不要給我供那麼酸的果子,我吃了一個,酸得半天說不出話。”
宴淮聽了這話,才想起周扶光請神時供臺上放的那盤野果,沒想到後來酆都大帝竟真的嚐了那果子,不由啼笑皆非:“有那麼酸嗎?”
“很酸。”
宴淮笑夠了,繞到書桌後,往空蕩蕩的桌上一坐,晃著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含笑道:“村裡條件不好,下次一定給你供點好的,有福同享,這總行了吧?”
酆都大帝面上露出些許笑意,矜持道:“那很好了。”
宴淮挑眉:“不喜歡供品,你還借力給玩家?”
“以往當然是不可能的,但現在的情況畢竟特殊,特殊情況,當然要特殊處理。”酆都大帝往後一靠,仰頭看向宴淮,目光變得深邃:“邱光耀的供詞,我已經看過一遍,對《無限迴廊》的情況也有所瞭解,我懷疑,真主之所以在人間組織這個遊戲,是為了用自己的力量感染更多的人類,以此發展出自己的信仰體系。”
宴淮感興趣地抱臂問道:“你也覺得那是邪/教?”
酆都大帝微微搖頭:“比邪/教還要更麻煩一點。”
“怎麼說?”
“祂借給玩家的那種未知力量,很危險。”酆都大帝道:“千年前,人間還有靈氣存在,靈氣,就是一種力量,可以被人類吸收,儲存在自己體內。”
宴淮面露沉思:“這我知道,後來靈氣沒了,現在的人類就無法修煉了——不過,真主借給玩家的力量,應該不是靈氣。”
“嗯,是另一種未知的力量。”
酆都大帝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道:“我看過邱光耀的靈魂,他的靈魂被那種未知力量改造過,確實能做到不死不滅,但是,這未必是一件好事。”
“外來的力量,一旦被這個世界的生靈大量吸收,很可能會帶來某種不可預估的負面效果。”
宴淮好像有點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思忖道:“負面效果?就比如……那個失去神智的山神?”
酆都大帝微微頷首:“你可以理解為軟體版本跟裝置硬體不相容,導致程式崩潰。”
宴淮:“……”嘰裡咕嚕說什麼呢,他自己也才剛恢復神智沒多久,跟他扯什麼電子軟體……
等等!說到恢復神智——
宴淮有點回過味了:“這麼說的話,我之前不也是神志不清,經常控制不住自己?”
酆都大帝垂落的睫羽微顫,他掀起眼簾,眸光裡多了些許晦暗:“或許,千年之前,你就是因為感染了這股未知力量,才會變成沒有理智的厲鬼。
宴淮提出疑點:“可照你這個說法,假如真主千年之前就已經出現了,祂又怎麼會拖到現在才動手?”
酆都大帝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權衡著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口,只謹慎道:“我也不清楚,這件事恐怕還要繼續調查下去。”
宴淮沒注意到他有些古怪的態度,託著下巴認真思考道:“我的神智恢復了……是不是說明,我現在已經可以轉化並吸收這種【未知力量】?”
酆都大帝也陷入了回憶:“你是怎麼恢復清醒的?”
宴淮其實也不太清楚,記憶裡,他第一次對周圍的事物產生印象的時候,是在寒冰大地獄的冰牢裡。
他隱約記著,他那時在一個人的懷裡拼命掙扎,那人不斷跟他說著什麼話,聲音裡滿是懇求和哽咽,聽上去非常可憐。
他莫名地覺得有點難受,為了緩解那種蟻蟲啃噬般的痛楚,他一頭撞在了冰牢的牆壁上……
這是宴淮能想起來的最早的記憶了,自那以後,宴淮能回憶起來的事情就變得越來越多。
——所以轉折點一定就在那次的冰牢裡。
宴淮這麼想了,也就直接說出口了:“自從我撞在冰牢的牆上,似乎就開始好起來了,那時抱著我的是你吧?你跟我說什麼了?”
“……”
酆都大帝遲遲沒有回答,宴淮低頭看他,疑惑地“嗯?”了一聲。
“你……還記得那時的事?”酆都大帝的語氣有些古怪,唇角也抿成了一條直線,顯得有點緊繃:“記得多少?”
宴淮覺得裡面肯定有什麼事,頓時眯起眼,故作不經意地詐他:“不多,記得大半吧,你是不是哭了?”
酆都大帝抬手按了按眉心,借這個動作掩飾自己不自然的神色:“只是說了些鼓勵你的話而已……這個方法不適用於被感染的普通玩家,還需從長計議。”
說罷,不等宴淮追問,他直接轉移了話題:“你是不是跟鬼卒說想要一百根勾魂索?一百根沒有,先拿十根吧,再多你也拿不了。”
“你不要轉移話題,你當時到底跟我說什麼了?”宴淮一邊問,一邊討價還價:“不行,你至少給我五十根吧,我這具身體太弱了,以後肯定還要找更多僕——幫手的,十根怎麼夠?”
“你先找到幫手再說,”酆都大帝不為所動,公事公辦道:“地府有地府的規矩,原則上說,勾魂索這東西只有陰差能拿,一次性拿十根已經非常逾矩了。”
“現在又跟我說規矩了,說好的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呢?”宴淮氣笑了,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根,三十根總行了吧?”
酆都大帝伸出手,合上他的三根手指,微微一笑:“除了十根勾魂索,你還有別的需求嗎?”
靠!宴淮眼看他不為所動,只好勉強接受十根的方案,說起另一件事:“我在活人的身體用不了太多力量,一出身體又會被《無限迴廊》的規則排斥,現在這具身體只剩十五小時的存活時間,你有沒有辦法給我鎖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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